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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心有所向 她等的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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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雪第二日醒得比平常早。
醒来时天刚亮。
青黛进屋换水,见她已经坐在窗边,愣了一下。
“姑娘今日要去铺子?”
“不去。”
“那是要出门?”
“也不出。”
青黛把铜盆放下,安安静静应了一声。
顾清雪抬眼看她。
青黛低头拧帕子,神情十分认真。
昨晚那坛青李还摆在窗下。
她昨日吃了两颗,后来嫌酸,没再碰。
今早再看,倒也没什么特别。
只是林晚棠临走前那句话还留着。
——你今日是不是在等人?
她答,没有约人。
答完以后,她自己先觉得不对。
林晚棠问的是等谁。
她答的却是有没有约。
顾清雪把窗推开一些。
外头有人挑水经过,木桶碰着井沿,响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昨日午后那次敲门。
门才响,她已经抬了头。
甚至比青黛还快。
顾清雪垂下眼。
“姑娘?”
青黛已经把帕子递到她手边。
“水要凉了。”
顾清雪接过来。
“今日赵掌柜那边若有人送账来,先放书房。”
“是。”
“顾家旧宅那边再来人,也一样。”
“是。”
青黛等了等。
顾清雪没有第三句。
她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顾清雪又叫住她。
“今日初几?”
“初八。”
顾清雪顿了一下。
“知道了。”
青黛出去了。
门合上以后,她仍坐在那里。
初八。
既不是节,也不是谁的生辰。
更没有人同她约好要来。
可她醒来以后,第一个念头竟是——
今日谢执安会不会过来。
顾清雪站起来,把那坛青李往窗角推了推。
不想了。
大理寺一早便忙。
不是出了大案。
月底将近,各处该交的册子一齐送进来,平日各管一摊的人突然都缺了手。
何廷舟抱着两本册子从东边过来,刚进门便喊:“谁动了我的朱笔?”
江恒头也没抬。
“你耳后。”
何廷舟伸手一摸。
真在。
屋里有人笑。
何廷舟若无其事地把笔拿下来。
“我就问问。”
崔俭从外面进来。
“问完了就干活。”
笑声立刻低了一半。
谢执安坐在最里侧,面前也堆了不少东西。
昨日兵部撤回的那份文书已经归档。
今日送来的都是寻常公务,州县报册、旧判补录、几份待核的差遣。
许明在旁边帮着分。
这人来了几日,已经不再走错门,就是仍旧认不全人。
沈砚从门外进来时,许明顺手把一摞文书塞给他。
沈砚低头看看。
“我的?”
许明脸色一变。
“不是?”
“刑名复核。”
许明僵住。
沈砚把那摞纸重新塞回他怀里。
“何廷舟。”
许明抱着东西转身就走。
何廷舟远远听见自己的名字。
“又怎么了?”
“你的。”
“为什么又是我的?”
“因为上面写了你的名字。”
何廷舟接过来,看了一眼。
真写了。
他沉默片刻。
“谁写的?”
谢执安在后面道:“崔大人。”
何廷舟立刻坐回去了。
谢执安低头继续写。
桌边有人憋笑。
忙到午前,崔俭忽然把一张临时差遣放到谢执安面前。
“你去一趟礼部。”
谢执安接过来。
“我?”
“他们退回来一份旧判附册,说格式不合,要大理寺自己去认。”
“谁写的?”
“江恒。”
隔壁桌瞬间没声音了。
谢执安转头。
江恒慢慢抬起脸。
“我照旧例写的。”
崔俭道:“礼部说今年换例了。”
“什么时候?”
“上月。”
江恒沉默。
何廷舟幸灾乐祸。
“你也有今日。”
“闭嘴。”
谢执安把差遣折起来。
“我去。”
“午后再去也行。”
“现在吧。”
他起身。
闻川今日不在。
沈照野一早把人叫走,说昨日那一场还没完。
谢执安出大理寺时只有自己。
礼部不远,他也没叫车。
街上正热闹。
走到半途,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一辆送菜的小车从巷口滑出来。
车上没人,大概是停时没垫稳轮子,顺着微斜的石路往下冲。
前面正有个老妇牵着孩子。
有人喊了一声。
老妇回头,先把孩子往身后拉,却已经来不及躲。
谢执安原本在街侧。
下一瞬,人已经到了车前。
他没有正面去拦。
一只手扣住车辕侧木,借着车势往旁边一带,脚下同时抵住车轮外缘。
木轮猛地偏转。
车身擦着老妇衣角冲过去,撞在路边一摞空竹筐上。
哗啦一声。
竹筐散了一地。
车上的白菜也滚了满街。
老妇脸都白了。
孩子倒不怕,盯着一地白菜看。
谢执安松开手。
车主人这时才从巷子里追出来。
“我的车!”
