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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箭下留人 谢执安箭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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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来得比担架快。
是街口一家医馆的坐堂大夫,被大理寺的人一路带过来,跑得帽子都歪了。
他蹲下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下来。
“箭别动。”
闻川道:“没人动。”
“人也别乱挪。”
谢执安靠在墙边,右侧衣袍已经湿透。方才最猛的那阵疼过去以后,反而剩下一种钝重的闷痛,每次呼吸都往肋下压。
他低头看了一眼。
大夫挡住他的视线。
“谢大人别看了。”
谢执安抬眼。
“为什么?”
“看了也不会少流一点血。”
旁边闻川竟然没忍住。
“听见没有?”
谢执安没理他。
大夫剪开箭周围的衣料,手指沿伤处附近轻轻按过,动作很慢。
“箭进去不浅。”
闻川脸上的一点表情没了。
“伤到脏腑没有?”
“现在不知道。”
“那——”
“你若会看,你来。”
闻川闭嘴。
谢执安偏过脸。
裴昭衡站在几步外。
他没有围过来。
大理寺的人已经封住巷口,楼上搜查的脚步声一阵接一阵。周应被护在另一处墙后,脸白得像纸,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本旧底簿。
裴昭衡正和大理寺领头的差役说话。
声音不高。
说的是射手逃离的方向。
只说自己看见的。
谢执安看了一会儿。
“周应。”
闻川脸一沉。
“你还惦记他?”
“让他别走。”
“他现在敢走?”
谢执安停了一会儿,才道:“他会怕。”
闻川转头看过去。
周应确实在怕。
怕得腿都在抖。
“我去说。”
“不用你。”
“那你去?”
谢执安安静了。
闻川冷笑一声。
“你现在倒是去。”
大夫抬头。
“二位若一定要吵,能不能等我先把血压住?”
闻川又闭嘴。
担架终于来了。
大夫不许拔箭,只让人先固定住箭杆附近,尽量不让它在搬动时晃。
谢执安被抬起来的一瞬,脸色骤然更白。
闻川就在旁边。
“疼?”
谢执安缓了两息。
“废话。”
闻川怔了一下。
谢执安闭着眼,额角已经有了冷汗。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低补了一句。
“很疼。”
这次闻川没说话。
只跟得更近。
周应没有被带回家。
大理寺的人直接将他带走。
他妻子后来赶到巷口,只来得及远远看见丈夫被官差护着上车,急得一路追。
周应掀开车帘喊了一句:
“我没犯事!”
妇人也喊: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应答不上来。
车已经走了。
谢执安没有回陆府。
伤势没处置以前,这一路不能再折腾。
街口医馆腾出了后院最安静的一间房。
大夫进门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赶人。
“出去。”
闻川不动。
“我留下。”
“你会什么?”
“我能按住他。”
大夫抬头看了谢执安一眼。
“他会乱动?”
闻川道:“会。”
谢执安靠在榻上。
“我不会。”
“你刚才还从我手里跑出去。”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大夫把剪刀往桌上一放。
“出去。”
闻川终于不说了。
门外还有裴昭衡。
他从方才起就一直没走。
闻川出来,反手把门关上。
两个人隔着几步。
谁也没先开口。
屋里很快传来大夫让人烧水、取干净布巾的声音。
裴昭衡问:“第二个射手看清没有?”
“没有。”
“第一个?”
“露过半张脸。”
“记得?”
“记得。”
裴昭衡点头。
“我的人跟过去了。”
闻川抬眼。
“你的人?”
“只跟。”
裴昭衡道,“没拦。”
闻川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裴昭衡看他。
“骂谁?”
“里面那个。”
“他听不见。”
“听见更好。”
裴昭衡没有笑。
他方才离得不远。
闻川确实抓住谢执安了。
那只手都已经扣在他臂上。
谢执安还是出去了。
“他能躲。”
闻川忽然说。
裴昭衡沉默了一会儿。
“嗯。”
“周应是不能死。”
闻川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可也没叫他拿自己去换。”
裴昭衡没有接。
屋里传出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哼。
闻川立刻站直。
门没开。
里面也没人喊。
他又坐回去,只是腿一直没停。
顾清雪找到第二辆车时,青黛已经去了林家。
她没有往出事的长街追,先回了永宁坊旧宅。
程伯远的儿子还在等她。
见她回来,拿着账册迎上前。
“姑娘,西仓那边——”
顾清雪脚步停了一下。
“今日先不看。”
对方愣住。
“那明日?”
“明日再说。”
“好。”
人走以后,顾清雪才发现自己还攥着何家那张字据。
折得有些乱。
她坐下来,一点点把纸摊平。
第一下没压平。
第二下也没有。
她索性不弄了。
外面有马车停下。
顾清雪立刻抬头。
不是青黛。
是送菜的。
她重新坐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走到门边。
还是没人。
门外终于响起急促脚步时,她几乎立刻转身。
青黛跑得气都喘不匀。
“姑娘!”
“找到晚棠了吗?”
“找到了。”
顾清雪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她人呢?”
“已经去了。林姑娘让家里人一路打听,知道谢大人被送进南坊医馆,就直接过去了。”
顾清雪点头。
“好。”
青黛看着她。
“姑娘要过去吗?”
顾清雪望了一眼门外。
“等她的消息。”
青黛小声道:“哦。”
顾清雪重新坐下。
桌上那张何家的字据还皱着。
她没有再碰。
林晚棠到医馆时,箭还没有拔。
她进门前先问了三件事。
“人清醒吗?”
“清醒。”
“箭动过没有?”
“没有。”
“血呢?”
医馆学徒道:“一直在渗,大夫压着。”
林晚棠推门进去。
坐堂大夫认得她。
“林姑娘?”
