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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伤中旧客 深夜箭伤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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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以后,医馆里只剩下很轻的动静。
前院偶尔有人翻身,木榻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很快又静下去。
谢执安醒过来时,窗纸已经黑透了。
右肋下疼得厉害。
不是白日里中箭那一瞬猛然扎进去的疼,而是伤处一跳一跳地发胀,连着半边腰腹都沉。呼吸稍微深一些,里面便跟着牵扯。
他没有动。
闭着眼躺了一阵。
门外有人。
闻川。
这人从傍晚起就没走。
最开始还会隔一阵推门进来一次,后来被大夫骂了两回,总算老实了些,只搬了把椅子坐在外面。
谢执安听了一会儿。
没听见说话。
又过片刻,外头传来极轻的一声椅脚摩擦。
随后是闻川压得很低的声音。
“我没睡。”
大夫显然也没睡。
“我没问你。”
“……”
“你要真不困,就去前头帮我捣药。”
“我守人。”
“里面那个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没人守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每隔一刻钟就开一次门。”
闻川没声了。
谢执安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动又扯到伤处。
他皱了皱眉。
没多久,外头终于彻底安静。
谢执安又等了一阵。
才慢慢调整呼吸。
很轻。
轻得连胸腹起伏都不明显。
白日长街上那一下太急。
根本没有留给他第二个选择。
当时他只知道,自己还差一点。
箭已经到了。
可那一点,最后还是被他赶上了。
代价也跟着落进了右肋。
谢执安闭着眼。
呼吸一点点放缓。
起初并不顺。
每一次稍深,伤处都会跟着疼。
他停下来。
等那阵疼过去,再重新开始。
一次。
又一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额角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白日以后一直压在胸口的浮乱终于一点点沉下去。
谢执安没有再继续。
够了。
他重新躺下时,动作极慢。
右侧仍旧疼得厉害,甚至因为方才坐起过一会儿,伤处比先前更明显。
他低头扫了一眼包扎的位置。
没有新的血色。
这才重新闭上眼。
后半夜,总算真正睡沉了一阵。
天刚亮,闻川就进来了。
手里端着一碗药。
谢执安已经醒了。
“醒这么早?”
“你开门这么响。”
闻川低头看了一眼门。
“我没出声。”
“嗯。”
“那你怪谁?”
“没怪。”
闻川走到榻边,把药放下。
然后没动。
谢执安抬眼。
“怎么?”
闻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今日脸色怎么比昨晚好?”
“睡了。”
“就这样?”
“还能怎样?”
闻川皱着眉。
脸色还是白,嘴唇也没多少血色,可昨夜那种失血以后压不住的疲惫确实淡了不少,至少眼神已经清了。
闻川把药递过去。
“先喝。”
谢执安接了。
刚坐直一点,右侧便猛地一扯。
他的动作停住。
闻川伸手。
“我来。”
“不用。”
“你再说一遍?”
谢执安看他。
闻川也看他。
最后谢执安把药碗递了回去。
闻川接得很满意。
“早这样不就行了。”
“我只是让你拿着。”
“差不多。”
“差很多。”
“闭嘴,喝药。”
药很苦。
谢执安喝了两口,停了一下。
闻川道:“喝完。”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大夫的话了?”
“从你中箭以后。”
谢执安没说话。
闻川也忽然没声了。
昨日下午那一幕显然还没过去。
谢执安低头把剩下的药喝完。
闻川接过空碗。
“周应昨夜说了东西。”
“嗯。”
“你知道?”
“猜得到。”
闻川忍了忍。
“你现在最好少猜一点。”
“为什么?”
“费脑子。”
谢执安抬眼。
“谁告诉你的?”
“大夫。”
“他说的是少劳神。”
“一个意思。”
“不是。”
闻川把药碗往桌上一放。
“我说是就是。”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闻川没立刻让进。
“谁?”
