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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一线回锋 旧案里真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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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的盗印案折腾到第二日天亮才算完。
案子不大。
麻烦在于印。
一个替人刻私章的老匠人喝醉以后吹牛,说自己连官印都能仿,隔桌有人听见,转头就报了官。
大理寺过去一查,官印没找到,私章倒翻出来四十多枚。
其中还有三枚是客人付了钱没来取的。
崔简天亮前到了一趟。
站在院门外问:“官印呢?”
谢执安靠着门框,手里还拿着半个冷馒头。
“没有。”
“仿过吗?”
“没有。”
“那你们查了一夜什么?”
院里正在清点私章的何廷舟抬头。
他是后半夜被抓来帮忙的,眼下比谢执安还难看。
“查他吹牛。”
老匠人在屋里听见了。
“我没吹!”
何廷舟转头。
“你闭嘴。”
“我年轻时真见过官印!”
“见过和刻过是一回事?”
“我没说刻过!”
“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我喝多了!”
崔简闭了闭眼。
“结了?”
谢执安咬了一口馒头。
“私刻印章的另结。官印这条结了。”
“回来。”
“现在?”
“你想在这里吃早饭?”
谢执安低头看看冷馒头。
“已经吃了。”
崔简转身就走。
何廷舟在后面问:“那我呢?”
“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夜把证物编号写错了两个。”
何廷舟低头翻册子。
“哪两个?”
崔简已经走远。
何廷舟骂了一声。
谢执安把剩下半个馒头塞给他。
“慢慢找。”
“你不是吃过?”
“饱了。”
“你就吃半个?”
谢执安已经出了门。
“省给你。”
何廷舟低头看着那半块馒头。
半晌才反应过来。
“谢执安!”
人早走了。
大理寺里比城北安静得多。
沈砚一夜没走。
谢执安回来时,他正趴在桌边睡。
江恒坐在旁边翻东西,翻一页,打一个哈欠。
“你们也没回?”
江恒抬头。
“沈砚不回,我为什么回?”
“这是什么道理?”
“不知道。”
他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谢执安把腰牌放下。
“查到什么了?”
江恒用下巴点了点桌角。
“陈茂九年前认识的人。”
谢执安没去拿。
先倒了杯水。
沈砚被声音惊醒,抬起头时,脸侧压出了一道红印。
他坐了一会儿。
“回来了?”
“嗯。”
“官印呢?”
“没有。”
沈砚又趴回去了。
“那你白熬了。”
谢执安喝水。
“你呢?”
沈砚闭着眼。
“我也白熬了半夜。”
“另外半夜?”
沈砚睁眼。
这次总算把桌角那几张纸拿过来。
“没白熬。”
陈茂这些年确实见过旧转运所的人。
不多。
一个已经死了。
一个回了原籍。
还有一个,至今住在京城。
郭成。
当年是旧所里的搬运头目。
没有官身。
撤所后先替几家货栈带人卸货,后来自己做起车马生意。
如今在南城有两处院子,十几辆车。
“他跟陈茂见过几次?”
“两次能证实。”
沈砚道,“一次三年前,一次去年。”
“为什么见?”
“喝酒。”
“谁请谁?”
“郭成请。”
谢执安伸手。
“他的东西。”
沈砚把另一页递过去。
郭成这些年的日子比陈茂好得多。
旧所撤并后的第二年,他就凑钱买了第一辆车。
第四年有了自己的车行。
没有骤然暴富。
可每隔两三年,总能往前走一步。
江恒揉着眼睛。
“像不像?”
谢执安问:“像什么?”
“拿过钱的人。”
“有钱就是拿过钱?”
“我没这么说。”
“那你睡一会儿。”
江恒真的趴下了。
沈砚指着另一处。
“还有这个。”
郭成当年负责过那间临时仓房的搬运。
陈茂供状里没有写他。
谢执安这次停了一下。
“没写?”
