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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弦声未起 顾清雪发现 ...

  •   大理寺今日来了个修门的木匠。
      门没坏,坏的是门槛。
      何廷舟昨日抱着一摞卷宗往外走,一脚踩松了边角。今日一早,他便被崔俭叫到院里,站在旁边看人拆门槛。
      江恒路过两回,第二回终于没忍住。
      “何大人监工?”
      何廷舟靠着廊柱:“赔钱。”
      “多少?”
      “别问。”
      “贵?”
      “别问。”
      江恒点点头:“那就是贵。”
      何廷舟抬脚要踹他。
      木匠在下面喊:“大人别踩!”
      何廷舟硬生生把脚收回来。
      院里笑成一片。
      谢执安进门时,正好赶上这一幕。
      何廷舟一见他便招手:“你来评评理。”
      谢执安绕过地上的木料:“我不管门。”
      “我说赔钱。”
      “也不管钱。”
      “你除了卷宗还管什么?”
      谢执安想了一下:“你若再踩坏一块,我可以替崔大人记下来。”
      何廷舟指着他:“你走。”
      谢执安本来也没停。
      今日事情不多。
      昨夜送进来的一摞文书已经分好,谢执安桌上只有三份。一份州县旧判复核,一份刑部退来的补录,还有一份,是昨日空出来的库曹职位重新核定差遣。
      他最后才拿那张。
      看完,压在最下面。
      沈砚从旁经过,伸手点了点那张纸。
      “昨日不是还问谁补?”
      “问过了。”
      “今日不问?”
      谢执安正在磨墨:“没什么可问的。”
      “那我拿走?”
      “拿。”
      纸被抽出去,桌上空出一块。
      谢执安把砚台往那边挪了一寸。
      外头木匠正在敲最后一枚木楔。
      笃。笃。笃。
      声音不大。
      谢执安写完一行字,停笔晾墨。
      院门处进来一个兵部书吏。
      这人前些日子来过两回,每回见人都笑,今日却低着头,递完东西便要走。
      何廷舟叫住他:“等等。”
      书吏脚步一顿:“何大人。”
      “上回你说要借的那本旧录,还要不要?”
      “不要了。”
      “找着了?”
      “嗯。”
      答得太快。
      何廷舟没在意,挥手让他走。
      书吏转身时,恰好与谢执安迎面碰上。
      谢执安侧身让路。
      那人肩膀却蓦地绷紧。
      “大人。”
      谢执安点了点头:“慢走。”
      书吏出了门。
      何廷舟还在翻东西:“奇怪,前日还催得跟什么似的,今日又不要了。”
      谢执安把已经干透的文书折好:“找到了吧。”
      “也许。”
      何廷舟很快把这事丢开。
      谢执安也没有叫住那人。
      只是午前崔俭回来时,他把刚送到的兵部公文又翻了一遍。
      “这份今日就回?”崔俭问。
      “明日。”
      “上头催得急。”
      谢执安把公文递过去:“催的是期限。里面要大理寺确认的事,今日办与明日办,没有区别。”
      崔俭扫了一眼桌角:“你想压一天?”
      “前面还有两份先来的。”
      “按次序?”
      “嗯。”
      崔俭把纸放回去:“那就明日。”
      没有多问。
      何廷舟在旁边听了半天,等崔俭走远才凑过来。
      “我还以为你发现什么了。”
      “没有。”
      “那你刚才多瞧那书吏一眼做什么?”
      谢执安抬头:“他脸上有墨?”
      何廷舟一怔,下意识回头去找,人早没影了。
      “我问你呢。”
      “我也在问。”
      何廷舟盯了他两息,抱着自己的卷宗走了。
      谢执安低下头。
      那人脸上没有墨。
      前两回来时,也不会见了他便绷紧肩背。
      他没让人记名字,更没派人去追。
      窗外新门槛已经装好。
      木匠收拾工具离开,何廷舟蹲下去按了按新木。
      江恒在旁边提醒:“你最好别试。”
      “我就按一下。”
      “昨日你也说只踩一下。”
      何廷舟起身追他。
      两个人绕着院子跑了半圈。
      谢执安坐在窗边,笔没停,嘴角倒轻轻动了一下。
      午后,他回了趟陆府。
      不是陆衡叫的。
      昨日答应回来吃饭,便回来了。
      进门时,陆衡正在廊下剪一盆长得过盛的花木。
      谢执安走过去:“老师。”
      陆衡应了一声,剪掉一根枝。
      “今日不用人叫?”
      “昨日答应了。”
      “难得。”
      谢执安站在旁边看了一阵:“闻川呢?”
