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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人都来了 她一路只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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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雪手里的剪子偏了一下。
纸角缺了一块。
她低头看了看,将那张纸搁到旁边,重新取了一张。
桌角的小木匣开着,里面放着前几日谢执安送来的竹纹笺。
她原本只是想裁几张衬纸垫进去。
青黛从外面进来时,第二张才裁到一半。
“姑娘。”
“嗯?”
“陆府方才来了人。”
顾清雪手里的动作停下。
“什么事?”
“前日借去的那本册子,谢大人原说今日让人送回来。”
青黛迟疑了一下。
“今日送不了了。”
顾清雪抬头。
“为什么?”
“说是谢大人今日在外头出了事,受了伤,已经回陆府了。”
剪子落在桌上。
“人醒着吗?”
“醒着。”
“伤得重不重?”
“来人没说。”
顾清雪已经站起来。
“备车。”
青黛一愣。
“现在?”
“现在。”
她取过外衣便往外走。
青黛赶紧跟上。
到了门边,顾清雪又问:“还说别的了吗?”
“没有。”
“什么时候出的事?”
“也没说。”
顾清雪点了一下头。
“走吧。”
——
马车出了巷子。
顾清雪一路没有说话。
青黛坐在对面,几次抬头看她。
“姑娘,既然人是醒着回去的,应当不会太重。”
“嗯。”
顾清雪应了一声。
没往下接。
前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应当”。
有人清晨还坐在席间说笑,入夜便只剩一盏白灯;也有人受伤以后还能自己走回来,第二日却再没睁眼。
那些隔了一世的画面,今日偏偏一件接一件往眼前撞。
顾清雪垂下眼。
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袖口。
她甚至不知道谢执安伤在哪里。
不知道流了多少血。
只知道他出了事。
“青黛。”
“姑娘?”
“还有多久?”
青黛掀帘往外看。
“快了。”
顾清雪点头。
片刻后还是道:
“让车夫快些。”
——
陆府门前比平日多了两个人。
顾清雪下车时便看见了。
她没有停,径直上了台阶。
门房迎出来。
“顾姑娘。”
“谢大人在吗?”
“在。”
“我想见他。”
“您稍等,我进去——”
话还没说完,院里已经有人出来。
闻川。
顾清雪刚要开口,视线忽然停在他袖口。
衣裳是换过的。
可靠近袖里的地方还留着一块没洗净的暗色。
“那是什么?”
闻川顺着她的目光低头。
没有遮。
“公子的血。”
顾清雪脸色白了些。
“怎么伤的?”
“刀。”
她站着没动。
过了两息才问:
“伤在哪里?”
“左边腰肋。”
“重吗?”
“刀口不浅。”
顾清雪的手指收紧。
“还有呢?”
“肩背撞了几下。”
“血流得多吗?”
闻川停了一下。
“已经止住了。”
顾清雪抬头看向里面。
“有性命之忧吗?”
“没有。”
闻川这一次答得很快。
“大夫已经看过两次。公子一直醒着。”
顾清雪绷了一路的肩稍稍松开。
“我能进去吗?”
“能。”
闻川让开。
顾清雪走出两步,又停住。
“你受伤了吗?”
闻川一怔。
“没有。”
“那就好。”
她进了院子。
闻川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半晌才跟上去。
——
谢执安没睡着。
腰侧刚换过药。
安静下来以后,疼反而更清楚。
肩背也靠不得。
他换了两个姿势都不舒服,索性半靠在床头不动。
房门轻响。
谢执安没睁眼。
“我没下床。”
没人回答。
他这才抬眼。
顾清雪站在门边。
谢执安怔了一下。
“顾姑娘?”
顾清雪一路都在想他究竟伤成什么样。
真正见到人,反而停在那里。
谢执安已经换过干净衣裳。
伤口看不见。
脸上却没多少血色。
床边矮凳上还搭着一件换下来的外衣。
左侧已经被血浸透。
顾清雪看了那件衣裳一会儿。
谢执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已经——”
“谢大人。”
他停住。
顾清雪走到床边。
“闻川说刀口不浅。”
“没伤到要害。”
“这不是一回事。”
谢执安安静一瞬。
“是不浅。”
“流了很多血?”
