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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旧制新痕 旧制早已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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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何廷舟来得最早。
不是勤快。
是饿的。
昨晚那顿饭最后没吃成。
几个人刚出大理寺,沈砚就被家里小厮堵在门口,说老夫人等他回去吃饭;江恒顺势溜了,何廷舟追出去半条街没追上。
谢执安倒是没跑。
只是站在街边问他:“两个人也吃?”
何廷舟当时还没觉得哪里不对。
“吃。”
“你付钱?”
“……”
最后各回各家。
所以今日何廷舟进档房时,手里拎着两个烧饼。
一个咬着。
另一个压在昨日那几张抄页上。
谢执安进门时,正好见他伸手去拿第二个。
“那是我的?”
何廷舟动作停了。
“不是。”
“哦。”
谢执安从他身边过去。
何廷舟反而不自在了。
“你不问了?”
“问什么?”
“烧饼。”
“你说不是。”
“……”
谢执安已经坐下。
昨日沈砚带回来的两份调令还压在旧册下面。
他抽出来,先看第二份。
何廷舟把烧饼放回去。
“给你留的。”
“不是我的。”
“现在是了。”
谢执安这才伸手。
何廷舟盯着他吃了一口,心里舒坦了。
江恒进门时看到这一幕,第一句话便是:“你有病?”
“滚。”
“我说他。”
谢执安抬眼。
江恒立刻改口。
“我说烧饼。”
没人理他。
沈砚今日来得最迟。
却不是空手。
他把一张薄薄的抄纸放到桌上。
“方瑞第二次调任之后,还有一次。”
何廷舟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
“又调?”
“不是调任。”
沈砚坐下。
“改籍。”
“什么籍?”
“军需经手吏籍。”
江恒伸手去拿。
沈砚按住。
“手。”
江恒低头。
指尖全是烧饼油。
他默默在衣摆上擦了一下。
沈砚脸都黑了。
“你敢碰我就剁了你。”
“你又不会。”
“我可以学。”
谢执安把纸抽走。
方瑞调去南边小库署七个月后升了半级。
再一年,名字从军需经手吏籍里移出,转为地方常吏。
手续仍旧齐全。
理由也寻常。
年资够了。
考评无过。
地方缺人。
哪一条单拿出来都挑不出毛病。
何廷舟把烧饼咽下去。
“这不就是升了?”
“嗯。”
“那我们查什么?”
沈砚没好气道:“我也想知道。”
谢执安没有回答。
他把三份东西按日期排开。
方瑞离开东城旧转运所。
七个月。
再调。
一年后改籍。
从此不再出现在军需系统的常规名册里。
江恒终于把手擦干净了。
“如果有人真想藏他,这么走是不是太慢了?”
何廷舟点头。
“还不如直接病退。”
“病退反而有人记。”
“那告老。”
“他当年才四十出头。”
“那——”
“别替人想了。”
沈砚往椅背上一靠。
“你再想一会儿,能替他把坟都选好。”
何廷舟闭嘴。
谢执安把调令重新叠好。
“先放着。”
三个人同时抬头。
何廷舟最先开口。
“又放?”
“嗯。”
“那我昨日跑东城做什么?”
“吃灰。”
江恒没忍住。
何廷舟抓起半个烧饼就要扔他。
门外忽然有人喊:“何廷舟!”
烧饼停在半空。
一个小吏探进头。
“东库的人找你。”
“找我干什么?”
“说你借的册子少了一本。”
“胡说。”
何廷舟立刻站起来。
“我亲手还的。”
“那你自己去说。”
“走。”
他气势汹汹出了门。
江恒跟着去看热闹。
沈砚想了想,也起身。
谢执安抬头。
“你去做什么?”