他先扑向车,跑了两步才想起旁边的人。
“撞着没有?”
老妇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
车主人松了口气,又看谢执安。
“公子,多谢,多谢。”
谢执安低头看了一眼车轮。
“后轴松了。”
车主人也蹲下去。
果然。
他一脸后怕。
谢执安已经绕过满地白菜。
走出几步,身后那孩子忽然追上来。
“哥哥。”
谢执安回头。
孩子手里抱着一颗白菜。
“给你。”
谢执安看着那颗比孩子脑袋还大的白菜,没接。
老妇在后面急得喊:“不能送这个!”
孩子抱得很紧。
“他救了我们。”
谢执安蹲下来。
“你们留着吃。”
“我还有。”
“我家也有。”
孩子想了想。
“那你要什么?”
谢执安认真想了一会儿。
“帮那位伯伯捡一颗。”
孩子立刻跑了。
谢执安起身继续往礼部去。
袖口沾了一点木屑。
他随手拍掉。
礼部那边果然只是格式问题。
两边对过今年新例,改两处便能用。
出来时已经过了午。
谢执安站在台阶上,摸了一下袖中。
早上陆衡让人塞给他的两块点心还在。
他拿出一块吃了,另一块重新包好。
回大理寺的路上经过一家纸铺,他进去买了两刀纸。
掌柜认得他。
“谢大人,上次要的那种还有。”
“哪种?”
“洒金笺。”
谢执安顿了一下。
他上次买洒金笺,还是替陆衡写帖子。
“不要。”
掌柜笑道:“那今日要什么?”
“普通的。”
“公用?”
“嗯。”
掌柜去后面取。
谢执安站在柜前等,目光扫过旁边一排小笺。
其中一叠颜色很淡。
纸角压着极细的竹叶纹。
他看了两眼。
掌柜抱着纸出来。
“这两刀?”
“嗯。”
掌柜正要包。
谢执安指了一下旁边。
“那个也拿一叠。”
“竹纹笺?”
“对。”
掌柜取下来。
“也是大理寺用?”
谢执安看了一眼那叠纸。
“分开包。”
顾清雪午后还是去了铺子。
赵掌柜让人送来消息,说前日订的一批蜀锦到了,要她亲自看一眼。
她到时,赵掌柜已经把货验过一遍。
“东家,颜色都对,只是其中两匹边上有压痕。”
顾清雪过去看。
确实不重。
“价钱呢?”
“还没结。”
“压两成。”
赵掌柜道:“我也是这么想。”
顾清雪看他一眼。
“那你还等我?”
赵掌柜笑了。
“头一回收这么贵的货,总得让东家看一眼。”
“下次不用。”
“是。”
顾清雪转身去看另一匹。
赵掌柜跟在后面。
“还有一事。城南那位陈夫人又来了。”
“她不是嫌贵?”
“今日不嫌了。”
“为什么?”
“她家小姑子昨日买了一匹。”
顾清雪笑了。
“那便还是原价。”
“我也是这么回的。”
顾清雪终于转过头。
“你今日是专程叫我来告诉我,你都会?”
赵掌柜一本正经:“也不能这么说。”
青黛在旁边没忍住,笑出声。
赵掌柜也笑。
“东家总得知道银子没白花。”
顾清雪把货册合上。
“知道了。”
她今日其实没有必要留下。
可走到门口时,又停了。
街对面有个卖书画的摊子,再过去,是一家纸铺。
顾清雪目光停在那里。
青黛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什么也没说。
顾清雪收回目光。
“回去。”
马车停在不远处。
她走过去。
上车之前,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谢大人”。
顾清雪脚步顿住。
她回头。
是两个年轻人从纸铺里出来,其中一个正与掌柜说话。
都不是谢执安。
顾清雪站了一息,才上车。
青黛跟进来。
车帘放下。
一路上,她格外安静。
青黛也格外安静。
到家以后,顾清雪换了衣裳,又去书房看了半个时辰账。
看完一本,天还没黑。
她叫青黛。
没人应。
又叫了一声,青黛才从外面进来。
“姑娘。”
“你去哪儿了?”