      陆衡手里的剪子停了停:“你找他?”
      “算账。”
      陆衡想起那只花盆。
      “他今日不回来吃。”
      “去哪儿了?”
      “沈照野那边。”
      谢执安眉梢一动:“沈先生找他?”
      “嗯。”
      “什么事?”
      “晚上回来自己问。”
      陆衡把剪下来的枝条放进竹篮,又把剪子递给他。
      “这里。”
      谢执安顺手剪了。
      陆衡又指一根。
      第二根也落下。
      第三根陆衡还没开口,谢执安已经动手。
      咔嚓。
      花木右边顿时缺了一角。
      陆衡盯着那处缺口。
      谢执安也盯着。
      半晌,陆衡把剪子拿回来。
      “你去吃饭。”
      “剪错了?”
      “没有。”
      “那您——”
      “吃饭。”
      谢执安走出两步。
      身后传来一句:“晚上别碰它。”
      他笑了:“知道了。”
      桌上的饭已经摆好。
      谢执安坐下以后才发现多了一盘鱼。
      他夹了一筷子。
      陆衡进来时,他已经吃了半边。
      “今日大理寺没事?”
      “有。”
      “急?”
      “不急。”
      “那就吃完再走。”
      “嗯。”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阵。
      谢执安忽然开口:“老师,一个原本不怕你的人,忽然开始怕你,为什么?”
      陆衡没抬头:“你吓他了。”
      “我没有。”
      “那就是别人吓了他。”
      谢执安夹鱼的动作停了一下。
      陆衡把一小碟酱推过去。
      谢执安蘸了一点,问:“还有呢?”
      “自己做了亏心事。”
      “老师觉得是哪一种?”
      “你只告诉我他怕了。”
      陆衡夹走一块鱼肉。
      “我凭什么替你选?”
      谢执安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陆衡也没问那个人是谁。
      饭后谢执安没有立刻回大理寺。
      他进了自己原来的屋子。
      窗开着,桌上还放着一本几日前看到一半的书。他坐下来翻了两页,书页被日光照得微微发白。
      院中有人扫过青砖。
      竹帚一下,又一下。
      谢执安把书搭在膝上,靠进椅背。
      等那声音渐远,他才重新坐直。
      方才一直浮着的那一点心绪,已经静了。
      他翻过一页。
      这一回读了下去。
      顾清雪今日没有去铺子。
      赵掌柜既然已经留下,便该让他自己做事。她若日日坐在那里盯着,这掌柜也就白请了。
      青黛很赞同。
      因为她终于不用抱着三本账册跟着跑。
      “姑娘今日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
      青黛一愣:“在家?”
      顾清雪抬眼。
      青黛立刻改口:“奴婢去看看厨房。”
      “回来。”
      “……是。”
      林晚棠午后过来,手里提着一篮青李。
      进门便把篮子往桌上一放。
      “我嫂子娘家送的,酸得很,给你一半。”
      顾清雪拿起一个:“你吃过?”
      “所以才给你。”
      顾清雪又放回去。
      林晚棠笑着坐下:“青黛呢?”
      “厨房。”
      “做什么?”
      “拿盐。”
      林晚棠瞧了瞧那篮青李:“你还真吃?”
      “腌过。”
      “那也酸。”
      顾清雪没理她。
      青黛很快回来,手里除了盐,还有一小碟糖。
      林晚棠一见便笑:“你家姑娘不是吃酸的?”
      青黛认真道:“备着。”
      顾清雪伸手:“盐给我。”
      三个人坐在廊下切青李。
      林晚棠说起上午遇见的一个病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腰疼了半个月,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是搬酒坛闪的腰,非说夜里受了凉。
      “他娘子当着我的面问他,那日谁让你逞能搬三坛?”
      顾清雪笑了:“他怎么说?”
      “他说不是三坛。”
      “几坛?”
      “五坛。”
      青黛笑得刀差点拿不稳。
      林晚棠自己也笑:“他娘子当场就想把药碗扣他头上。”
      “最后呢?”
      “我拦了。”
      “为什么?”
      “碗是我的。”
      顾清雪笑得低下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敲门声。
      青黛还没来得及起身,顾清雪已经抬头。
      林晚棠手里捏着半颗青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门房很快来报,是顾家旧宅那边送来的东西。
      顾清雪应了一声:“收下吧。”
      人走后,她重新拿起刀。
      林晚棠咬了一口青李,酸得眉头皱起来,却没说话。
      青黛也只顾着拌盐。
      顾清雪切了一颗,又一颗。
      刀锋落得比方才慢了一点。
      林晚棠直到把那半颗李子吃完,才随口道:“我明日不来。”
      “出诊?”
