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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半真之局 陈茂的供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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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何廷舟先去了木行。
临走前还在找昨日那双靴子。
江恒靠在门边。
“不是嫌有鹅味?”
“洗了。”
“洗干净了?”
何廷舟拎起来闻了一下,脸色变了。
江恒立刻往后退。
“别看我。”
“你往里面塞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
“江恒。”
“真不是我。”
沈砚从旁边过去。
“昨晚他往里塞了两片姜。”
江恒转头。
“你怎么又卖我?”
“味太大。”
何廷舟已经把靴子扔了过来。
院里顿时一阵乱。
谢执安到的时候,一只靴子正落在廊下。
他停了一步。
“今日改打架?”
何廷舟指着江恒。
“他往我靴子里塞姜。”
谢执安低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
江恒道:“去味。”
“有用?”
“现在闻不出鹅味了。”
何廷舟扑过去。
江恒转身就跑。
谢执安从两人中间过去。
“回来记迟到。”
两个人脚下一顿。
江恒先回来了。
何廷舟在后面骂了一句。
崔简站在门里,听见动静,眉头已经皱起来。
“这里是大理寺。”
院里一下安静。
江恒低头捡靴子。
何廷舟接过来。
崔简又道:“还有一只。”
众人这才发现另一只挂在了树杈上。
没人说话。
谢执安抬头看了一眼。
转身进屋。
何廷舟在后面咬牙。
“你别笑。”
“没笑。”
“肩膀都动了。”
“风。”
“……”
木行那边查得很快。
午前,何廷舟就回来了。
这次没带泥。
带了一个木行老伙计。
老伙计姓赵,五十多岁,手指粗,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木屑。
人一进大理寺就紧张。
坐下后,两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何廷舟给他倒茶。
“昨日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赵老头点头。
“陈账房那次喝醉,是上个月十七。”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
“那天东家孙子满月,请我们喝酒。”
“他说什么了?”
“没说多少。”
赵老头想了想。
“就是喝多了,趴桌上,说年轻时候做过亏心事。”
“什么亏心事?”
“我问了,他不肯说。”
“还有呢?”
“后来又说……银子救了命,可东西不是他的。”
何廷舟笔尖停了一下。
“原话?”
“差不多。”
“谁的命?”
“不知道。”
“什么东西?”
“不知道。”
赵老头有些不安。
“我当时还以为他以前偷过东西。”
“为什么?”
“他说东西不是他的。”
何廷舟抬头。
“然后呢?”
“然后吐了。”
“……”
赵老头赶紧补了一句。
“吐得挺厉害。”
旁边记录的小吏低下头。
何廷舟忍了一会儿。
“这句不用记。”
小吏默默把刚写下的一个“吐”字划掉。
药账也找到了。
不是原账。
九年前那家药铺已经换过东家,但旧东家还在京中养老。
记不得陈茂。
却记得那一年春末,有个七八岁的孩子连续抓过几个月的药。
陈家旧邻也能证明。
孩子确实病得很重。
陈茂那年四处借钱。
后来忽然把欠下的药钱结清了。
时间正好落在旧转运所撤并后的一个月内。
何廷舟把东西送回来时,没像昨日那样嚷。
只是往谢执安桌上一放。
“都对。”
谢执安正在吃午饭。
一碗面。
已经坨了。
他翻了两页。
“陈茂呢?”
“木行。”
“今日没来?”
“没叫他。”
“嗯。”
何廷舟拉了张椅子坐下。
“旧所那批东西也查了。”
谢执安放下筷子。
“说。”
“陈茂说的那间仓房确实有。”
“现在呢?”
“早拆了。”
“当年的入库?”
“有。”
“出库?”
“没有单独的。”
何廷舟把另一张抄件抽出来。
“那时候正赶上撤所,几间仓一起并账。最后总数对得上。”
谢执安接过去。
陈茂说,一部分弩件被移进那间仓房。
账上确实有一次临时入库。
没有写明来源。
十七日后,撤所总账完成。
数量平。
签押齐全。
何廷舟靠着椅背。
“要是陈茂说的是真的,那批东西就是在这十七日里被拿走的。”
谢执安看着纸。
“嗯。”
“验毁的人只要按原数签,后面总账就能平。”
“嗯。”
“所以旧编号后来还能再出现,也说得通。”
谢执安没应。
何廷舟等了一会儿。
“你面不吃了?”
