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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人间有常 顾清雪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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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雪到铺子时,青黛正和掌柜争一匹布。
“这叫青?”
掌柜抱着布不肯松手。
“染坊的人说了,秋水青。”
青黛把布扯开半幅,往门口亮处一举。
“秋水里长菜了?”
两个伙计背过身去。
顾清雪刚进门,便听见这一句。
她走过去,捏了捏布角。
掌柜像见了救兵。
“姑娘,您说。”
“退。”
青黛立刻把布往他怀里一塞。
掌柜差点没接住。
“可已经裁了一匹。”
“那匹留下。”
“做什么?”
顾清雪想了想。
“里衬。”
青黛在旁边没忍住。
“谁穿?”
顾清雪看她。
“你若喜欢——”
“不喜欢。”
答得飞快。
掌柜抱着布走了。
青黛还在后面嘀咕:“这也敢叫秋水青。”
顾清雪已经坐到柜后,把昨日没看完的账册翻开。
入京这些日子,铺面算是立住了,人却还没完全理顺。
帝京的生意和长安不一样。
同一批货,从南城进和从西城进,脚钱能差一成;有的商号月底才肯结,有的隔夜便来催;还有一家车行,每逢初五不往北城送货,掌柜问过两次,对方都只说家中忌讳。
青黛知道以后笑了半日。
顾清雪没笑。
她换了一家。
“姑娘。”
掌柜从后面进来。
“赵记那批香料还在城外。”
“为什么?”
“西边修沟,车绕不过来。说要换小车,一车多收二钱。”
青黛正端茶,闻言皱起脸。
“二钱也要另收?”
掌柜点头。
“最近都这样。”
顾清雪接过货单,扫了一遍。
“给。”
掌柜愣了一下。
“真给?”
“嗯。”
“那以后他们都这么收呢?”
顾清雪把货单翻过去,在背面记了一笔。
“下个月还要不要赵记送货?”
“要。”
“那下个月谈。”
掌柜懂了,拿着货单往外走。
青黛凑过来看她写了什么。
顾清雪合上账册。
“你很闲?”
“没有。”
“后院的旧箱点完了?”
青黛转身就走。
门帘却先被人从外头挑开。
一股淡淡的药味跟着进来。
林晚棠一手拎药箱,一手抱着纸包,脸色不大好。
青黛刚要开口。
“林——”
“今日别叫我。”
青黛硬生生把后两个字咽回去。
林晚棠把药箱往桌边一搁,坐下给自己倒茶。
顾清雪问:“谁惹你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
“病人?”
“病人的爹。”
林晚棠一口气喝了半盏。
“他儿子腿断了,我说少动。他嫌儿子躺着耽误铺子生意,趁家里人不在,扶着走了半条街。”
青黛没忍住。
“然后呢?”
“然后腿肿了。”
“……”
“回来问我是不是药有问题。”
顾清雪伸手,从她的纸包里拿了一颗栗子。
“你怎么说?”
“我说药没问题。”
“人呢?”
“人有点问题。”
青黛扭过脸,肩膀开始抖。
林晚棠瞪她。
“想笑就出去。”
“我没有。”
“你牙都露出来了。”
青黛抿住嘴。
顾清雪已经把栗子剥开了。
林晚棠这才反应过来。
“那是我的。”
“知道。”
“知道还吃?”
顾清雪把剥好的栗子递给她。
“还你。”
林晚棠盯着那颗栗子半晌。
“你现在脸皮怎么这么厚?”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
后头伙计抱着一只木匣出来。
“姑娘,这批香料旧盒还留吗?”
顾清雪起身。
“我去看。”
她拿着账册往后院走。
林晚棠在后面喊:“晚上有没有饭?”
顾清雪没回头。
“有。”
“鱼呢?”