“我。”
顾清雪的声音。
闻川顿了一下,回头看谢执安。
谢执安也静了一瞬。
“开门。”
门拉开。
顾清雪站在外面。
青黛没有跟进来。
她今日穿得很素,发间只压着一支玉簪。
视线越过闻川,落到榻上的人身上时,脚步停了一下。
箭已经拔了。
昨日大片洇血的官服也换成了干净中衣。
可谢执安脸色仍旧苍白。
顾清雪走进来。
“怎么样?”
闻川道:“大夫说命保住了。”
谢执安看他。
闻川立刻补了一句:“大夫原话。”
顾清雪没笑。
她在榻边隔着一点距离坐下。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谢执安先开口。
“昨日吓着了?”
“你知道我在?”
“晚棠说的。”
顾清雪点了下头。
闻川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拿起药碗。
“我去还这个。”
没人拦他。
门关上以后,屋里更静。
顾清雪的视线落在谢执安右侧。
伤处看不见。
只能看见他坐得很直,右手始终没有撑榻。
“疼吗?”
“还好。”
顾清雪抬眼。
谢执安停了一下。
“疼。”
“很疼?”
“昨日更疼。”
顾清雪没再追问。
她低头理了一下袖口。
“我昨日看见的时候,箭还在。”
“嗯。”
“我没过去。”
“晚棠告诉我了。”
“我过去也做不了什么。”
“所以你去找她了。”
“嗯。”
谢执安轻声道:“做得对。”
顾清雪没有因为这句话松下来。
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
“为什么会中箭?”
谢执安没立刻答。
“不能说?”
“不是。”
“那是什么?”
谢执安靠回去一点。
动作已经放得很轻,右侧还是被牵了一下。
“那支箭原本不是冲我来的。”
顾清雪手指停在袖口。
“你替人挡的?”
“也不算。”
“谢执安。”
他抬眼。
“说实话。”
谢执安沉默片刻。
“那个人不能死。”
“所以你过去了。”
“嗯。”
顾清雪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只问:
“你本来能躲开?”
这次谢执安没有回答。
顾清雪已经明白了。
她偏开脸。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从门前一路远去。
“顾清雪。”
“嗯。”
“我没想受伤。”
她重新看过来。
谢执安道:“真的。”
顾清雪望着他苍白的脸。
半晌。
“我知道。”
谢执安似乎还想说什么。
顾清雪先道:
“别解释了。”
他便真的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顾清雪起身。
“铺子里还有事,我下午得过去。”
“陈恪?”
“还有程伯远留下的几本旧账。”
谢执安点了点头。
“去吧。”
顾清雪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晚些让青黛送点吃的来。”
“医馆有。”
“不是给你的。”
谢执安抬眼。
“给闻川。”
“……”
“省得他饿着以后更吵。”
谢执安笑了一下。
刚笑出来,右侧便跟着一疼。
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顾清雪看见了。
“还好?”
谢执安不说话。
顾清雪这才有了一点笑意。
“我走了。”
“嗯。”
到了门边,身后又传来声音。
“清雪。”
她回头。
谢执安停了一会儿。
“路上慢些。”
顾清雪看着他。
“好。”
门轻轻合上。
外头青黛很快跟上去。
两人的脚步渐渐听不见了。
闻川这才回来。
手里除了空药碗,还多了一张纸。
“崔大人派人来了。”
谢执安抬眼。
“周应?”
“醒着,也没改口。昨晚那份供词已经送回寺里。”
闻川把纸放下。
“人家特意交代了,不许拿给你。”
“那你拿进来做什么?”
闻川低头看了一眼。
“……”
谢执安伸手。
闻川立刻把纸抽回来。
“想得美。”
外头有人叫他。
“闻公子!”
闻川回头。
昨日领头的差役站在院里。
“劳烦出来一趟。昨日第一处射点有东西认出来了,想请您辨一眼是不是您见过的那个人。”
闻川下意识看谢执安。
谢执安道:“去。”
“我知道。”
闻川把那张纸一起带走。
“你别动。”
“嗯。”
“也别趁我不在看东西。”
“嗯。”
闻川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桌上另一册医馆的旧账也拿走。
谢执安看着他。
“那个我为什么要看?”