谢执安低头。
面已经彻底凉了。
“吃。”
“都坨成一块了。”
“能吃。”
何廷舟忽然笑。
“闻川做的鱼你怎么不说能吃?”
谢执安抬眼。
“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说的。”
“他说什么?”
“说陆先生府上的猫没福气。”
谢执安沉默。
何廷舟越想越乐。
“那猫真跑了?”
“回来了。”
“还吃吗?”
“现在见他绕路。”
何廷舟拍桌笑起来。
崔简从门外经过。
脚步一停。
笑声戛然而止。
何廷舟坐直。
崔简扫了两人一眼。
“下午很闲?”
“不闲。”
“那很好。”
一摞卷宗被放进来。
何廷舟脸上的笑没了。
崔简走后,他盯着那摞东西。
“我为什么要笑?”
谢执安重新拿起筷子。
“活该。”
这条线继续往下,仍旧没有断。
下午,沈砚从旧档里找到了当年验毁弩件的两名吏员。
一个已经病死。
另一个还活着。
人在通州。
大理寺发了调询。
不是拘人。
只问旧事。
傍晚之前,兵部又回了一份旧册核验。
陈茂供状里提到的弩件规格、数量,都能和当年的一批报损物对上。
三十两的来源也有了一个模糊去处。
撤所前后,库里有一笔“杂支”。
五十两。
经手人不是陈茂。
用途写的是搬运、补门、车马。
没有细项。
何廷舟盯着那五十两。
“三十给陈茂,剩二十。”
江恒道:“也可能三十不是这里出的。”
“我知道。”
“那你盯什么?”
“我乐意。”
江恒凑过去。
“要不你再看一会儿,它自己会招。”
何廷舟把纸盖住。
“滚。”
谢执安从另一边伸手。
“给我。”
何廷舟递过去。
五十两。
数目不大。
在撤所这样杂乱的时候,也不显眼。
谢执安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到陈茂供状旁边。
沈砚问:“查经手人?”
“查。”
“人要是还在京里?”
“先问账。”
沈砚点头。
谢执安又补了一句。
“别惊动人。”
沈砚应了。
陈茂那条线越往下核,能对上的东西越多。
第二日,通州的回信没到。
那名杂支经手人的旧籍先找到了。
姓周。
七年前病死。
江恒拿着那张旧籍,叹了口气。
“又死了。”
何廷舟道:“什么叫又?”
“能问的总死。”
“你别乌鸦嘴。”
“本来就是。”
沈砚从门口进来。
“他儿子还活着。”
江恒立刻闭嘴。
“当我没说。”
“人在京郊。”
“查吗?”
沈砚看谢执安。
谢执安道:“查。”
何廷舟抓起腰牌。
“我去。”
“你今日不是轮值。”
“江恒去?”
江恒立即低头。
“我轮值。”
“那谁?”
谢执安把腰牌从他手里抽回来。
“让下面的人去。”
何廷舟不太乐意。
“我闲着。”
崔简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
“他若闲,把前年未结的卷宗搬两箱给他。”
何廷舟立刻坐下。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
屋里没人理他。
午后,通州回信到了。
那名活着的旧吏员已经六十七。
记性不好。
却记得撤所时确实有东西临时挪仓。
因为那几日下雨,原仓漏水。
问他有没有见过陈茂收银子。
没见过。
问最后东西是不是全毁了。
他说不知道。
他只负责前两日点数,后来病了。
供状没有被推翻。
也没有得到最关键的一锤。
谢执安把通州回信看完,交给沈砚归档。
何廷舟问:“还差什么?”
“人。”
“哪个?”
“当年让陈茂签押的人。”
“陈茂不知道名字。”
“他说没看清。”
“那怎么找?”