“没有。”
“那我不来。”
“让厨房买。”
后面安静了一瞬。
“那我来。”
青黛终于笑出了声。
铺子后头有一条窄巷。
顾清雪这几日来过几次。
左边是铺子的青砖后墙,右边是一户人家的矮墙。两辆板车若迎面撞上,总有一辆得退。
赵记的货还没到,几个伙计正在往里搬旧木箱。
顾清雪让到墙边。
抬头时,脚步慢了一下。
巷子很宽。
这个念头来得没头没尾。
她站住。
前头的槐树离她似乎比昨日远了一截,右边那堵矮墙也退开了些。
可一个伙计抱着木箱从她身边挤过去时,箱角险些蹭上墙。
“姑娘,小心。”
顾清雪往旁边让了半步。
再抬眼。
还是那条窄巷。
槐树歪在尽头,树根旁边缺了一块石板。
青黛从门里探出头。
“姑娘?”
“嗯。”
“赵记的人说还得半个时辰。”
顾清雪没应。
青黛顺着她的视线往巷尾看。
“怎么了?”
“没什么。”
顾清雪收回目光。
“东柜的货清完了吗?”
青黛脸垮了。
“还差一点。”
“那去清。”
“哦。”
两人转身回铺子。
走到门口,顾清雪又回了一次头。
一个伙计正推着空板车过去。
车轮擦着右墙,发出一声闷响。
她进了门。
裴昭衡那张纸在谢执安桌上放了一上午。
没人碰。
何廷舟端着馄饨进来,第一眼便瞧见了。
“你们早上说完了?”
“嗯。”
“他说什么?”
谢执安低头批公文。
“西库。”
“然后?”
“北仓。”
何廷舟等了等。
“没了?”
“没了。”
“你呢?”
“听着。”
何廷舟把碗放下。
“谢执安。”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执安终于抬头。
“什么?”
“每回说到一半就不说。”
“说完了。”
“哪里完了?”
“他查到的就这些。”
何廷舟张了张嘴。
半天没找到下一句。
最后低头舀了个馄饨。
“迟早让你憋死。”
“不会。”
“为什么?”
“我话不少。”
何廷舟差点被汤呛着。
门外有人快步进来,手里抱着几册卷宗。
廊下还湿着,他脚底一滑,最上面一本先飞了出去。
何廷舟下意识伸手。
谢执安离得更近。
他起身接住那本,又顺手用册脊挡开另一卷,没让它撞翻桌边的墨砚。
小吏扶住门框,脸都白了。
“谢大人。”
谢执安把册子递回去。
“走慢点。”
小吏连连点头。
何廷舟低头看自己的碗。
汤已经洒了一小半。
门口传来一声笑。
江恒靠在门边。
“活该。”
何廷舟回头骂:“关你什么事?”
江恒没接,抬手指谢执安。
“崔大人找你。”
谢执安合上公文。
裴昭衡送来的纸仍压在桌角。
他没有带。
崔俭找他,是一桩城北商户争讼。
两家铺子共用一堵后墙,一家说墙往自家地里偏了三寸,另一家咬定旧契上的尺本来就和如今不同。
已经吵了六日。
谢执安翻完卷宗。
“又是墙。”
崔俭抬头。
“什么?”
“前几日城南也有一堵。”
“那你正好有经验。”
“这种经验可以不要。”
崔俭没理他,从手边抽出另一张纸。
“这个也看看。”
谢执安接过。
西库。
不是旧档,也不是九年前那六箱军械。
是今日新送来的协办公文。
北仓月底要重新核定三处转存仓的交接,其中一名仓吏此前牵涉过一桩未结争讼,西库来问,在案结之前,此人能不能继续在交接文书上署名。
谢执安从头看到尾。
崔俭问:“如何?”
“按现有案情,不该停职。”
“那就回。”
谢执安把纸递过去。
崔俭接了,见他还站着。
“还有事?”