“有一些。”
顾清雪看着他。
谢执安停了停。
“……不少。”
她这才坐下。
“疼吗?”
“疼。”
“很疼?”
“嗯。”
顾清雪低下头。
一路压着的那股慌,到这一刻反而慢慢落了下来。
至少人就在这里。
醒着。
会疼。
还能好好回答她。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顾清雪摸了一下杯壁,把它挪远。
又倒了半杯温水。
“喝一点。”
谢执安伸手来接。
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顾清雪没立刻松手。
“拿得稳?”
谢执安低头看了一眼杯子。
“顾姑娘,我伤的是腰。”
顾清雪松开手。
“那你自己拿。”
谢执安喝了一口。
唇边有了一点笑。
“笑什么?”
“没什么。”
“疼还笑。”
“笑不归腰管。”
顾清雪原本还有些难受。
被他一句话堵得没了声。
过了一会儿才道:
“看来确实还能说话。”
谢执安把杯子放下。
“让顾姑娘担心了。”
“是担心了。”
他抬眼。
顾清雪没有避开。
“我听见你受伤,就过来了。”
谢执安安静片刻。
“多谢。”
“谢什么?”
“劳顾姑娘跑这一趟。”
还是客气。
顾清雪却没有顺着这份客气往后退。
“前几日你撞了菜车。”
谢执安想了想。
“嗯。”
“我还没问,你就先说没受伤。”
“那日确实没伤。”
“今日是真的伤了。”
“嗯。”
“所以以后不要什么都先说没事。”
谢执安没有答。
顾清雪看着他。
“做不到?”
“未必做得到。”
这次倒坦白。
顾清雪沉默了一会儿。
前世有很多事,她也曾经觉得自己绝不会做。
后来真正站到那个位置,才知道局外的承诺,未必能带进局里。
她没再逼他。
“那至少活着回来。”
谢执安抬眼。
两人隔得很近。
顾清雪第一次没有觉得这句话说得太重。
过了一会儿,谢执安点头。
“好。”
院外传来脚步声。
很快。
不像陆衡。
闻川也已经在外面。
顾清雪转头。
一个人刚进院子。
衣摆还带着外面的尘。
沈照野。
顾清雪见过他。
她起身。
沈照野进门第一眼先落在谢执安身上。
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师父。”
沈照野没应。
走近两步,看清他的脸色,才转向顾清雪。
“顾姑娘。”
“沈先生。”
顾清雪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本来就是来看谢执安。
如今人见到了。
伤情也问清了。
再留下去,反而没有必要。
“谢大人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谢执安看向她。
“顾姑娘才来不久。”
顾清雪顿了一下。
“已经见到了。”
她真正想确认的,本来也只有这一件事。
谢执安还在。
清醒着。
会疼。
也会同她说话。
够了。
顾清雪朝沈照野见了一礼,又看向谢执安。
“我明日再让人来问。”
“好。”
她走到门边。
脚步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谢大人。”
“嗯?”
“别再说没事。”
身后静了一瞬。
“知道了。”
顾清雪这才出去。
——
青黛一直等在外院。
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姑娘?”
“回去吧。”
青黛跟她上了车。
车走出陆府所在的巷子,才小声问:
“姑娘放心了?”
顾清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时,摸到了袖中那张竹纹笺。
“没有。”
青黛看她。
顾清雪的指尖隔着衣料在纸角停了一会儿。
“只是见到了。”
马车继续往前。
这一次,她没有再催。
——
屋里只剩谢执安和沈照野。
沈照野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伤哪儿?”
“左腰。”
“还有?”
“肩背撞了。”
“刀?”
“嗯。”
沈照野拉过椅子。
“怎么中的?”
谢执安没立即回答。
沈照野眯起眼。
“避不开?”
“避得开。”
“那就是自己留下的。”
谢执安没否认。
沈照野看着他。
“门出去了吗?”
