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旧箭无籍 箭伤已愈, ...

  •   又过了半月,陆府院里的石榴已经红透了。
      一早,老管事拿竹竿敲下来两个。
      一个送去了陆衡书房,另一个原本要留给谢执安,结果端进西院时,只剩半个。
      闻川坐在廊下,手里还捏着两粒石榴籽。
      老管事站在台阶下面,脸色很难看。
      “闻公子。”
      “甜。”
      “那是给公子的。”
      “我知道。”
      “您知道还吃?”
      闻川把剩下半个往谢执安那边推。
      “给你留了。”
      谢执安刚从屋里出来,扫了眼被挖得乱七八糟的石榴。
      “谢谢。”
      “不客气。”
      “我没说要。”
      闻川笑了:“那我吃完。”
      老管事气得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
      “先生说,今日若再有人从大理寺送三摞卷宗来,西院就锁门。”
      闻川立刻把石榴放下。
      “你又偷偷搬东西回来?”
      谢执安往外走。
      “不是我搬的。”
      “谁?”
      “何廷舟。”
      “那陆先生为什么锁你的门?”
      “因为何廷舟不住这里。”
      闻川跟了两步,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谢执安已经下了台阶。
      半个月过去,那一箭留下的伤已经收得很好,寻常起居早无妨碍。夜里无人时,他仍照旧调息,除此之外,日子已经恢复如常。
      闻川追上来。
      “今日去哪?”
      “大理寺。”
      “我知道你去大理寺。我问你今日查什么。”
      谢执安停在院门前。
      “还没想好。”
      闻川脚步也停了。
      “你?”
      “嗯。”
      “没想好?”
      “很奇怪?”
      闻川认真想了一下。
      “有一点。”
      谢执安已经走了。
      “那你慢慢习惯。”
      大理寺的档房里正有人吵架。
      谢执安还没进去,就听见何廷舟的声音。
      “这不是一回事。”
      江恒道:“怎么不是?”
      “东西烧了,是烧了。册子销了,是销了。你非把它们混在一起做什么?”
      “那你昨晚找我借东库的销毁簿做什么?”
      “我乐意。”
      “你乐意你自己去搬。”
      “钥匙在你手里。”
      “所以你求人就是这个态度?”
      里面安静了一下。
      何廷舟说:“江大人。”
      “干什么?”
      “劳驾。”
      “晚了。”
      谢执安推门进去时,江恒正抱着一摞册子往外走。
      两人险些撞上。
      江恒往旁边让了让。
      “来得正好。”
      谢执安问:“怎么?”
      “你的人。”
      何廷舟从后头冒出来。
      “我什么时候成他的人了?”
      “昨夜是谁说谢大人要查?”
      “我说的是他昨日提过。”
      “有区别?”
      “当然有。”
      江恒把册子往谢执安怀里一塞。
      谢执安接住。
      挺沉。
      “你们继续。”
      江恒:“……”
      何廷舟:“……”
      谢执安抱着东西进去了。
      档房角落那张桌子上还放着昨日没收完的几份旧档。
      射中他的箭没有带来。
      箭头已经验过,批号也已经确认。
      三年前,账面销毁。
      销毁手续是真的。
      经手人的签押是真的。
      库房当年的清点也是真的。
      甚至连后来补出来的旧例都是真的。
      查到这里,反而比发现一份假账更麻烦。
      谢执安随手翻开江恒塞来的册子。
      第一页就不是他要的。
      第二页也不是。
      翻到第三页,他停了一下。
      何廷舟已经坐到对面。
      “那批箭的销毁记录,我又对了一遍。”
      “嗯。”
      “没问题。”
      “知道。”
      “方瑞还是没找到。”
      “嗯。”
      “南边那条调任线呢?”
      “沈砚在查。”
      何廷舟忍了一会儿。
      “你今日怎么回事?”
      谢执安抬头。
      “什么?”
      “你前几日还盯着方瑞,今日人找不到,你一点不急。”
      “急有什么用?”
      “至少像一点。”
      “像什么?”
      “像你在查他。”
      谢执安把册子合上。
      “我本来就在查。”
      何廷舟盯了他一阵,忽然往后一靠。
      “不对。”
      “哪里不对?”
      “你不想找方瑞了。”
      谢执安没有回答。
      何廷舟反而更确定。
      “你每次这样就没好事。”
      “哪样?”
      “问得越来越少。”
      门口传来一声嗤笑。
      江恒空着手回来了。
      “你才发现?”
      何廷舟转头。
      “你早发现了?”
      “没有。”
      “那你笑什么?”