“谁知道你。”
门终于关了。
院里脚步渐远。
屋内安静下来。
没多久,又有人推门。
没有敲。
谢执安抬眼。
沈照野站在门口。
风尘还没完全散,肩头沾着一点灰。
“醒着?”
“你怎么来了?”
“听说有人中了一箭。”
沈照野关上门。
“过来看看死没死。”
“让你失望了。”
“有一点。”
他走到榻边。
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药,又扫过谢执安脸色。
“精神不错。”
“睡得好。”
沈照野没接这句话。
“手。”
谢执安伸出左手。
沈照野搭上他的腕。
屋里安静下来。
起初,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阵,才抬眼。
谢执安神色没变。
沈照野松开手。
“昨夜调过了?”
“嗯。”
“多久?”
“一会儿。”
“你的一会儿不值钱。”
谢执安想了想。
“没算。”
沈照野没有继续追。
“昨夜这样做没错。”
谢执安抬眼。
“我知道。”
“我说的是昨夜。”
这句话落下以后,屋里静了。
谢执安没有再接。
沈照野看着他。
“昨日呢?”
谢执安垂下眼。
“当时没别的办法。”
“有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跟你争。”
沈照野把他的手放回去。
“我只问你,下次还敢不敢这么来?”
谢执安没有马上回答。
沈照野等着。
“看情况。”
“很好。”
沈照野点头。
“跟没问一样。”
谢执安靠着软枕,脸上倒没有多少心虚。
“周应不能死。”
“我也没说他该死。”
“那你还问。”
“因为我教你的东西,不是让你拿来随便赌命的。”
沈照野声音不重。
谢执安安静下来。
“昨日再偏一点,箭未必还在这里。”
他的视线扫过谢执安右侧。
“你自己清楚。”
“嗯。”
“别嗯。”
谢执安闭嘴。
沈照野伸手拿起大夫留下的药方。
看了几行,又放回去。
“昨夜调得还算稳。”
“多谢。”
“谢什么?”
“夸我。”
沈照野抬眼。
“我没夸你。”
谢执安唇角动了一下。
“差不多。”
“差很多。”
谢执安听着耳熟。
沈照野已经继续道:
“接下来可以调,但别急。外伤该怎么养就怎么养,少拿今日精神好当回事。”
“知道。”
沈照野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当初教你归元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谢执安安静了一瞬。
“不告于人。”
“少两个字。”
谢执安看他。
沈照野道:“任何人。”
“记得。”
“记得就行。”
沈照野把药方放回桌上。
“昨日旁边都是人。有人看出什么没有?”
“没有。”
“确定?”
“确定。”
“闻川离得最近?”
“嗯。”
“他只知道我赶上了。”
“裴昭衡呢?”
“一样。”
沈照野点了一下头。
没有再问旁的人。
“那就到这里。”
谢执安道:“不会忘。”
“最好。”
门外传来脚步。
沈照野先收了声。
下一刻,闻川在外头敲门。
“谢执安?”
沈照野起身。
“进。”
闻川推门进来,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怎么没人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
闻川被问住。
沈照野已经往外走。
“伤口照大夫说的养。”
这句话说得再寻常不过。
“这两日少动。”
闻川立刻道:“听见没有?”
谢执安闭上眼。
沈照野出了门。
闻川还在后面问:
“他是不是又说你了?”
谢执安道:“没有。”
“我不信。”
“那你还问。”
闻川拉了把椅子坐下。
“昨日那个射手,有人见过。”
谢执安重新睁眼。
闻川刚要继续,门外的大夫探进头。
“闻公子。”
“怎么?”
“我方才说什么?”
闻川顿住。
大夫指了指榻上的人。
“少劳神。”
闻川又看了看谢执安。
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行。”
谢执安道:“说一半更费神。”
“那你费着吧。”
闻川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自己先没忍住笑了一声。
谢执安靠回去。
右肋仍旧疼。
方才坐久了,伤处又开始一阵阵发紧。
他闭上眼。
这次没再做别的。
只安安静静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