“前院。”
“做什么?”
“门房说有东西送来。”
顾清雪手里的笔停住。
“谁送的?”
青黛把手背到身后。
“姑娘猜。”
顾清雪盯着她。
青黛撑了两息,自己笑了。
“谢大人。”
顾清雪已经站了起来。
“人呢?”
青黛一愣。
她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话,全没用上。
“在前厅。”
顾清雪走出两步,又停住。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裳是刚换的,头发也没乱。
没什么可收拾。
她继续往外走。
青黛跟在后面,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顾清雪没回头。
“再笑就扣月钱。”
青黛立刻抿住嘴。
到了前厅,谢执安正站在窗边。
他今日穿的是大理寺官服,还没回陆府。
桌上放着一小包东西。
听见脚步,他转过身。
“顾姑娘。”
顾清雪走进去。
“你怎么来了?”
问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谢执安倒没察觉。
“路过。”
顾清雪看了一眼他的官服。
大理寺到这里,并不顺路。
她没有拆穿。
“坐吧。”
谢执安坐下。
青黛上茶。
顾清雪也坐在对面。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昨日没有约。
今日也没有非见不可的事。
谢执安像是这时才想起桌上的东西,把小包推过去。
“给你的。”
顾清雪打开。
是一叠竹纹小笺。
纸色淡净,纹样也不张扬。
“怎么想到买这个?”
“看见了。”
“然后呢?”
“觉得你会用。”
顾清雪指尖在纸角轻轻碰了一下。
“我会。”
谢执安应了一声。
“那没买错。”
就是这样。
他只是路过一家纸铺,看见一叠纸,觉得她会用,便买了。
顾清雪低头看着那几片细细的竹叶。
一整日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忽然都有了去处。
早晨醒来时想起他。
敲门时先抬头。
听见旁人叫“谢大人”便回头。
明明没有约,却总觉得今日还少了点什么。
直到这个人真的坐到她面前。
什么也没发生。
她心里却安静了。
顾清雪抬起头。
谢执安正在喝茶。
“大理寺今日很忙?”
“还好。”
“你袖子怎么了?”
谢执安低头。
袖口还留着一点没拍净的木屑。
“路上碰了辆车。”
顾清雪手指一紧。
谢执安已经接着道:“没受伤。”
她抬眼。
“我还没问。”
谢执安顿了顿。
顾清雪望着他,忽然想笑。
于是便笑了。
谢执安有些莫名:“怎么了?”
“没什么。”
这一次,她没有解释。
谢执安坐了一会儿便起身。
“老师还等我回去吃饭。”
顾清雪也站起来。
“好。”
送到院门时,天边只剩最后一点亮色。
谢执安下了台阶。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那纸若不好用,我下次换一种。”
顾清雪站在门内。
“好。”
谢执安走了。
她没有立刻回去。
青黛站在身后,也没催。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直到那道身影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顾清雪才收回目光。
“青黛。”
“奴婢在。”
“昨日晚棠问我,是不是在等人。”
青黛安静听着。
顾清雪望着已经空下来的街口。
“她没问错。”
青黛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顾清雪转身往回走。
青黛跟上来。
走到廊下,顾清雪忽然停了一步。
她没有回头。
“今日的事,不许拿去同晚棠说。”
青黛忍了忍。
“姑娘说的是哪一件?”
顾清雪回头看她。
青黛立刻低下头。
“奴婢知道了。”
顾清雪继续往里走。
回到屋里,那叠竹纹笺还放在桌上。
账册也仍摊着。
她坐下,从新笺里抽出一张。
昨日她还在想,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今日已经不用再想了。
她想见谢执安。
他来了,她便高兴。
他走了,她会舍不得。
顾清雪垂下眼,将那张竹纹笺仔细放回去,又把整叠收进手边的匣子。
青黛从外面进来,正好瞧见。
两人目光撞上。
青黛抿了抿唇。
顾清雪道:“不许笑。”
“奴婢没笑。”
顾清雪自己却先别开了脸。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
她重新翻开账册,提笔写下一行数字。
写完,又算了一遍。
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