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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各执一端 旧档越查越 ...

  •   何廷舟第二日没来。
      午时也没来。
      江恒抱着两册旧档从门前经过,往谢执安桌上瞥了一眼。
      “别等了。”
      谢执安正在核一份昨日留下的录供,头也没抬。
      “没等。”
      “那你把他的位置空着做什么?”
      谢执安这才抬眼。
      何廷舟平日坐的地方确实空着,桌上却摊着昨夜没收完的三份抄页。
      “你想坐?”
      “我有地方。”
      江恒走了。
      没一会儿又回来。
      手里多了一包炒栗子。
      谢执安伸手。
      江恒往后一避。
      “你的在陆府。”
      “谁说的?”
      “闻川。”
      “他吃了?”
      “他说替你尝尝。”
      谢执安收回手。
      “那没有了。”
      江恒没忍住笑,边剥栗子边往里走。
      何廷舟直到未时才回来。
      衣摆沾了一层灰,怀里夹着卷册子,进门先灌了半盏凉茶。
      江恒在另一头道:“死外头了?”
      “差点。”
      “去哪了?”
      “东城。”
      “谁让你去的?”
      何廷舟把杯子一放。
      “我自己。”
      这回江恒没接话。
      谢执安从卷宗后抬起头。
      何廷舟已经把怀里的册子扔到桌上。
      “旧转运所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何廷舟坐下,顺手拿走江恒剩下的栗子。
      “旧址三年前改了仓院,后头又租出去一半。以前管账的老吏,我找到一个,耳朵背,记性倒比江恒好。”
      江恒:“你说谁?”
      “没说你。”
      “你刚说了。”
      何廷舟没理。
      他把册子翻开。
      不是官档,是自己临时记下来的东西。
      字很乱。
      “老头说,新规下来以后,东城那边至少两年没完全改过来。年轻的照新制,老的还用旧式。谁当值,账长得就不一样。”
      谢执安拿过册子。
      “人还在?”
      “回家抱孙子去了。”
      “问方瑞了吗?”
      “问了。”
      何廷舟顿了一下。
      “他说不记得。”
      江恒嗤了一声。
      “白跑。”
      “也不算。”
      何廷舟把最后一颗栗子扔进嘴里。
      “我走的时候,他追出来问了一句。”
      “什么?”
      “方瑞是不是出事了。”
      江恒剥栗子的手停住。
      谢执安也抬了眼。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
      “他信了?”
      “没问第二遍。”
      何廷舟拿起茶壶,发现空了,脸色更差。
      “我本来想回去再套两句,结果他儿媳妇出来骂人,说老人午觉都没睡。”
      江恒笑出了声。
      “你被人赶出来了?”
      “你很高兴?”
      “挺高兴。”
      何廷舟把空茶壶扔给他。
      “打水。”
      “凭什么?”
      “栗子我吃了。”
      “那是我的!”
      两个人正吵,崔简从外面进来,把一份公文拍在桌角。
      “十五年,谁写的?”
      何廷舟立刻不说话了。
      江恒抱着空茶壶往旁边退了半步。
      谢执安抬手。
      “我。”
      崔简把公文推到他面前。
      “射中你的是一支箭。”
      “嗯。”
      “不是十五年军械旧账。”
      谢执安翻开公文。
      崔简没等他解释。
      “涉案批次,大理寺能查。明确经手的人,大理寺也能追。你要兵部把十五年报损、验毁、注销全翻出来,凭什么?”
      何廷舟悄悄把自己昨夜抄的那几张纸往册子下面塞。
      崔简余光扫过去。
      “藏什么?”
      “没什么。”
      “拿出来。”
      何廷舟不动。
      江恒很没义气地伸手替他抽了出来。
      “抄到子时。”
      何廷舟转头瞪他。
      崔简看了两眼,倒没骂。
      “辛苦了。”
      何廷舟一愣。
      崔简接着道:“白抄。”
      江恒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何廷舟脸都黑了。
      谢执安把公文合上。
      “是写大了。”
      崔简看他。
      “知道就行。”
      “改三年。”
      “理由?”
      “东城旧转运所撤销前后,只查已经注销、后来又在正式文书里出现过同类旧式起号的记录。”
      崔简没有立刻点头。
      “方瑞呢?”
