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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错开的路 闻川只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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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川站了两息。
第三息,人已经到了谢执安面前。
“伤哪儿?”
“左边。”
闻川蹲下去。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谢执安左侧衣袍已经被血浸透,根本看不清刀口究竟有多深。
“还有呢?”
“肩背撞了。”
“几次?”
谢执安顿了一下。
闻川抬眼。
“公子。”
“两三次。”
闻川脸色一下更难看。
谢执安识趣地闭了嘴。
旧署的人已经搬来一张长凳。
有人想扶他躺下。
谢执安摇头。
“先别动,等大夫。”
闻川脱下外袍,折了几层。
“手拿开。”
“压着呢。”
“我来。”
谢执安看了他一眼,到底把手移开。
血很快又渗出来。
闻川把衣料压上去。
谢执安肩背骤然绷紧。
闻川的动作停了一下。
“疼?”
“你可以再用点力。”
闻川瞪他。
谢执安靠回廊柱。
“当我没说。”
旁边两个旧署小吏站得脸色发白。
其中一人急道:“谢大人,我们真不知道。今日交接一直都是这个时辰,往日也是这样,方才那些人——”
“知道。”
谢执安打断他。
“今日在署里的人都留下。”
“一个都不能走?”
“先留下。大理寺来人以前,不必问什么。”
小吏连连点头。
闻川没问那些跑掉的人。
他的视线扫过院子。
断掉的木杆。
倒塌的木架。
地上的刀。
东厢敞开的窗。
还有门槛外被踩脏的几页纸。
他慢慢转回头。
“公子到过门口?”
谢执安没说话。
闻川盯着他。
“公子出去过。”
“半步。”
“然后呢?”
谢执安朝被锁住的人看了一眼。
那人低着头。
东厢里的火盆已经被水浇灭,仍冒着白烟。
“他要烧东西。”
闻川道:“所以公子回去了?”
“嗯。”
“那几个杀公子的,没拦公子出去?”
“没追。”
闻川压在伤口上的手指一下收紧。
谢执安眉心蹙起。
闻川立刻松了些。
“他们宁可放公子走,也要保他?”
“至少那一刻,是。”
闻川转头看向被锁住的人。
眼神冷得厉害。
谢执安道:“别碰。”
“我没动。”
“你在想。”
闻川转回来。
“公子还有力气管我想什么?”
“有一点。”
“留着。”
这次谢执安没再接。
大夫还没到。
闻川便蹲在那里,一直替他压着伤口。
一句话也没再说。
——
大理寺的人先赶到了。
崔俭进门时,何廷舟和沈砚跟在后面。
何廷舟原本走得最快。
进院以后反而停了。
他先看见地上的刀。
再看见血。
最后才看见坐在廊下的谢执安。
“你……”
谢执安抬眼。
“还活着。”
何廷舟脸上的神情僵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
“那就好。”
“好什么好。”
这句话声音很低。
崔俭已经走过去。
“伤多重?”
“还不知道。”
“大夫?”
“在路上。”
崔俭点头。
没再围着他问。
转身便道:
“封院。”
“今日进出旧署的人全留下姓名。”
“抓住的单独押。”
“残页另封。”
“巡街的人守住前后两条街,别乱追。”
院里重新动起来。
沈砚去接旧署值册。
何廷舟仍站着。
过了一会儿才问:
“今日本来是不是我出去?”
谢执安看他。
“不是这一趟。”
何廷舟肩膀像是松了一点。
“那就好。”
他低头踢开脚边一截碎木。
“我还以为是我偷懒,把你换出来的。”
谢执安道:“你没这么大本事。”
何廷舟抬头。
“你现在最好少说两句。”
“好。”
“你答得这么快,我反而不习惯。”
谢执安笑了一下。
何廷舟却没笑。
大夫终于到了。
检查伤口时,闻川让开位置。
人却没走。
刀口在左侧腰肋。
不算浅,好在偏了要害。
失血不少。
肩背挨过重撞,有大片淤伤,暂时没有伤骨的迹象。
大夫处理到一半,谢执安额角已经全是冷汗。
他没出声。
何廷舟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沈砚跟过去。
到了门外,才听见何廷舟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
沈砚没劝。
屋里,大夫终于把临时包扎做好。
“得回去。”
谢执安问:“能坐车?”
闻川道:“能。”
大夫看了闻川一眼。
“慢些。”
谢执安又看向崔俭。
崔俭直接道:“人进大理寺,残页也进大理寺,分开收。今晚不审。”
谢执安点头。
“好。”
“还有?”