谢执安没回答。
桌上几份东西摊了两日。
供状。
旧账。
药铺记录。
撤所总册。
临时入库。
五十两杂支。
通州回信。
没有一张是假的。
至少目前没有。
门外有人送来新茶。
小吏撤旧茶盏时,不小心碰歪了最上面一张纸。
谢执安伸手压住。
手没有立刻收回来。
何廷舟正跟江恒抢最后一块点心。
没人管他。
谢执安把陈茂的供状抽出来,又翻了一遍。
陈茂拿那三十两的前后,已经能接上了。
孩子病重,欠了药钱,他缺钱;旧所撤并,他收钱签押。一批东西在十七日里错开,最后并进总账。
可再往后,桌上还有另一摞东西。
旧编号。
续用递请。
后来的批复。
隔着许多年。
谢执安把供状放下。
何廷舟终于抢到点心,一口咬掉半块。
“你还看?”
“嗯。”
“哪里不对?”
谢执安抬头。
“如果你偷一只鹅,要不要花九年给它修个门?”
何廷舟愣住。
江恒先笑了。
“怎么又是鹅?”
“闭嘴。”
何廷舟把剩下半块点心塞进嘴里,皱着眉想。
“后头那些人,不只是替陈茂遮这一次?”
“陈茂拿三十两,能解释他为什么签。”
谢执安把另一摞纸推近些。
“这些解释不了。”
沈砚靠在书架边。
“所以不是一回事?”
“可能是一回事。”
“也可能不是?”
“嗯。”
何廷舟听烦了。
“那到底是不是?”
谢执安看他。
“我还不知道。”
何廷舟张了张嘴。
没再问。
谢执安把桌上的东西分成了两摞。
陈茂、三十两、临时挪仓,放在左边。
旧编号、续用递请、后来的批复,放在右边。
中间空了一块。
江恒盯了一会儿。
“缺什么?”
谢执安没答,只把那笔五十两杂支抽出来,压回左边。
沈砚问:“还查陈茂?”
“查。”
何廷舟立刻道:“那我——”
“但别再顺着他往下追人。”
“那查什么?”
“他这九年有没有见过旧所的人。”
沈砚点头。
何廷舟指了指那五十两。
“这个呢?”
“先放着。”
“不是刚查到?”
“嗯。”
“那为什么——”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崔简站在那里。
“城北盗印案,谁去?”
屋里几个人同时低头。
崔简冷笑。
“刚才不是很能说?”
何廷舟指江恒。
“他。”
江恒猛地抬头。
“凭什么?”
“你抢我点心。”
“那点心本来就是我的!”
两个人又吵起来。
沈砚已经拿起腰牌。
“我去。”
崔简道:“你留下。”
“为什么?”
“昨日让你补的旧籍补完了?”
沈砚不说话了。
崔简转向谢执安。
谢执安正在收桌上的两摞纸。
“别看我。”
崔简道:“就你。”
谢执安动作停了。
“我?”
“怎么,大理寺评事不能办盗印?”
何廷舟低头憋笑。
谢执安站起来。
“能。”
他拿过腰牌。
走到门口时,何廷舟在后头问:
“陈茂怎么办?”
谢执安没回头。
“先让他上工。”
“然后呢?”
“等我回来再说。”
崔简已经往另一边走。
“今晚未必回得来。”
谢执安脚步一顿。
何廷舟终于笑出声。
城南那座宅子里,到了夜里才收到大理寺的动静。
来人说得很细。
陈茂没被再叫回去。
木行被问过。
药账查过。
旧所也重新核了。
通州那边同样发了调询。
坐在下首的人先松了肩。
“我就说,三十两那件事是真的,怕什么。”
旁边的人没接他这句话,只问:“他们今日还在查陈茂?”
“上午还在。”
“下午呢?”
送信的人道:“谢执安被崔简叫走了。”
“去哪?”
“城北。”
“做什么?”
“盗印。”
下首那人怔了一下。
“盗印?”
送信的人点头。
桌后的男人抬了抬眼。
“什么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