“没有。”
“没有就去看墙。”
谢执安转身。
“等等。”
他回头。
崔俭把那张协办公文压进手边一摞卷宗里。
“昨日那两张纸,我听说了。”
“嗯。”
“裴世子查的是九年前。”
“嗯。”
“这是今日。”
谢执安笑了一下。
“我知道。”
崔俭摆手。
“去。”
下午他真去了城北。
墙也真量了。
旧尺折算之后,两家谁都没占便宜,倒是最早砌墙的泥瓦匠把墙根砌歪了。
人已经死了十二年。
两家站在巷子里沉默半天。
最后一起骂了两句。
谢执安带人回寺。
事情就这么结了。
入夜后,陆宅开饭。
谢执安进院时,沈照野正在逗猫。
猫趴在石阶上,只甩尾巴,不肯动。
谢执安刚进门,它起来了。
沈照野手里的细绳停在半空。
“回来。”
猫没理他,径直跑到谢执安脚边。
谢执安弯腰把它抱起来。
沈照野冷着脸。
“白养。”
“您喂得太多。”
“它吃我的,找你?”
“可能认人。”
沈照野手里的细绳忽地甩过来。
谢执安抱着猫侧了下肩。
绳梢擦衣而过。
第二下已经到了手腕。
他没腾手,只退了半步。
沈照野腕子一转,细绳往下缠脚。
谢执安脚尖错开,顺势踩住。
沈照野一扯。
没扯回来。
猫烦了,从谢执安怀里蹿下去,一溜烟钻进屋。
谢执安松脚。
细绳落地。
沈照野眯起眼。
“现在都敢踩我的东西了?”
“您先动的手。”
“我是你师父。”
“所以只踩了绳。”
沈照野正要说话,陆衡从屋里出来。
“要打出去打。”
“谁打了?”
陆衡扫了眼地上的绳。
“猫?”
沈照野不说话。
谢执安弯腰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洗洗。”
沈照野:“……”
陆衡已经转身。
“饭凉了。”
沈照野跟进去。
“你这学生小时候就这样?”
“哪样?”
“没大没小。”
“你教的。”
“我教他武,又没教他气人。”
谢执安走在后面。
“我听得见。”
沈照野头也不回。
“就是让你听。”
饭桌上有鱼。
沈照野筷子伸过去时,陆衡比他快了一步。
“那块我的。”
沈照野眼睁睁看着鱼进了陆衡碗里。
“你多大年纪了?”
“比你讲理。”
“吃块鱼讲什么理?”
“那你别吃。”
闻川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进门先洗了手,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谁也没问他为什么晚。
喝到一半,他从怀里取出一封大理寺送来的公函,放到谢执安手边。
陆衡筷子一停。
“吃完。”
谢执安没碰。
“没看。”
“眼睛已经过去了。”
他把公函往旁边推了推。
沈照野趁机夹走陆衡刚才没夹到的另一块鱼。
陆衡转头。
“放下。”
“进我碗里了。”
“夹回去。”
“你嫌不嫌脏?”
陆衡把盘子直接端走了。
沈照野气笑了。
闻川低头喝汤。
谢执安吃完,才拆那封公函。
下午那份协办公文,崔俭已经按现有案情签了意见。
后面又附了一纸调任。
原本月底才调走的那名仓吏,提前了。
三日后离京。
缺额另补。
谢执安看完,把两张纸折回去。
闻川抬眼。
“明日去西库?”
“不去。”
闻川点了下头,继续喝汤。
沈照野在另一边听见了。
“你最近终于知道少跑几趟了?”
“省鞋。”
“你缺鞋?”
“缺钱。”
陆衡淡淡道:“俸禄呢?”
谢执安闭嘴。
沈照野笑出了声。
夜深以后,西库值房还亮着一盏灯。
一个经手人把几份调任文书重新理了一遍。
其中一份前几日被单独压在最底下。
他抽出来,问旁边的人:“这个也走?”
“走。”
“不是说先缓?”
那人正在核印,头也没抬。
“缺口空太久,更麻烦。”
经手人没再问,把它夹进另外几份调任里。
外头有人催:“送驿曹的齐了没有?”
“齐了。”
一摞文书被抱出去。
最中间那份,没有单独做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