“没了。”
“那走。”
——
上车的时候,谢执安脚下明显慢了一步。
闻川扶住他。
这一次他没拒绝。
车帘落下。
街上的声音隔开一层。
谢执安靠在软垫上。
车走得很慢。
即便如此,每碾过一道石缝,左侧仍会牵出一阵疼。
他闭上眼。
闻川坐在对面。
半路都没说话。
直到快到陆府,谢执安睁开眼,才发现闻川一直盯着自己。
“怎么?”
“没怎么。”
“那别盯着。”
闻川移开视线。
片刻后又道:
“早上我问过公子。”
“什么?”
“有没有事。”
谢执安想起来了。
“当时确实没有。”
“我知道。”
闻川声音有些发涩。
“我去见的人也是真的。”
谢执安看着他。
“侯府旧部?”
“嗯。昨日就约好了。”
“家里送来的东西拿到了?”
闻川没想到他问这个。
顿了一下。
“拿到了。”
“那就行。”
闻川忽然烦躁起来。
“什么叫那就行?”
谢执安没接。
闻川靠回车壁。
过了很久才道:
“裴昭衡也不在。”
谢执安睁开眼。
“他去哪儿了?”
“城外。侯府的军械出了点账目差错。”
“严重吗?”
“不知道。”
闻川停了一下。
“应该不严重。”
谢执安没有继续问。
车已经到了。
——
陆府门开得很快。
门房显然早得了消息。
闻川先下车。
回身扶谢执安。
谢执安脚刚落地,陆衡已经从里面出来。
他原本还在书房。
连外袍都没换。
走到阶前时,脚步忽然停了。
谢执安腰侧重新渗出的血已经染过包扎,衣摆上更是一大片暗色。
脸上没什么血色。
一只手还搭在闻川臂上。
“老师。”
陆衡没有应。
他盯着那片血。
谢执安很少见他这样。
“老师?”
陆衡这才走下来。
“站得住吗?”
“能。”
“别逞强。”
他说着已经伸手扶住谢执安另一边。
谢执安顿了一下。
小时候病得厉害,陆衡这样扶过他。
后来长大,便很少了。
“只是刀伤。”
陆衡转头。
“闭嘴。”
谢执安真的闭了嘴。
闻川也没说话。
三个人进屋。
大夫随后赶到。
重新拆开包扎检查的时候,陆衡一直站在旁边。
伤口露出来。
他脸色没有变。
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大夫处理完,刚起身,陆衡便问:
“伤到要害了吗?”
“没有。”
“确定?”
大夫忙道:“刀口虽深,但位置偏开了。失血不少,接下来要静养。肩背也得观察两日,眼下看没有伤骨。”
陆衡仍旧没动。
“会不会死?”
屋里静了一下。
谢执安抬眼。
“老师——”
“我没问你。”
大夫赶紧道:“不会。只要后面不发高热,伤口不再裂开,便没有性命之忧。”
陆衡看着他。
“再说一遍。”
大夫愣了一下。
“没有性命之忧。”
陆衡这才慢慢松开袖中的手。
掌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几道红痕。
“好。”
只一个字。
谢执安靠在床头。
“我说了——”
陆衡转头。
谢执安把后面的话收了回去。
大夫留下药方,又交代了几句。
陆衡全听完。
一个字没漏。
等人出去,他才走到床边。
“睡。”
“我还不困。”
“那就躺着。”
“老师。”
“什么?”
谢执安看着他。
陆衡也看着他。
过了片刻,谢执安道:
“抓了一个活的。”
陆衡眼底那点刚压下去的东西重新沉了。
“所以?”
谢执安没再说。
陆衡替他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
动作不重。
“你先活你的。”
谢执安安静了。
陆衡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
“老师。”
他停住。
“真没事。”
陆衡背对着他站了片刻。
“睡你的。”
门关上。
闻川还在外面。
衣袖上沾的血已经干了一半。
陆衡走过去。
“说。”
闻川先是一怔。
随即明白了。
“今日我不在。”
陆衡看他。
“去哪儿?”
“侯府旧部昨日进京,替家里带了东西。昨晚便约好今日去见。人午后随商队离城。”
“人是真的?”
“真的。我认识很多年。”
“东西呢?”
“也是家里送来的。”
陆衡点了一下头。
“裴昭衡?”
“城外。”
“为什么?”