      “笑你。”
      两个人又要吵。
      谢执安把册子推过去。
      “这个谁拿来的?”
      江恒低头。
      “我。”
      “东库的?”
      “嗯。”
      “为什么有实物验毁簿?”
      江恒没答。
      何廷舟先伸手把册子拖过去。
      “本来就有。”
      他翻了几页。
      “军械销毁不是往账上写一句‘毁了’就完事。先核数,再验毁,最后注销。遇上大批军械,有时候还会分两处记。”
      谢执安没说话。
      何廷舟翻页的手慢下来。
      “等等。”
      江恒也凑了过去。
      “怎么?”
      何廷舟指着其中一栏。
      “这批弩件,实物验毁是五年前。”
      “所以?”
      “注销也是五年前。”
      “废话。”
      “你再往后翻。”
      江恒翻了两页。
      没东西。
      再翻。
      还是没有。
      他烦了。
      “到底看什么?”
      何廷舟把册子抢回来,直接翻到后面。
      “这里。”
      四年多前,一批入库军械旁注里,出现了一段很相近的旧式编号。
      不是同一批东西。
      也不是同一个完整编号。
      只是起号方式相似。
      江恒盯了一阵。
      “巧合?”
      “可能。”
      何廷舟道。
      他这次没有马上兴奋。
      反而把册子往回翻了几页。
      “也可能只是旧规没改干净。”
      “东城旧转运所那几年正好换过一次登记法。”
      江恒伸手去拿另一册。
      “我记得。”
      两个人自己翻起来了。
      谢执安坐在对面,没有插手。
      过了一阵,江恒忽然骂了一句。
      何廷舟笑了。
      “找到了?”
      “你别笑。”
      江恒把一页压平。
      “这里还有。”
      又是一处。
      仍然不是原来的箭。
      何廷舟刚才还笑,这会儿却皱起了眉。
      “太多了。”
      谢执安这才问:“什么太多?”
      “旧式起号。”
      “不是一两个经手人在用。”
      江恒道,“至少这几份里就有三个人。”
      何廷舟翻到最前头。
      “那支箭的号未必特殊。”
      屋里一下静下来。
      查了这么多天,他们第一次发现,最初抓住的东西也许根本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特别。
      江恒把手里的笔扔到桌上。
      “白忙?”
      “未必。”
      谢执安伸手,把几张抄页抽出来。
      何廷舟抬眼。
      “你又想到什么了?”
      “没有。”
      “……”
      “真没有。”
      谢执安把其中一张递回去。
      “先别急着给它定罪。”
      江恒靠在桌边。
      “那总不能把十几年旧账全翻了。”
      “所以不翻。”
      何廷舟愣了一下。
      “昨日不是你让我先找十五年的销号目录?”
      “现在不用了。”
      何廷舟慢慢把手里那支笔放下。
      “我昨夜抄到子时。”
      谢执安沉默了一瞬。
      “辛苦。”
      “完了?”
      “你还想要什么?”
      “至少请顿饭。”
      “可以。”
      何廷舟脸色稍霁。
      谢执安补了一句:“江恒付钱。”
      江恒猛地抬头。
      “凭什么?”
      “钥匙在你手里。”
      何廷舟一下笑了。
      江恒抓起刚才那本册子就要砸他。
      崔简正好从门外进来。
      册子举到一半。
      江恒停住。
      崔简扫了一圈。
      “砸。”
      江恒默默放下。
      “怎么不砸了?”
      “手滑。”
      “手滑能举到头顶?”
      没人接话。
      崔简把一份公文扔在桌上。
      “兵部回的。”
      谢执安拆开。
      只有很规矩的几行话。
      大意是大理寺若因灭口案需调阅涉案批次军械销毁档,可以配合。
      若要扩大至历年军械销毁、转运旧档,则需另具事由。
      崔简道:“人家没说不给。”
      “嗯。”
      “也没说给。”
      “嗯。”
      “你要怎么回?”
      谢执安把公文折回去。
      “不回。”
      崔简挑眉。
      “昨日不是还要查?”