“一个字没有。”
“陈茂说不认识让他签押的人。”
“对。”
“郭成只是搬运。”
“旧册上是。”
谢执安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先别叫人。”
沈砚点头。
“车行呢?”
“正常查。”
“查什么?”
“这几年做过谁的生意。”
沈砚起身。
走出两步,又回头。
“你不睡?”
“等会儿。”
“昨晚一夜没睡。”
“你也是。”
“所以我要睡。”
沈砚说完,真去隔壁找地方躺了。
谢执安坐在桌边,把郭成的名字圈了一下。
没有再动。
午后,郭成自己来了。
这次连刘主簿都愣了一下。
“你找谁?”
郭成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背却很宽。
手上还有旧茧。
进门先笑。
“大人,我听说你们在问东城旧所的事。”
刘主簿没让他往里走。
“听谁说的?”
“陈茂。”
“你见过他?”
“昨日见了。”
刘主簿抬眼。
“昨日?”
郭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来找我,说大理寺已经在核旧所的旧账。”
“然后?”
郭成搓了搓手。
“他说他把以前收银子的事交代了。”
“哪件事?”
“弩件。”
院里有人经过。
郭成下意识让了让路。
刘主簿没动。
“你知道?”
郭成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一点。”
“所以你今天来?”
郭成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
“旧册里有我的名字。真往下翻,早晚翻得到。”
刘主簿看了他一会儿。
“进来。”
这回谢执安见了人。
郭成说,要认罪。
何廷舟从城北回来时,正赶上后半段。
他悄悄坐到最后。
裤脚这次没泥。
眼下全是青的。
郭成坐在前面。
已经说了近一个时辰。
九年前,那批弩件确实是他带人搬的。
不是因为漏雨。
至少不全是。
有人让他趁撤所混乱,把其中六箱送出东门。
给他的不是银子。
是一张车马行的旧契。
后来他靠那张契,借到第一笔钱。
何廷舟在后面慢慢坐直。
谢执安问:“谁让你送的?”
郭成摇头。
“真不知道。”
“没见人?”
“见过。”
“长什么样?”
“瘦,三十来岁。”
“名字?”
“不知道。”
“口音?”
郭成想了很久。
“京城口音。”
“六箱送到哪里?”
“东门外十二里,有间废窑。”
“谁接?”
“没人。”
“你放下就走?”
“对。”
“后来回去过?”
“没有。”
“为什么?”
郭成低头。
“怕。”
“怕还做?”
“那时候穷。”
他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谢执安没有催。
过了会儿,郭成道:“陈茂昨日来找我,我就知道这事躲不久了。”
“所以来认?”
“自己来,总比让人去车行拿我好。”
这句倒说得干脆。
谢执安问:“陈茂知道你送东西?”
“不知道。”
“你以前知道他收了三十两?”
“不知道。”
“那张契还在?”
“在。”
“原件?”
“嗯。”
“拿来。”
郭成一愣。
“大人,我回去取?”
“嗯。”
“您不扣我?”
谢执安抬眼。
“你会跑?”
郭成嘴唇动了一下。
“不会。”
“那去吧。”
郭成起身。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谢大人。”
“嗯?”
“我这算什么罪?”
“等东西查清再说。”
郭成点点头,出去了。
何廷舟等脚步声远了才站起来。
“又一个自己来的。”
谢执安没说话。
“陈茂昨天来,郭成今天来。”
“嗯。”
“还都是真的?”
“现在看,是。”
何廷舟拖了把椅子坐过来。
“我怎么觉得有点挤?”
江恒问:“哪里挤?”
“门口。”
“……”
何廷舟瞪他。
“我说人。”
江恒哦了一声。
“那你说清楚。”
“滚。”
郭成下午真的回来了。
契也是真的。
旧契上的押印、借款和郭成后来买下的第一辆旧车都能接上。
查到这里已经够刑名房往下办。
郭成运过东西,拿过好处,也瞒了九年。
何廷舟站在桌前。
“这回总不能放了吧?”
