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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无人先署 文书都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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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库的人是在午后来的。
来的不是昨日送文书的年轻官员,也不是周大人,是个五十上下的小吏,姓曹,衣摆上沾着灰,一进大理寺便先讨了碗水。
何廷舟正从外头回来,见他捧着碗一气喝了大半,顺口问:“库里着火了?”
曹吏差点呛住。
“何大人,您别咒我们。”
“那你跑这么急?”
“没跑。”曹吏擦了擦嘴,“车坏了,我走来的。”
何廷舟低头看了眼他的鞋。
两只鞋沿全是泥。
“从西库走来的?”
“后半程。”
“那也不近。”
“所以再来一碗。”
旁边的小吏笑着给他添水。
谢执安从后堂出来时,曹吏已经喝到第三碗。
他认得这人,是昨日交接文书里西库一边的经手人。
“曹叔。”
曹吏赶紧把碗放下。
“谢大人。”
“坐。”
“不了不了,我一身灰。”
“椅子也不是新的。”
何廷舟在旁边道:“坐吧,昨日我还踩过。”
曹吏看了他一眼。
“那更不能坐。”
屋里有人没忍住笑。
何廷舟啧了一声。
谢执安已经把他带来的公文接过去。
纸不厚,只有两页。
“库门还没开?”他问。
曹吏摇头。
“兵部说,法子是大理寺提的,得先等这边一句准话。我们那边又不敢自己开库。北仓更省事——没令,不收。”
何廷舟皱眉。
“昨日不是都签了?”
“签的是大家都觉得这么办没毛病。”
“那还等什么?”
曹吏捧起刚添的水。
“等第一个肯说‘开始办’的人。”
何廷舟张了张嘴。
江恒从旁边经过,怀里抱着一摞册子。
“他说得对。”
何廷舟转头。
“你站哪边的?”
“忙的那边。”
“那你走。”
江恒真走了。
曹吏低头忍笑。
谢执安翻过第二页。
昨日的签押没有问题,今日这几句话也都说得通。
何廷舟伸手点了点纸。
“那大理寺先发?”
“发什么?”
“就说能移。”
“昨日已经说过了。”
“那再说一遍。”
谢执安抬头。
何廷舟自己停了一下。
“……好像是有点傻。”
“不是有点。”
“谢执安。”
“嗯。”
“你最近很讨人嫌。”
“谢谢。”
曹吏咳了一声,把脸转开。
谢执安拿着纸去找崔俭。
崔俭正在后堂见人,门没关严。
谢执安在廊下等了一阵,里面出来的是刑部一个主事。两人照过面,对方点点头便走了。
崔俭在里面道:“进来。”
谢执安进去,把公文放到案上。
崔俭没立刻拿。
“又怎么了?”
“没人先动。”
“昨日不是签了?”
“都签了。”
崔俭这才把纸拿起来。
看完,他靠回椅背。
“兵部让我们先发?”
“嗯。”
“你怎么想?”
“不能照他们的意思发。”
崔俭抬眼。
谢执安拉开旁边椅子坐下。
“我们能说大理寺还扣不扣涉案的东西,管不了兵部什么时候调库。”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发一封我们能发的。”
崔俭没说话。
谢执安抽过桌边一张空纸,提笔写了几行。
写到中间,崔俭忽然道:“停。”
谢执安停笔。
崔俭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句。
“‘可依原程移交’,划掉。”
“为什么?”
“那是兵部的原程。”
谢执安看了他一眼。
崔俭也看他。
“手伸长了。”
谢执安低头,把那几个字划掉。
“顺手。”
“收回来。”
“知道了。”
“重写。”
谢执安把那张废纸揉了。
崔俭眉心一跳。
“纸。”
谢执安动作顿住。
“……我赔。”
“你一个月俸禄够你这么糟蹋?”
“够。”
“滚出去写。”
谢执安拿着纸走了。
走到门口,崔俭又叫住他。
“谢执安。”
他回头。
崔俭拿茶盖拨了拨浮叶。
“你是评事,不是兵部侍郎。”
谢执安没说话。
“该你管的,别让。不是你的,少伸手。”
这回他点了下头。
“知道了。”
门外何廷舟正好过来。
“挨骂了?”