“我不抢你的病人。”
林晚棠把药箱放下。
“我先看箭。”
大夫让开一点。
谢执安睁开眼。
看见是她,第一句话却是:
“清雪找的你?”
林晚棠低头拆药箱。
“你还有心思问这个?”
谢执安隔了一会儿。
“有。”
“那看来一时死不了。”
大夫皱眉。
林晚棠道:“我说话不好听,不影响手。”
她先看了箭杆,又看箭尾残留的痕迹。
指腹隔着布轻轻捻过一处。
“箭上应该没淬常见毒。”
大夫问:“确定?”
“不确定。”
林晚棠答得很干脆。
“只能说现在没见到我认得的东西。箭头进去以后什么样,还得拔出来看。”
她没有碰伤口。
只从药箱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会儿你拔。”
她对大夫说。
“我帮你看箭头,也备止血药。”
大夫点头。
没有争。
谢执安闭了闭眼。
林晚棠忽然问:“疼不疼?”
“疼。”
“还挺诚实。”
谢执安没再接。
林晚棠低头整理东西。
“顾清雪看见你中箭了?”
谢执安睁开眼。
“她在?”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林晚棠手停了一下。
“远远看见的。没往里面闯。”
谢执安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
“她吓着了?”
林晚棠抬眼。
“你觉得呢?”
谢执安又闭上眼。
这次没再问。
拔箭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慢。
箭入得深。
好在位置偏了些,没有直入最险处。
大夫不敢急。
林晚棠在旁边盯着箭头出来时的血色和残留。
箭身被一点点退出来时,谢执安的手指猛地扣紧榻沿。
额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
中途有一下,他呼吸骤然乱了,喉间压出极低的一声。
大夫手没停。
“忍一下。”
谢执安闭着眼,没应。
等箭头终于脱离伤处,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一截力气,手指仍搭在榻沿上,却半晌没有松开。
闻川在门外等了近半个时辰。
中途进去端水的学徒出来时,他拦住一次。
“怎么样?”
“还在弄。”
“人呢?”
“醒着。”
闻川还想问,学徒已经端着血水匆匆走了。
门终于开了。
大夫出来时额上都是汗。
“箭出来了。”
闻川一步上前。
“怎么样?”
“命暂时没事。”
这几个字一落,闻川肩膀才真正松了一点。
“伤得深,失血不少。今晚不能折腾,先留这里。”
裴昭衡问:“能不能挪回陆府?”
“不建议。”
“那就不挪。”
闻川看他一眼。
这一次没挑刺。
林晚棠随后出来。
手里托着清理过的箭头。
裴昭衡先看见。
“什么箭?”
“普通制式。”
林晚棠把东西递给大夫。
“有没有毒,现在看不像。晚些还得盯。”
裴昭衡没有接。
“制式箭?”
“你自己认。”
裴昭衡低头看了一眼。
箭头并不稀奇。
甚至太不稀奇。
他见过很多。
军中常用的形制。
周应是在天黑前重新开口的。
不是审讯。
崔俭派人来时,只让问一件事。
他先前没说完的那句话。
周应坐在大理寺临时安排的屋里,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半天没喝。
“那两件东西提前出去以后,第二日正式调令才到。”
记录的人问:“然后?”
“我原本以为要补一道错账。”
周应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可没有。”
“为什么?”
“正式调令上的数,直接把那两件算进去了。”
“谁做的?”
“不是我们库。”
“那张提前放货的临时令呢?”
周应脸色变了。
“没进档。”
记录的人抬头。
“你确定?”
“我后来找过。”
周应声音很低。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放?”
“有印。”
“哪里的印?”
周应沉默很久。
“我认不出来。”
“谁让你放?”
“上头有人带话。”
“谁?”
周应捧着碗的手开始抖。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记录的人没催。
周应缓了好一会儿。
“可那个人后来又来过。”
“什么时候?”
“正式调令到了以后。”
“来做什么?”
周应抬起头。
“拿走那张临时令。”
屋里静下来。
周应低头盯着手里的汤。
“后来库里的档里,就只剩正式调令了。”
入夜以后,医馆后院渐渐安静下来。
谢执安已经很久没说话。
闻川坐在门边。
大夫过来看过两回。
伤口没有再大出血,人也一直清醒,只是失血后的倦意压得很重,偶尔闭上眼,没多久又会被疼醒。
裴昭衡从外面回来时,带进来一点夜风。
闻川抬头。
“怎么样?”
“跟丢了。”
“在哪儿丢的?”
“东城。”
裴昭衡把声音压低。
“那边旧仓、转运院多。我的人只看见他拐进那一片,再往里没跟住。”
闻川皱眉。
“还查?”
“查。”
裴昭衡道,“从侯府自己的旧账查。”
榻上的人动了一下。
很轻。
闻川立刻回头。
谢执安仍闭着眼。
“醒着?”
“嗯。”
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
裴昭衡走到门边,没有再往里。
“东城那边,我明日继续。”
谢执安隔了好一会儿。
“先别动。”
裴昭衡看他。
“理由?”
又是一阵安静。
谢执安的呼吸很慢。
“周应没死。”
裴昭衡没有立刻接话。
谢执安闭着眼。
“等等。”
“等什么?”
“看谁先急。”
闻川脸色已经沉下来。
“你能不能明日再想?”
谢执安没有回答。
闻川等了一会儿,走近两步。
“谢执安?”
榻上的人仍闭着眼。
大夫从旁边过来瞧了一眼。
“让他歇着。”
闻川压低声音。
“睡了?”
“你管他睡没睡。”
大夫把他往外赶。
“别吵。”
闻川被堵得没话。
裴昭衡也没有再问。
他把袖中的旧账页重新折好,转身出了门。
屋里的灯没有熄。
谢执安一直没有再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