“看他挨骂。”
三个人转眼全没了。
档房突然安静下来。
谢执安坐了一会儿,把方瑞的调令推到桌角,拿起另一册昨日没看完的旧账。
不是方瑞。
也不是那批箭。
是何廷舟从东城旧转运所抄回来的几批普通军械。
报损。
验毁。
注销。
他照裴昭衡提醒的方式,把三个日期分开看。
有的隔三日。
有的十二日。
最长的一处二十六日。
都在旧制允许范围内。
谢执安翻过去。
下一批。
还是如此。
再下一批。
笔尖停了。
这一页上的军械,是两年前入库。
东城旧转运所那时已经撤了。
登记用的是新制。
可旁注里有一串起号。
谢执安伸手,从桌下那堆旧抄页里抽出一张。
三年前销毁的弩件。
两张纸并到一起。
起号方式一样。
不是完整编号一样。
只是前四位的编排顺序一致。
昨日他们已经见过类似的。
何廷舟也说过,旧规没改干净并不稀奇。
谢执安又翻了一页。
没有。
再翻。
还是没有。
他把那张纸搁回去。
外头有人跑过去,喊着东库找着那本册子了。
紧接着便听见何廷舟一声怒骂。
江恒笑得尤其响。
谢执安也笑了一下。
随后继续翻。
翻到第七批时,那个起号又出现了。
这一次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沿旧例续记。”
谢执安的手停住。
他把册子往窗边挪了挪。
字很清楚。
不是补写。
墨色与整页一致。
签押也在。
下面还有一道复核印。
何廷舟恰好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出去时更差。
“找到了。”
“嗯。”
“他们自己塞错柜了。”
“嗯。”
“还说是我——”
他忽然停下。
谢执安没在听。
何廷舟走近。
“什么?”
谢执安把册子转过去。
何廷舟低头。
“沿旧例续记。”
他念完,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
谢执安把三年前那张销毁抄页压到旁边。
何廷舟来回看了两遍。
脸上的怒气慢慢没了。
“旧例?”
“嗯。”
“可东城转运所已经撤了。”
“嗯。”
“那套起号也不用了。”
“按新制,是。”
江恒和沈砚也回来了。
江恒一进门便道:“他差点跟东库的人打起来。”
“闭嘴。”
“真差一点。”
“你——”
沈砚已经走到桌边。
“什么东西?”
何廷舟没再吵,把位置让开。
几个人围过来。
这次没人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恒才道:“旧规还能接着用?”
沈砚道:“能不能,得问兵部。”
“这上面有复核印。”
“有印不代表规矩没问题。”
“也不代表有问题。”
何廷舟抬头。
“那查什么?”
谢执安拿起那张新账。
“谁准的。”
兵部这次没让他们等到第二日。
下午回话便到了。
允许。
至少在那几年,确实允许。
旧转运所撤销后,部分军械在移交过程中若涉及原有库存、补录、追记,可以沿用旧式起号,以便前后核对。
有旧例。
有条文。
还有三份不同年份的批复。
何廷舟读完第一份,脸就垮了。
“又是真的。”
江恒在旁边道:“你怎么听起来很失望?”
“我现在看见真的就烦。”
“假的你更烦。”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假的能抓人。”
崔简从外面经过。
脚步停了。
何廷舟立即低头。
崔简没进来。
只在门口道:“大理寺不是为了让你抓人痛快设的。”
“是。”
“声音大点。”
“是!”
脚步走远。
江恒低头憋笑。
何廷舟狠狠瞪他。
谢执安已经翻到第二份批复。
同样是真的。
第三份也一样。
他把三份批复的日期分别抄下来。
沈砚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还觉得这里有问题?”
“未必。”
“那你抄什么?”
“顺手。”
沈砚盯了他两眼。
没问了。
谢执安写完最后一个日期,把纸递过去。
“帮我找一件事。”
“什么?”
“这三次批复,最早是谁递请沿旧例。”
沈砚皱眉。
“批复上有经手人。”
“我不要经手人。”
谢执安点了点最上面的日期。
“找最前头那一个。”
城南那座宅子里,今日换了一个送信的人。
上回来的人没出现。
桌后的人发现了,却没有问。
信拆开。
只三行。
大理寺缩了调档范围。
方瑞旧调任被翻出。
东城旧制的三份沿用批复,也被调了。
男人读完,把纸放在桌上。
对面的人问:“方瑞要不要动?”
