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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弦下藏锋 有人开始算 ...

  •   大理寺的门槛修好第三日,又挨了何廷舟一脚。
      这回没坏。
      何廷舟低头瞧了瞧,很满意。
      江恒从他身后经过。
      “你赔的?”
      “嗯。”
      “所以非得试一下?”
      “不然怎么知道钱花得值不值?”
      江恒点点头。
      “有道理。再重一点。”
      何廷舟转头。
      江恒已经进屋了。
      崔俭正好从另一边出来。
      何廷舟立刻收脚。
      “崔大人。”
      崔俭往门槛上扫了一眼。
      “挺结实?”
      “……挺结实。”
      “那就进去干活。”
      何廷舟抱起东西就走。
      谢执安进门时,正与他擦肩而过。
      “怎么了?”
      “今日谁问我都说忙。”
      “你刚才还在踢门槛。”
      何廷舟停下。
      “你也看见了?”
      “嗯。”
      “谢执安,有些事看见了可以当没看见。”
      谢执安想了想。
      “学到了。”
      何廷舟满意地点头。
      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一句。
      “下次崔大人问,我试试。”
      何廷舟走得更快了。
      院里有人憋笑。
      谢执安也笑了一下,进了值房。
      桌上的东西已经分好。
      昨日兵部临时撤回的那份文书归了档,压在最下面,没人再提。
      今日都是寻常公务。
      州县报册,旧判补录,还有几份外任官吏的差遣会签。
      谢执安坐下没多久,沈砚便把其中一份递了过来。
      “五个人,刑部要今日回。”
      “给我?”
      “你核旧案。”
      谢执安接过来。
      前四个名字都陌生。
      翻到第五个,他的手停了一下。
      郑谦。
      这个名字见过。
      不是案卷里。
      谢执安伸手从旁边抽出一本差遣册,往前翻了几页。
      找到了。
      十日前大理寺补过一个空缺。
      原定来的人,就是郑谦。
      后来换成许明。
      理由写得清楚——另有任用。
      如今这份差遣里,郑谦要出京。
      沈砚站在桌边,也认出来了。
      “是他?”
      “嗯。”
      “前几日刚换掉,今日就要走。”
      谢执安又看了一遍。
      “日期对得上。”
      “要不要先压?”
      “不压。”
      沈砚看他。
      “你不觉得巧?”
      “巧。”
      谢执安提笔。
      “但巧不能拿来扣人。”
      笔尖落下。
      核验无碍。
      沈砚把文书拿起来,没急着走。
      “真放?”
      谢执安抬头。
      “他若没有旧案未结,大理寺凭什么不放?”
      沈砚笑了一下。
      “行。”
      转身出去。
      门外许明正抱着水壶进来。
      他这几日终于认全了人,却仍记不住谁喝浓茶、谁喝淡茶。
      何廷舟喝了一口,当场皱眉。
      “许明。”
      “何大人?”
      “你是不是把我的茶倒给崔大人了?”
      许明脸色一白。
      隔壁传来崔俭的声音。
      “没有。”
      何廷舟顿时低头。
      “那没事了。”
      许明抱着水壶站了片刻,偷偷看向谢执安。
      谢执安正在写字。
      许明走过来,小声问:“大人喝浓些还是淡些?”
      “都行。”
      许明更为难了。
      “那今日呢?”
      谢执安看了一眼何廷舟那杯。
      “别跟他一样。”
      何廷舟猛地抬头。
      谢执安已经继续写了。
      会签午前便出了大理寺。
      郑谦却没有如期离京。
      拦他的不是大理寺。
      地方接任凭验少了一道印。
      验凭的人连郑谦是谁都不知道,只把文书往回一推。
      “补印再来。”
      送件的小吏急道:“人明日就要走。”
      “那今日补。”
      “若补不齐呢?”
      “后日。”
      “能不能先验?”
      对方看他一眼。
      “少印怎么验?”
      小吏只得抱着东西回去。
      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手续,把一个原本明日便该离开长安的人重新留了下来。
      消息送进城西一处宅院时,屋里三个人都沉默了。
      年纪最长的人拿起那份凭验。
      “谁扣的?”
      “没人扣,确实少印。”
      “以前也退?”
      “退。”
      纸被放回桌面。
      若是有人故意拦,他们反而容易办。
      偏偏没人动手。
      只是少了一个本来就该有的印。
      “大理寺呢?”
      “已经放了。”
      “谁签的?”