      “那条线照旧。”
      “箭手?”
      “继续。”
      “你最好记得,大理寺查的是眼下这桩事。旧制度有毛病,不等于全归你管。”
      “记得。”
      崔简拿走公文,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还有。”
      何廷舟条件反射坐直。
      “不是说你。”
      他又松下来。
      崔简看着谢执安。
      “你挨一箭,不值十五年的权限。”
      谢执安笑了一下。
      “知道。”
      门关上。
      何廷舟把那几张抄到子时的纸抽回来。
      “我现在能骂人吗?”
      江恒道:“能。”
      “骂谁?”
      “别骂崔大人。”
      “那骂你。”
      “凭什么?”
      “你把纸抽出来的。”
      外头又有人敲门。
      这回来的却是兵部一个七品主事,姓蒋。
      人很客气,进门先问崔简在不在,听说刚走,脸上明显松了一点。
      他怀里抱着昨日那封调档公文。
      “本来是来回这个的。”
      何廷舟把脸埋进手里。
      蒋主事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谢执安道:“已经改了。”
      “改什么?”
      “三年。”
      蒋主事愣住。
      后面那一大段话显然白背了。
      “只三年?”
      “嗯。”
      “东城旧转运所撤销前后?”
      “对。”
      蒋主事盯着他,像在判断是不是还有后手。
      谢执安把刚写好的新范围递过去。
      对方看完,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
      “这个可以回去问。”
      他说完,又把公文压低了一点。
      “不过先说好。军械报损、验毁、注销,中间不止兵部一处经手。缺一张纸,不代表有人动过手脚。”
      江恒先点头。
      “明白。”
      蒋主事看了他一眼。
      “真明白最好。”
      何廷舟在旁边小声道:“今日人人都怕我们不明白。”
      蒋主事没听清。
      “什么?”
      “我说有劳。”
      人走以后,谢执安没再加公文。
      桌上现有的几批旧档,先够用了。
      裴昭衡这日没往大理寺送东西。
      侯府校场上,两个年轻亲兵打得难看。
      不是打不过。
      是一个急着抢,一个急着让。
      裴昭衡站在廊下看了半晌,终于把手里的马鞭往柱上一搭。
      “停。”
      两人立即分开。
      “再打一次。”
      其中一个喘着气问:“世子,谁先?”
      “随你们。”
      两人重新来。
      还是那个毛病。
      裴昭衡看烦了,自己走下台阶。
      “刀给我。”
      亲兵把木刀递过来。
      裴昭衡接了,抬手就朝其中一人肩上劈。
      那人慌忙格挡。
      第二下已经到了腿侧。
      第三下根本没落下。
      裴昭衡停手。
      “你知道我要打哪?”
      亲兵摇头。
      “那你抢什么?”
      他把木刀扔回去。
      另一人刚想说话。
      “你也闭嘴。”
      那人立即闭嘴。
      旁边的老军需官笑得直咳。
      裴昭衡回头。
      “您今日来是看笑话的?”
      “侯爷叫我来找旧副册。”
      老人慢吞吞走过来。
      “顺便看世子训人。”
      “找到了?”
      “找到一半。”
      “什么叫一半?”
      “你要的那一年有。”
      “另两年呢?”
      “没有。”
      裴昭衡眉头一皱。
      老人却不急。
      “别这么瞪我。侯府又不是替朝廷什么破纸都收着。”
      “那一年为什么有?”
      “你爹经手过。”
      裴昭衡顿住。
      “我父亲?”
      “嗯。”
      “为什么?”
      老人已经背着手往库房走。
      “这我哪记得。”
      裴昭衡跟上去。
      “您刚才还说记得。”
      “我记得你爹,不代表连他当年为什么翻一册破账都记得。”
      “那副册呢?”
      老人头也不回。
      “自己翻。”
      “不是说只找到一半?”
      “所以剩下一半让你找。”
      校场上的两个亲兵偷偷往这边瞄。
      裴昭衡转头。
      “看什么?”