      “昨日想查得太大了。”
      崔简盯了他两眼。
      “你倒认得快。”
      “省纸。”
      “你最好真是为了省纸。”
      崔简拿起那份公文,走了。
      临出门又回头。
      “还有,别因为你挨了一箭,就觉得大理寺什么门都能敲。”
      谢执安应了一声。
      “知道。”
      崔简这才走。
      江恒低声道:“他今日脾气不错。”
      何廷舟道:“因为你没砸我。”
      “我现在也能砸。”
      “崔大人还没走远。”
      江恒忍住了。
      午后,侯府送来一个小匣子。
      不是原档。
      裴昭衡只送了两张抄页。
      第一张是三年前侯府参与核验那批军箭时留下的副记。
      第二张上圈了三处日期:报损、验毁、注销。
      前两项相隔七日,验毁与注销又隔了十九日。
      纸边只有裴昭衡一行字。
      ——别只盯销毁日。前头十九日没人替你算。
      何廷舟把三个日期重新抄到一张纸上,抄到一半忽然停住。
      “侯府查的是这个?”
      “裴昭衡查的是这个。”
      “有区别?”
      谢执安看他一眼。
      何廷舟自己反应过来。
      “行,当我没问。”
      军中实物处置与文书注销并不总在同一日完成。
      报损之后要核数,验毁之后还要走文书。
      时间差本身不违法。
      也正因为不违法,才不能一见十九日就往坏处想。
      谢执安把另外几批旧档推过去。
      “都拆开。”
      何廷舟接住。
      “报损、验毁、注销?”
      “嗯。”
      “方瑞那条线呢?”
      “沈砚继续。”
      这次何廷舟没再追问。
      顾家铺子里,曹六正在骂伙计。
      “轻点!那是绸,不是麻袋!”
      伙计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
      曹六自己上去托住一匹,又嫌另一个人手脏,赶着人先去洗手。
      顾清雪从后院出来时,正好听见。
      “曹掌柜今日怎么亲自来了?”
      曹六回头。
      “顾姑娘。”
      他脸上的火气收得快,笑着拍了拍手。
      “顺路。”
      青黛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他每回来都顺路。”
      曹六耳朵尖。
      “青黛姑娘这话说得,我做生意的不顺路,难道专程跑来讨茶?”
      青黛立刻道:“那您今日别喝。”
      曹六一噎。
      顾清雪笑了。
      “别理她。货都到了?”
      “到了,早了两日。”
      “怎么早了?”
      “路上顺。”
      曹六答得随意,又回头去催伙计。
      顾清雪没再问。
      直到三车绸都入了后库,曹六喝完一盏茶准备走,她才想起来。
      “上一批的货款,明日让陈克给你送去。”
      曹六已经迈出去半步。
      “不急。”
      顾清雪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曹六没察觉。
      “月底一起结也成,省得两边跑。”
      “你不是要办喜事?”
      “什么?”
      “令郎。”
      “哦。”
      曹六笑起来。
      “家里有人操心,我不管这些。”
      说完便走了。
      青黛在旁边剥松子。
      “他儿子不是下月初六成亲吗?”
      “嗯。”
      “那怎么会不缺钱?”
      顾清雪没有接。
      她只是把曹六刚才留下的货单翻了回来。
      一个平日结账早一天都要亲自来问的人,这回连账期都没提。
      青黛把一颗松子递过来。
      顾清雪接了。
      “姑娘?”
      “嗯?”
      “你想什么呢?”
      “下一批货。”
      “不是五日后到?”
      顾清雪拿笔,在日期旁轻轻改了一笔。
      “往后两日。”
      青黛眨眨眼。
      “为什么?”
      顾清雪把笔搁下。
      “先放两日再说。”
      青黛没再问,把剩下的松子揣进了自己袖子里。
      入夜以后,一封消息进了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收信的人刚吃过饭。
      桌上还有半碗没喝完的汤。
      送信的人站着等。
      他把纸展开。
      “方瑞还没找到?”
      “没有。”
      “箭手呢?”
      “那边已经断了。”
      “那大理寺还在追什么?”
      “军械旧档。”
      男人喝了口已经凉下来的汤。
      “调了多少?”
      “昨日问过十五年。”
      “十五年?”
      “是。”
      男人把纸放下。
      “让他们查。”
      送信的人应了一声,又道:“方瑞那边要不要先处理?”
      “不用。”
      “可他若落进大理寺——”
      “他知道得有限。”
      送信的人点头,刚要退下。
      “等等。”
      男人又拿起那张纸。
      “谢执安今日还在追方瑞?”
      “少了。”
      “少了多少?”
      “南调那条线还留着人查。他自己转去对报损、验毁和注销的日期了。”
      男人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才问:“兵部那边呢?”
      “今日没有再递文。”
      桌上的汤已经彻底凉了。
      男人把纸折起来,压在碗旁。
      “旧转运所那几个人,先别动。”
      “不是说——”
      “先别动。”
      送信的人这回没再问,退了出去。
      屋门合上。
      男人坐回桌前,端起那半碗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