“不动。”
“可他们已经查到他的调任。”
“调任是真的。”
那人没再说。
男人把信折起来。
“罗敬现在在哪?”
“工部。”
“还管旧库?”
“早不管了。前年升了主事。”
“吏部那边是不是正缺河东仓曹的人?”
对方一怔。
“是。”
“让罗敬去。”
“现在?”
“嗯。”
“他未必愿意。”
“升半级。”
那人迟疑了一下。
“不处理?”
男人抬眼。
“他犯什么罪了?”
“没有。”
“那就升。”
送信的人低头应是。
顾家旧铺的墙第二日没有再挖。
青黛很失望。
她早上真找人借了一把铁钎。
顾清雪见到时,沉默了半晌。
“你真准备挖银子?”
“万一呢?”
“挖坏一块砖,从你月钱里扣。”
青黛立刻把铁钎还了。
陈克带来的老匠人从铺外绕了一圈。
最后蹲在后巷,指着一条已经被泥堵住的旧沟。
“水是从这儿返进去的。”
陈克松了口气。
“那把沟通开?”
“先通。”
老匠人又往墙里比了比。
“里面那段别乱挖。旧宅底下的沟是连着的,挖断了反而麻烦。”
顾清雪站在两步外。
昨日那一点异样没有再出现。
她没有走过去试。
只是问:“多久?”
“两日。”
“做吧。”
陈克去安排人。
青黛凑过来。
“真没有银子?”
顾清雪看她。
“你还惦记?”
“有一点。”
“那两日后你钻进去找。”
青黛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沟口。
“算了。”
顾清雪笑了。
她往铺里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处墙根和昨日一样。
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
傍晚时,江恒先从官册里翻出了罗敬。
“工部营缮司主事,四十二。”
何廷舟凑过去。
“这名字我怎么觉得见过?”
“批复上。”
江恒把下午那三份东西扯过来。
其中第二份的经手名里,确实有罗敬。
不是主签。
排得也不靠前。
何廷舟“哦”了一声。
“还在京里?”
江恒正要往下看,门外小吏送进一张新抄的吏部文。
“工部罗敬,调河东仓曹。”
何廷舟抬头。
“什么时候的?”
“今日。”
“升还是降?”
“升半级。”
沈砚还没回来。
谢执安接过调令。
手续齐全。
调任理由也寻常。
河东缺人,罗敬履历合适。
何廷舟道:“要不要先拦?”
谢执安把文书看完。
“凭什么?”
“他在那份批复里。”
“在批复里的人多了。”
何廷舟噎住。
江恒问:“那就让他走?”
“吏部正常调人,大理寺拿什么拦?”
谢执安把调令放下。
“明日照常查。”
沈砚是在天彻底黑下来以后回来的。
一进门先要水。
何廷舟给他倒了一盏。
沈砚一口喝完。
“最早那份原档没在兵部。”
谢执安抬眼。
“在哪?”
“旧转运所撤并时,递请先走的是仓署。我跑过去,人家已经落锁了。”
“那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守门的认识里面一个书吏。”
沈砚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旧抄纸。
“他给我翻了旧副册。”
江恒伸手。
沈砚这次没拦。
几个人把纸展开。
纸边已经发黄。
上面只有半页。
东城旧转运所撤并后,旧存军械如何续记,底下列了几条处置办法。
最后一行是递请人的名字。
罗敬。
何廷舟半晌没说话。
江恒先转头。
桌上那张今日才送来的调任文还压在官册旁。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什么?”
何廷舟道:“罗敬的调令。”
“调哪?”
“河东。”
“什么时候?”
“今日。”
沈砚低头又看了一遍自己带回来的旧抄纸。
这次没人说要去拦。
谢执安伸手,把那张十年前的旧抄纸放到了今日的调令旁边。
一张纸已经黄了。
一张墨还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