“军械转运的数目出了差错,兵部正常递到侯府。侯爷让他亲自去核。”
“差错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昭衡还没回来。”
陆衡停了一息。
“执安为什么去旧署?”
“大理寺收到协核。原本没人点名,午后崔大人分差事,正好让公子去。”
“文书呢?”
“是真的。”
陆衡没再问。
闻川站在他面前。
脸色仍旧很差。
“先生,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执安出事?”
“回来的路上。我原本想先去大理寺,半途碰见旧署出来报信的人。”
陆衡点头。
“所以你今日该去的地方,是真的。”
闻川怔了一下。
“是。”
“裴昭衡该去的地方,也是真的。”
“是。”
“执安接的,也是一份真的差事。”
闻川慢慢抬起眼。
陆衡已经不说话了。
廊下静得厉害。
房中偶尔传出很轻的响动。
陆衡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再转回来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是有人今日把你们调开。”
闻川一顿。
陆衡道:
“是有人在等你们自己分开。”
闻川脸色微变。
陆衡继续问:
“他们知道执安会武?”
“知道。”
“今日进去的不是普通身手?”
“不是。”
闻川顿了一下。
“公子说,真正近身的至少有三个。”
陆衡没有动。
“几个?”
“至少三个。”
廊下又静下来。
陆衡眼底一点点压下去。
有人看过谢执安。
看过他怎么出门,怎么办差。
知道闻川不会时时跟着。
知道裴昭衡有侯府的职责。
甚至知道那个从小不爱拿刀剑、进了大理寺做文官的年轻人,其实会武。
知道以后,还专门换了更强的人进去。
然后等。
“先生?”
闻川叫了一声。
陆衡回神。
“别查谁骗了你。”
闻川一怔。
“没人骗你。”
陆衡声音很轻。
“也未必有人动过裴昭衡那份军械文书。”
“那——”
“三件真事。”
陆衡看向院外。
“有人只是在等它们撞到一起。”
闻川背后慢慢发冷。
“他们盯了多久?”
“不知道。”
“那现在——”
陆衡忽然抬手。
闻川停住。
“先别动。”
这两个字落下来,陆衡自己却许久没有动。
闻川看见他的手还垂在身侧。
指节绷得很紧。
“先生。”
“把今日的东西原样留住。”
“什么都不查?”
“不是不查。”
陆衡抬眼。
“别替他们改。”
闻川没听明白。
陆衡没有解释更多。
“裴昭衡回来,让他也先别碰那份军械文书。”
“好。”
“你去换衣服。”
闻川低头。
自己袖口、前襟,全是谢执安的血。
他站了片刻。
“先生。”
“嗯。”
“我若今日没去——”
陆衡看向他。
闻川后面的话忽然说不下去了。
陆衡道:
“你有自己的日子。”
闻川喉结动了一下。
“公子也知道。”
闻川低下头。
这次没再说什么。
——
裴昭衡回来得比预计早。
军械数目确实错了。
两处押运簿把同一批箭杆重复录了一遍。
核清以后,他没有留下,直接回城。
刚进城门,侯府的人已经等在那里。
“世子!”
裴昭衡勒马。
“怎么了?”
“谢大人出事了。”
他的手一下攥紧缰绳。
“什么事?”
“旧署遇袭。”
“人呢?”
“陆府。”
“伤呢?”
“中了一刀。”
裴昭衡脸色骤沉。
“活着?”
来人一愣。
“活着。”
裴昭衡已经催马出去。
走了十余步,又忽然勒停。
亲兵追上来。
“世子?”
裴昭衡回头。
“军械真错了?”
“真错了。”
“文书从兵部正常来的?”
“是。”
裴昭衡沉默一瞬。
没有再问。
“先回去把那份文书收好。”
“查吗?”
“别动。”
亲兵愣住。
裴昭衡自己也停了一下。
这是方才侯府的人带来的话。
陆先生说的。
“原样收着。”
“是。”
裴昭衡调转马头,直奔陆府。
——
陆衡已经回了书房。
门关着。
他坐在桌后,很久没翻书。
桌角有一只旧木匣。
许多年没开过。
他盯着它看了一阵。
伸手。
匣盖打开。
里面压着几张旧笺。
纸已经泛黄。
最上面没有名字。
陆衡把它抽出来。
手边就是笔。
墨也是现成的。
他坐了很久。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
大夫又进了谢执安的房间。
陆衡的手停住。
片刻后,他把那张旧笺重新放了回去。
匣盖合上。
没有写一个字。
他起身出了书房。
先去看谢执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