      两个人立刻继续打。
      这回谁也不让谁了。
      顾清雪下午去了趟西街。
      顾家在帝京有间旧铺,后院墙面返潮,入秋后越来越重。陈克请了两个泥瓦匠,修了三日,墙还是湿。
      顾清雪到时,其中一个正蹲在地上骂。
      “不是墙的问题。”
      陈克也烦。
      “你前日说就是墙。”
      “我前日没挖到这儿。”
      泥瓦匠指着墙根。
      下面露出一截旧石。
      青黛蹲过去。
      “这是什么?”
      “以前的排水沟吧。”
      “堵了?”
      “像。”
      泥瓦匠拿铁钎往里探。
      进去不到半尺,便碰到了东西。
      他换了个方向。
      还是碰到。
      “奇了。”
      顾清雪原本在看账,听见这一声才走过去。
      墙角只挖开了一小块,泥水混着碎砖,潮气贴着地面往上返。
      她站到近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说不上哪里不对。
      顾清雪往前半步。
      那一点异样没了。
      她皱了皱眉,又退回原处。
      又有。
      极轻,转瞬便散。
      青黛抬头。
      “姑娘?”
      顾清雪没答。
      她又站了一会儿,仍旧什么都说不清。
      泥瓦匠等得不耐烦。
      “还挖不挖?”
      “不挖了。”
      “啊?”
      “今日先停。”
      陈克走过来。
      “墙还没修好。”
      “明日先从外面查排水。”
      “这里呢?”
      顾清雪低头看了眼被挖开的墙根。
      “先别动。”
      陈克虽然不明白,还是应了。
      泥瓦匠更无所谓,放下铁钎就去洗手。
      顾清雪也没解释。
      她自己都不知道方才那一下是什么。
      青黛跟着她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姑娘。”
      “嗯?”
      “那沟里会不会有银子?”
      顾清雪脚步一停。
      陈克也停了。
      泥瓦匠在后面笑出了声。
      青黛很认真。
      “话本里都这么写。”
      顾清雪转身就走。
      “明日你自己挖。”
      “那挖出来算我的?”
      “算你的。”
      青黛立刻高兴起来。
      “那我真挖。”
      陈克在旁边摇头。
      “你先学会拿铁钎。”
      天擦黑时,沈砚带回了一份调任文书。
      他今日跑了三处地方,脸色很不好。
      不是累。
      是气的。
      “我被人耍了半日。”
      江恒问:“谁?”
      “吏房。”
      “他们怎么你了?”
      “让我从东门进,去西边问。西边说旧档在后院。后院让我回东边盖印。”
      何廷舟听得很开心。
      “最后呢?”
      “我告诉他们,大理寺明日派人来搬整柜。”
      “然后?”
      “找到了。”
      江恒笑得趴在桌上。
      沈砚没理他,把文书递给谢执安。
      “方瑞南调那一年的。”
      谢执安接过。
      手续齐全。
      日期也没问题。
      调任去向不是他们前几日猜的地方,而是一处更小的地方库署。
      何廷舟凑过来。
      “又换了?”
      “不是换。”
      沈砚喝了口水。
      “我们前头拿到的是后来的落籍地。这是最初调令。”
      江恒坐直了。
      “中间还有一站?”
      “有。”
      “多久?”
      “七个月。”
      谢执安翻到第二页。
      方瑞在那处库署只待了七个月。
      随后又是一份正常调令。
      升了半级。
      换了地方。
      没有处分,也没有催调。
      何廷舟低声骂了句。
      “这人走得真干净。”
      谢执安没接。
      他把两份调令并到一处。
      沈砚已经坐下。
      “今日不查了。”
      何廷舟看他。
      “你说什么?”
      “我饿了。”
      “……”
      “谁请饭?”
      何廷舟立刻指谢执安。
      谢执安抬头。
      “为什么是我?”
      “你昨日答应的。”
      江恒立刻道:“他说你付钱。”
      沈砚已经站起来。
      “都行。”
      谢执安把两份调令压回册子下面。
      “走吧。”
      何廷舟愣了。
      “真走?”
      “不是你要吃?”
      “这东西呢?”
      “明日还在。”
      “万一——”
      谢执安已经出了门。
      江恒在后面拍了何廷舟一下。
      “别万一了,再不走沈砚能把你吃了。”
      几个人吵吵嚷嚷出了档房。
      门口最后一个人顺手熄了灯。
      桌上,两份调令一前一后压在旧册下面。
      七个月。
      没有处分,也没有催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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