      “谢执安。”
      年长男人没说话。
      昨日兵部递过去的东西,他们自己撤了。
      今日郑谦要走,谢执安反而放了。
      可人还是留在长安。
      有人低声道:“我们现在每动一个人,都得先想,会不会再经过他手里。”
      屋里静了下来。
      谢执安没有追他们。
      可他坐在大理寺里,有些原本能悄无声息做完的事,只要经过那里,就开始让人不放心。
      “郑谦先稳住。”
      “谢执安呢?”
      年长男人抬起眼。
      这是这几日第二次,有人直接把这个名字摆到桌面上。
      “先摸清。”
      “然后?”
      “再定。”
      午后,谢执安被崔俭派去御史台。
      何廷舟原本要去。
      临出门又被崔俭叫了回来。
      一摞新送到的卷宗拍在他桌上。
      何廷舟看着那厚度,半晌没说话。
      谢执安从旁边拿走送往御史台的旧判。
      “我替你。”
      何廷舟抬头。
      “回来请你吃饭。”
      “江恒昨日也这么说。”
      江恒在另一头道:“我没欠。”
      “我也没说你欠。”
      “那你提我?”
      “提醒他别学你。”
      何廷舟顿时笑了。
      江恒卷起一张废纸就扔。
      谢执安偏了一下头。
      纸团从耳侧飞过去。
      后面许明刚好端着茶进来,下意识伸手一接。
      接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许明自己也愣了。
      何廷舟先拍桌。
      “好!”
      许明耳根一下红了。
      谢执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下次先放茶。”
      许明低头一看。
      杯里的水洒了半盘。
      屋里又笑起来。
      御史台离得稍远,大理寺给了车。
      车夫姓陈,在寺里赶车多年。
      谢执安上车以后便靠在一侧翻那份旧判。
      行到半途,车慢下来。
      “大人。”
      “怎么了?”
      “前头堵了。”
      谢执安掀开帘子。
      一辆运木料的车断了车轴,横在路中央。
      后面已经堵了三四辆车。
      “绕过去要多久?”
      “东街正在修沟,得往北兜。”
      谢执安看了看前路。
      “我走过去。”
      陈叔道:“还有一段。”
      “正好坐累了。”
      他拿着文书下车。
      陈叔只得从另一边绕,约好在御史台门口等。
      谢执安沿街往前。
      经过一间酒肆时,二楼半开的窗后站着个人。
      谢执安从下面走过。
      那人的视线跟了一小段,很快退开。
      屋里还有两个人。
      “就是他?”
      “是。”
      “今日一个人?”
      “是。”
      “平常呢?”
      “说不准。他是大理寺的文官,办差并不固定带人。闻川与他亲近,也有自己的事。”
      “裴昭衡?”
      “更不会日日跟着。”
      问话的人点了一下桌面。
      “顾家那边呢?”
      “他去过几次。”
      “与我们有关?”
      “没有。”
      “那就别碰。”
      这一句落得很快。
      “只盯谢执安。”
      旁边的人应下。
      停了片刻,又道:“他会武。”
      “知道。”
      “长街那回,带着伤也留住了人。寻常人压不住。”
      坐在上首的人抬眼。
      “所以近身的换掉。”
      “用谁?”
      对方报了两个名字。
      屋里静了一瞬。
      那两人都不是寻常打手。
      “两个一起?”
      “嗯。”
      “外围呢?”
      “照旧。看路,封口,别让闲人误闯。”
      有人迟疑:“若他比长街那次还难缠?”
      上首的人淡淡道:“那次已经按高处估了。”
      纸被折起。
      “两个足够。”
      他们不是找谢执安比武。
      只要在短时间内把人留在里面。
      至于第三个真正能近身的人,被放在出口一侧。
      不负责围攻。
      只负责在局面有缺口时补上,或者接应撤离。
      在他们的估算里,甚至未必需要他出手。
      谢执安到了御史台,事情办得很顺。
      旧判交进去,对方核了印,留档。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陈叔已经把车绕到门口。
      回程时路也通了。
      谢执安坐进车里,把窗帘掀起一角。
      街上人多。
      有卖糖人的,有扛着竹梯走街串巷的,还有个妇人追着跑出去老远的孩子骂。
      看了一阵,他放下帘子。
      郑谦的名字只是巧。
      昨日撤回的公文也可以只是对方改了主意。
      若什么都往一处凑,最后看见的未必是真的。
      车轮碾过石板。
      他闭了会儿眼。
      到了大理寺门前,陈叔喊他。
      谢执安睁眼下车。
      闻川恰好从街另一头回来。
      怀里抱着几本旧书。
      谢执安一眼认出封皮。
      “老师让你取的?”
      “嗯。”
      “哪来的?”