“出去半步。”
“又回去了?”
“嗯。”
“为了什么?”
“留一个人。”
“人留下没有?”
“留下了。”
沈照野点了一下头。
“行。”
谢执安有些意外。
“师父不骂?”
“骂你有用?”
“未必。”
“那我费什么口舌。”
沈照野伸手。
“左臂。”
谢执安抬起来。
动作过半,腰侧被牵得一疼,手臂慢了一瞬。
“放下。”
沈照野又让他转了转肩。
谢执安才动一点,便被叫停。
“行了。”
“骨头没伤。”
“我知道。”
谢执安看他。
沈照野道:
“你真伤了骨头,现在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说着在肩背几处试了试。
碰到靠近肩胛的位置,谢执安呼吸停了一拍。
沈照野立刻收手。
“这里最重?”
“嗯。”
“撞什么了?”
“门框。”
“几次?”
“记不清。”
沈照野抬眼。
谢执安补了一句:
“两三次。”
“这就记清了?”
“想起来了。”
沈照野气笑。
“你小时候挨我罚的时候,记性也这么好。”
“师父很少罚我。”
“因为你小时候比现在省心。”
“未必。”
“至少小时候没本事自己往刀口上撞。”
谢执安不说话了。
沈照野坐在那里,看了他片刻。
方才进门时压着的那股火,到底没完全压住。
“谢执安。”
“嗯。”
“我教你这些,是让你遇上要命的时候能回来。”
谢执安抬眼。
“不是让你算着自己哪一刀挨得起。”
屋里静下来。
沈照野声音不高。
“你能避。”
“门也出了。”
“最后还是回去了。”
谢执安没有解释。
沈照野问:
“若再来一次,还回不回?”
“回。”
答得没有迟疑。
沈照野闭了闭眼。
“我就知道。”
谢执安道:“师父若想听别的——”
“我不听假的。”
沈照野打断他。
过了一会儿,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
很轻。
“所以下回快一点。”
谢执安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
“好。”
“还有。”
“什么?”
“疼就记着。”
“记什么?”
“记住自己也会挨刀。”
沈照野靠回去。
“别真把自己当算珠子。”
谢执安没接。
过了一会儿才道:
“知道了。”
沈照野看了他一眼。
“这句我也不全信。”
谢执安笑意深了一点。
“那师父还问。”
“总得给你留点脸。”
说完,沈照野往桌上扫了一圈。
“吃的呢?”
谢执安:“……”
“什么?”
“点心。”
“撤了。”
“为什么?”
“快到晚饭了。”
沈照野脸色顿时不好。
“我午饭都没吃。”
谢执安看他。
“师父今日不是去买酒?”
“买酒跟吃饭有什么关系?”
“酒呢?”
沈照野不说话了。
谢执安已经明白。
“忘了?”
“暂存在铺子。”
“给钱了吗?”
“当然。”
谢执安低下头。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伤口不疼了?”
“疼。”
“疼还笑。”
谢执安顿了一下。
这句话今日似乎刚有人说过。
沈照野立刻察觉。
“怎么?”
“没什么。”
沈照野眯起眼。
谢执安已经把笑压了下去。
——
陆衡进门的时候,沈照野正在翻桌上的点心碟。
“别找了。”
沈照野回头。
“你知道我找什么?”
“除了吃的还有什么。”
“酒。”
陆衡道:“门房收着。”
沈照野动作停住。
“什么?”
“城西酒铺送来的。”
“掌柜亲自送的?”
“伙计。”
“算他有良心。”
陆衡看他一眼。
“银子都收了,当然有良心。”
谢执安又笑了一下。
这次幅度很小。
陆衡仍旧看见了。
“腰不疼?”
“疼。”
“那就少笑。”
谢执安点头。
陆衡走到床边。
“头晕吗?”
“现在不晕。”
“恶心?”
“没有。”
“伤口呢?”
“没裂。”
“你怎么知道?”