      “陪我娘去上香。”
      “去多久?”
      “一日。”
      顾清雪点点头。
      过了片刻,她又问:“后日呢?”
      林晚棠抬眼:“后日怎么了?”
      “没什么。”
      “有事找我?”
      “没有。”
      林晚棠嗯了一声,没有再追。
      青黛把腌好的青李收进小坛,抱着去了厨房。
      傍晚林晚棠告辞,顾清雪送她到院门。
      两个人说完话,林晚棠下了台阶。
      走出几步,她又回过身。
      “清雪。”
      “怎么?”
      “你今日是不是在等人?”
      顾清雪站在门内,指尖还搭着门框。
      “没有约人。”
      林晚棠笑意淡淡的。
      “我没问你约没约。”
      顾清雪没答。
      林晚棠也没等答案,转身走了。
      青黛抱着空篮子站在后面,难得一句话也没说。
      回院子的路上,顾清雪走得比平日慢。
      经过前厅时,她停了一下。
      门房正在收拾今日来客留下的帖子。
      “今日还有人来过吗?”
      门房摇头:“没有了。”
      “嗯。”
      她回到自己屋里。
      窗外天还亮着。
      桌上那坛青李已经腌好。
      顾清雪坐下来,拿了一颗。
      确实很酸。
      她皱着眉吃完,又伸手拿了第二颗。
      大理寺那份原本催得很急的文书,到下午忽然被撤了。
      来传话的还是兵部的人,只说事情另有处置,不劳大理寺回文。
      崔俭听完,把那张公文从待办里抽出来。
      “白占我一日。”
      何廷舟道:“又不是你的桌子。”
      “那你替我收。”
      何廷舟立刻低头办自己的事。
      崔俭把公文往谢执安桌上一放。
      “昨日还催,今日不要了。”
      谢执安翻开看了一眼。
      “那就归档。”
      崔俭瞧他:“没别的?”
      “还能逼着人家要?”
      “也是。”
      纸被收走。
      谢执安继续写手里的复核。
      城西一间茶铺里,同一件事却没有这么轻易过去。
      “他为什么没接?”
      “不是没接,照次序放到了明日。”
      桌边的人沉默片刻。
      “那个书吏呢?”
      “回来以后,不肯再去。”
      茶已经凉了。
      那人碰了一下杯沿,收回手。
      “别再试他了。”
      对面的人抬起头。
      “那接下来——”
      “先把该断的断掉。”
      他停了一下。
      “这个人留在那里,我们每动一次,都要多想一步。”
      门外恰好有人说笑着经过。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谢执安傍晚离开大理寺时,闻川已经回来了。
      两人沿街往陆府走。
      走出一段,谢执安才注意到闻川左边袖口破了一块。
      “沈先生今日心情如何?”
      闻川面无表情:“很好。”
      谢执安点点头:“看出来了。”
      闻川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这不是他弄的。”
      “嗯。”
      “你嗯什么?”
      “信你。”
      闻川盯着他。
      谢执安已经往前走了。
      “谢执安。”
      “回去晚了,老师要等。”
      闻川只得跟上。
      经过一处果摊,谢执安停了停。
      摊上摆着新下来的青李。
      摊主热情地招呼:“公子尝尝?今日刚到的。”
      谢执安拿起一颗,问:“酸吗?”
      “酸里带甜。”
      他想了想,还是放回去。
      “不爱酸。”
      闻川在旁边道:“那你停什么?”
      “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谢执安已经继续往前。
      没走多远,身后传来急促脚步。
      大理寺的小吏一路追来,跑得满头是汗。
      “大人!”
      谢执安停下。
      小吏撑着膝喘了两口:“崔大人让我告诉您,兵部下午那份文书不要了,说事情已经另有处置。”
      闻川皱眉:“不要了?”
      “是。”
      谢执安问:“崔大人还说什么?”
      “没了。”
      “知道了。”
      小吏一愣:“您不回去?”
      “明日再说。”
      “是。”
      小吏又一路跑回去。
      谢执安站在原处片刻。
      闻川问:“那东西有问题?”
      “未必。”
      “你刚才在想什么?”
      街边有人挑着担子过来,谢执安侧身让开。
      等人走远,他才开口。
      “有人不想让我碰了。”
      闻川神色微沉。
      谢执安却已经往前走。
      “晚上有鱼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
      “老师说吃面。”
      “那快些。”
      “你刚才不是还走得慢?”
      “现在饿了。”
      闻川看了他一眼。
      谢执安已经走到前面。
      陆府所在的街口亮起了灯。
      两人一前一后拐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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