谢执安把废纸塞给他。
“扔了。”
何廷舟展开看了一眼。
“字挺好,扔了多可惜。”
“送你。”
“那我留着。”
谢执安走出去两步,又停下。
“还我。”
何廷舟立刻把纸藏到背后。
“送人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
“上面有大理寺的事。”
“那你还送?”
谢执安盯着他。
何廷舟转身就跑。
“我替你扔!”
廊下一阵脚步声。
崔俭在屋里闭了闭眼。
没人追出去。
谢执安重新写了那封函。
很短,只说昨日所涉旧项已另案留存,现有库物若无新增涉案情形,大理寺不另行封止。
除此之外,一个字不碰。
崔俭看过,落了印。
函送出去时已近未时。
曹吏终于不喝水了。
他接过文书,仔细折好。
“这就成了?”
谢执安道:“不知道。”
曹吏愣了。
“您也不知道?”
“兵部要是还不发令,你们还是开不了库。”
“那怎么办?”
“等。”
曹吏苦了脸。
“我今天已经等一上午了。”
何廷舟从外头回来,手里还捏着那团废纸。
“你不是走回来的?”
曹吏转头。
“是啊。”
“那你慢点走。”
“为什么?”
“走到一半,说不定令就追上你了。”
曹吏认真想了想。
“有道理。”
他真放慢了脚步。
出了大理寺门,还在门口买了两个胡饼。
何廷舟站在台阶上目送他。
“他还真信。”
谢执安从后面出来。
“你说得也没错。”
“兵部会发?”
“不知道。”
何廷舟转过身。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谢执安接过闻川递来的缰绳。
“知道的事今天不多。”
“去哪?”
“回陆府吃饭。”
何廷舟一脸嫌弃。
“这个倒知道。”
谢执安上马。
“这个重要。”
闻川牵着自己的马,嘴角动了一下。
何廷舟立刻指他。
“你又笑。”
闻川翻身上马。
“沈砚。”
“他今天在!”
“所以更像。”
两匹马已经走了。
何廷舟站在台阶上骂了一句。
傍晚,西库仍没开门。
曹吏走到半路,被人从后面追上。
是西库自己的年轻小吏,骑着一头跑得气喘吁吁的骡子。
“曹叔!”
曹吏回头。
“令来了?”
“没有。”
“那你追我干什么?”
年轻人喘了半天。
“补吴老头差事的那个人到了。”
曹吏皱眉。
“不是说明日?”
“手续已经齐了,说今日先来认认门。”
“谁送来的?”
“没人送,他自己来的。”
曹吏手里的胡饼还剩半个。
“人呢?”
“门房坐着。”
曹吏把剩下半个胡饼塞进嘴里。
“走。”
“您不是才从那边回来?”
“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西库赶。
天快黑时,西库门房已经点了灯。
新来的小吏坐在靠墙的长凳上,二十多岁,衣裳寻常,脚边放着个旧包袱。门房的人给了他一碗凉茶,他已经喝见了底。
曹吏进门时,那人正把自己的任职文书往包袱里收。
“新来的?”
年轻人赶紧站起来。
“是。”
“叫什么?”
“许明。”
“文书给我瞧瞧。”
许明递过去。
调任、补缺、履职日期,一样不少。
曹吏扫了一遍。
“怎么今日就来了?”
“住得远。”许明挠了下耳后,“明日怕误时辰,先来认门。门房大哥说库不开,我正要走。”
“吴老头的活你以前做过?”
“做过一点库簿,没管过这么大的库。”
曹吏把文书还给他。
“那明早来。”
“哎。”
许明把文书塞回包袱,走了两步,又回头。
“曹叔,明日从哪个门进?”
“东边小门。”
“记住了。”
人走出去,很快没影了。
年轻小吏凑过来。
“怎么样?”
曹吏瞥他。
“什么怎么样?”
“新来的。”
“手脚齐全,会说人话。”
“我问这个了吗?”
“那你问什么?”
年轻人噎住。
曹吏懒得理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
壶是空的。
他晃了两下。
“连口水都没有?”
门房的人从里头喊。
“你今天到底喝多少了?”
曹吏把茶壶放回去。
“明天给我留一壶。”
外头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