“谁说放?”
“那扣?”
“按律走。”
“哪一条?”
“先让刑名房定。”
何廷舟一怔。
“你不定?”
谢执安正在收那张旧契。
“有刑名房为什么我定?”
“……”
何廷舟转头问江恒。
“他昨夜是不是累傻了?”
江恒认真想了想。
“可能。”
谢执安把一卷书扔过去。
江恒接住。
“还能扔,没傻。”
何廷舟笑出了声。
郭成当晚没有离开大理寺。
刑名房照规矩接了过去。
该问什么问什么,该留什么留什么。
第二日,大理寺内部开始有人议论,旧转运所那件事大概快有结果了。
不是谁故意放的话。
一个旧库吏自己投供。
一个旧搬运头目随后认罪。
钱和契都能对上。
当年的六箱弩件也终于有了去处。
何廷舟早上听见两个书吏说“快结了”,回来就问:
“要不要管?”
谢执安正在抄一份东西。
“管什么?”
“外面都觉得要结案了。”
“让他们觉得。”
何廷舟靠在桌边。
“你故意的?”
谢执安笔没停。
“不是。”
“那你怎么——”
“本来就快查到这里。”
“可后面不是还——”
谢执安抬手。
何廷舟闭嘴。
不是因为他懂了。
是因为崔简正从门外过。
等脚步过去,他才压低声音。
“你到底还查不查?”
“查。”
“那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
“他们没问。”
“……”
何廷舟站了一会儿。
“我有时候真想揍你。”
“排队。”
“前面谁?”
“闻川。”
何廷舟想了想。
“那算了。”
中午,顾清雪去了一趟曹六的货栈。
那批货到了原定交货日。
她来验货。
曹六亲自出来迎。
笑得还是和从前一样。
“顾姑娘果然守日子。”
“曹掌柜不是?”
“我自然也是。”
货一箱箱开。
数量对,成色也对。
前两日说好的半成便宜,曹六却没再提。
青黛站在顾清雪身后,偷偷扯了一下她袖子。
顾清雪没动。
等货验完,陈克去结账。
曹六忽然道:“下一批,顾姑娘还要这么多?”
“看价。”
“老价。”
“那再说。”
曹六笑。
“顾姑娘现在做生意越来越谨慎了。”
顾清雪也笑了一下。
“银子少。”
“您还银子少?”
“嫌多的人也不会来做生意。”
曹六哈哈笑起来。
顾清雪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
曹六身后那名一直低头记数的伙计,方才所有人验货时都没怎么抬头。
陈克付钱的时候,他抬了一次。
顾清雪出了货栈。
青黛才问:“姑娘,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半成?”
“他自己都没提。”
“可前两日明明说便宜。”
“那是前两日。”
青黛有些可惜。
“半成呢。”
顾清雪道:“回去以后,把今日来验货的人名都记下来。”
青黛一愣。
“我们的人?”
“嗯。”
“曹掌柜那边呢?”
顾清雪走了两步。
“那个记数的伙计,叫什么?”
青黛回头看了一眼。
“不认识。”
“陈克应该认识。”
“要问?”
“顺便问。”
青黛点头。
城南宅子里收到消息,比前两日早。
“郭成被留下了。”
桌边的人明显松了口气。
“我就说。”
另一个人却问:“谢执安亲自审的?”
“第一遍见了。后面交给刑名房。”
“外面怎么说?”
“都说旧转运所这件事快结了。”
先前一直嫌动作太早的人笑了一下。
“陈茂是真的,郭成也是真的。六箱东西确实是郭成送出去的。大理寺还能查什么?”
桌后的男人没回答。
只问:“罗敬到河东了吗?”
送信的人道:“昨日到了。”
“上任了?”
“今日办的交接。”
男人点头。
“还要动别的人吗?”
“先别动。”
“为什么?”
男人剥开一瓣橘子,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他把剩下半个推过去。
“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