      “城南书坊。”
      “那本不是找了半年?”
      “刚到。”
      谢执安伸手抽了一本。
      闻川把剩下几本一起塞给他。
      谢执安险些全接在怀里。
      “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看?”
      “我只拿一本。”
      “都一样。”
      “哪里一样?”
      闻川已经空着手往里走。
      谢执安抱着书站了片刻。
      “花盆的钱还没算。”
      闻川脚下一顿,没回头。
      “你先问老师多少钱。”
      “我会问。”
      闻川走得更快。
      谢执安笑了一声,抱着书进去。
      崔俭还没走。
      “御史台收了?”
      “收了。”
      “没退?”
      “没有。”
      “那散值。”
      何廷舟第一个站起来。
      崔俭看过去。
      “你留下。”
      何廷舟慢慢坐回去。
      江恒把脸偏向一边,肩膀已经在抖。
      谢执安把几本旧书放到桌边,收好东西。
      闻川在院外等他。
      两人照旧走回陆府。
      这本来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接下来几日也一样。
      谢执安有时独自办差,有时与大理寺同僚同行。
      闻川有自己的事。
      裴昭衡更多时候根本不在大理寺附近。
      没人刻意把谁从谁身边拖走。
      有人只是等。
      几日以后,一份兵部递往镇北侯府的公文送了出去。
      军械转运的数目出了差错。
      是真的。
      地方、数目、押运官的名字,全是真的。
      城外二十余里。
      若镇北侯府最后派裴昭衡去,他便会离城半日。
      若派别人,这张公文也只是一张普通公文。
      另一边,大理寺按旧例接到一份协核。
      地方在一处旧署院落。
      那地方白日有人办公,前后都有小吏进出,只在午后交接前会空上一阵。
      很短。
      短到错过了便只能作罢。
      也正因为如此,出了声响,外围的人迟早会进来。
      他们要赌的,从来不是那里没人。
      而是谢执安撑不到有人进来的时候。
      “去的是谁?”
      “还没定。”
      “那就等。”
      “若不是谢执安?”
      “什么都不做。”
      “若裴昭衡还在城里?”
      “也不动。”
      “闻川呢?”
      “他若正好在谢执安身边,就等下一次。”
      没人准备替闻川造一个去处。
      他本就有自己的事情。
      他们只需要等一个本来就会出现的空档。
      桌边的人拿起那张近身名单,又看了一遍。
      “两个人真够?”
      上首的人没有犹豫。
      “够。”
      “他毕竟——”
      “我们知道他会武。”
      那人打断。
      “也知道长街那次不是运气。”
      所以才换了人。
      所以才挑了地方。
      所以才肯等裴昭衡不在、闻川恰好有事的时辰。
      该算的,都已经算了。
      第三个人守缺口。
      外围还有人。
      在他们眼里,这已经不是轻敌。
      “若他退呢?”
      “让他退。”
      旁边的人一怔。
      “放?”
      “他若真能冲出去,别追到街上。”
      上首的人把名单放下。
      “我们要的是干净,不是把整个长安招过来。”
      “若他不退?”
      这一次,对面的人停了一息。
      “那就别让他再有机会退。”
      傍晚,谢执安回陆府比平常早了一些。
      陆衡坐在书房里。
      桌上摆着闻川取回来的几本书。
      谢执安进去时,他正翻其中一本。
      “老师。”
      “嗯。”
      谢执安在对面坐下。
      “花盆多少钱?”
      陆衡翻过一页。
      “你还记着?”
      “记着。”
      “二钱。”
      谢执安沉默。
      “二钱?”
      “嗯。”
      “我以为很贵。”
      陆衡终于抬眼。
      “所以你准备讹闻川多少?”
      谢执安笑了。
      “没想好。”
      陆衡把书合上。
      “吃饭。”
      谢执安起身。
      闻川正从后院过来。
      两人迎面碰上。
      谢执安伸出手。
      闻川停住。
      “做什么?”
      “二钱。”
      闻川盯着他。
      “花盆。”
      “你缺二钱?”
      “不缺。”
      “那你伸什么手?”
      “欠债还钱。”
      闻川转身就走。
      谢执安跟上去。
      “闻川。”
      “没有。”
      “你一个侯府出来的人,二钱都没有?”
      “没有。”
      “那明日开始算利息。”
      闻川猛地回头。
      谢执安已经从他旁边走过去。
      廊下灯火刚刚点起来。
      第二日清早,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协核文书送进大理寺。
      崔俭接过来,扫了一眼。
      “先放着。”
      那张纸便压进了今日新送来的十几份公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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