“能感觉。”
陆衡伸手就要叫人。
谢执安道:“老师。”
“闭嘴。”
谢执安安静了。
沈照野坐在旁边,十分满意。
“这句有用。”
陆衡没理他。
确认包扎没有重新渗血,脸色才稍稍缓下来。
沈照野忽然道:
“他以前也这样?”
陆衡头也没抬。
“哪样?”
“明明疼,还觉得自己能动。”
“小时候更烦。”
谢执安看向陆衡。
“老师。”
陆衡道:“六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脚肿得鞋都穿不上,还跟我说能走。”
沈照野立刻来了精神。
“然后呢?”
“走了三步,摔了。”
“老师。”
“八岁——”
“我困了。”
陆衡停住。
沈照野看向谢执安。
“真困?”
“真的。”
两个人一起看了他片刻。
谢执安神色平静。
沈照野道:
“假的。”
陆衡:“嗯。”
谢执安闭上眼。
不说话了。
——
裴昭衡回来时,天已经暗了。
城外那点军械差错确实不大。
核清以后,他一刻没留,直接回城。
到了陆府,闻川正在院里。
“怎么样?”
“公子醒着。”
“伤呢?”
“刀口不浅,没伤要害。”
“疼得厉害?”
闻川停了一下。
“公子自己说疼。”
裴昭衡脚步顿住。
认识这么多年。
谢执安肯把这个字说出来,便已经不用再问。
“我进去。”
闻川跟在后面。
房门一开,谢执安果然还没睡。
沈照野坐在旁边。
陆衡已经回了书房。
裴昭衡先看了一眼谢执安的脸。
“回来了?”
谢执安开口。
“嗯。”
“城外——”
“你敢问一句试试。”
谢执安停住。
沈照野在旁边道:
“骂。”
裴昭衡看他。
沈照野抬了抬下巴。
“我已经骂过了。”
谢执安道:“师父。”
“行,我不说。”
裴昭衡走到床边。
原本想说的那些话忽然都没了。
他拉过椅子坐下。
“疼吗?”
谢执安看他。
“今日怎么人人都问这个?”
“答。”
“疼。”
裴昭衡点头。
“还知道疼。”
“这句话也有人说过。”
“谁?”
谢执安没答。
裴昭衡也懒得追问。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碰床边那件染血的旧衣。
已经干了。
手指停在那片暗色上。
半晌,他把衣服拿起来,扔给闻川。
“收走。”
闻川接住。
谢执安道:“本来就要收。”
“那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没人来得及。”
裴昭衡看着他苍白的脸。
最后只道:
“下回别再让我看见这个。”
谢执安看了一眼闻川手里的血衣。
“尽量。”
裴昭衡瞪他。
“谢执安。”
谢执安停了停。
“……好。”
闻川抱着那件衣裳出去。
走到门边,脚步停了一下。
没回头。
——
晚饭没有摆进谢执安房里。
陆衡不许。
人被留在床上。
沈照野出去吃到一半,端着一只碗又回来了。
谢执安看着他。
“师父。”
“嗯。”
“您为什么端着饭来我这里?”
“陪你。”
“我不用。”
“我用。”
沈照野坐下,夹了一筷子菜。
“外面陆衡不让我喝酒。”
“所以?”
“看见他烦。”
门外正好传来陆衡一句:
“我听得见。”
沈照野连眼皮都没抬。
“听见更好。”
谢执安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回提前按住了腰侧。
沈照野立刻看见。
“还笑?”
“师父。”
“嗯?”
沈照野吃了两口,忽然道:
“你这儿的饭倒比我那边强。”
谢执安闭着眼。
“那师父以后自己来。”
“你请?”
“老师请。”
门外静了一瞬。
陆衡的声音传进来。
“滚。”
沈照野笑了。
“听见没有?你老师舍不得饭。”
谢执安也笑。
腰侧又牵了一下。
他很快收住。
沈照野没再损他。
只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伸脚把离床太远的茶几往近处勾了一点。
闻川从外面进来。
看见了。
没说话。
只把上面的水重新换成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