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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箭破长街 两条旧线意 ...

  •   周应起得很早。
      南坊的豆腐摊刚支起来,他已经拎着竹篮出了巷子。
      妻子在后面喊:“两块就够了!”
      周应头也没回。
      “知道。”
      卖豆腐的老妇给他切了三块。
      “你家那位不是说两块?”
      “她说她的。”
      老妇笑得直摇头。
      周应付了钱,把豆腐往篮子里一放,顺手摸了摸怀里的小铜钥匙。
      还在。
      他这才往回走。
      大理寺今日收到了一只鸡。
      活的。
      沈砚抱进值房时,杜行舟正喝茶。
      一人一鸡对视片刻。
      “哪来的?”
      “旧库署。”
      杜行舟把茶盏放下。
      “他们想干什么?”
      姜蘅从档房出来。
      “昨日搬封存旧物,从后院抓出来的。养了三年,问算不算库中物。”
      贺庭州刚进门。
      “谁问?”
      沈砚把鸡往他面前抱了一点。
      “旧库署。”
      贺庭州往旁边让开。
      “离我远点。”
      谢执安进门时,正好看见几个人围着一只鸡。
      他停在门口。
      “今日审这个?”
      杜行舟道:“你来得正好。”
      “那我出去。”
      “晚了。”
      最后是姜蘅写的回文。
      活禽不在封存旧物之列。
      杜行舟看完:“严谨。”
      “怕他们明日送条狗来。”
      姜蘅把纸递给沈砚。
      鸡送走不久,旧库署又补来一页东西。
      这次正常得多。
      昨日崔俭让他们自行厘清新旧手续的先后,旧库署便把历年真正经手过旧例交接的人列了出来。
      姜蘅扫到第三个名字。
      “周应。”
      贺庭州正要出门。
      “谁?”
      “十二年前在旧库署。后来转过南仓,去年离职。”
      “还在帝京?”
      “南坊。”
      谢执安正在批另一份公文。
      “找人问一下当年的交接怎么走。”
      贺庭州道:“让沈砚去。”
      沈砚抬头。
      姜蘅道:“他去,周应能从十二年前讲到他祖父。”
      “那谁去?”
      杜行舟看了一圈,最后望向谢执安。
      谢执安也望着他。
      “我今日有别的事。”
      “去哪儿?”
      “南城礼曹。”
      杜行舟立刻道:“正好。”
      “哪里正好?”
      “回来顺路。”
      谢执安放下笔。
      “杜寺丞。”
      “公事。”
      “我还没说什么。”
      杜行舟喝茶。
      “那最好。”
      闻川在门外笑了一声。
      谢执安回头。
      “你很闲?”
      “还行。”
      “那你去?”
      闻川立刻道:“我是陪你的。”
      谢执安没理他。
      杜行舟低头喝茶,权当没听见。
      镇北侯府那边翻了大半个上午。
      最先找到的人已经死了五年。
      裴昭衡靠在案边,听管事说完,只问:“还有呢?”
      管事又抱来两册旧簿。
      当年复核侯府七道调令的是旧吏赵全,真正到了库门口,实物交接却另有人经手。
      裴昭衡翻到那一页。
      交接人:周应。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人呢?”
      “以前在京中旧库,后来转去南仓,去年离职。”
      “他碰的是侯府调令?”
      “不是。”
      管事把另一册摊开。
      “碰的是实物。”
      裴昭衡重新低头。
      侯府发令,兵部转令,军仓出物。三年前账面上差出的那两日,恰好落在最后一道交接上。
      “人在哪儿?”
      “南坊。”
      裴昭衡把名册合上。
      “备马。”
      管事愣了一下。
      “世子亲自去?”
      裴昭衡已经起身。
      “怎么?”
      “没什么。”
      管事立刻出去。
      顾清雪上午去了永宁坊隔壁何家。
      井边那半堵墙,比她预想中好处理。
      何夫人听完旧契的事,当即把自家管事叫了过来。
      “墙是我们砌的?”
      “前年小少爷险些掉下去……”
      “我问是不是我们砌的。”
      “是。”
      何夫人转头。
      “顾姑娘打算怎么处置?”
      “墙不拆。”
      何夫人有些意外。
      “那?”
      “补张字据。井还是两家共用,墙只作护栏,不算界墙。”
      何夫人笑了。
      “我还以为你今日带人来拆墙。”
      “拆了还得再砌。”
      事情说定,比预计早了半个时辰。
      何夫人留她喝了盏茶。
      顾清雪没推。
      等她出来,青黛问:“回旧铺?”
      “嗯。”
      “走后街近。”
      顾清雪点头。
      两人慢慢往南坊方向去。
      谢执安是在周应家门前碰见裴昭衡的。
      闻川先认出人。
      “那不是裴昭衡?”
      裴昭衡也已经看见他们。
      三个人隔着半条巷子碰了面。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人。”
      “谁?”
      “周应。”
      裴昭衡眉梢动了一下。
      闻川看了看两人。
      “别告诉我,你也是。”
      “是。”
      谢执安停了一瞬。
      裴昭衡问:“你为什么找他?”
      “十二年前旧库署的一次交接。”
      “我查三年前军仓实物交接。”
      闻川低声道:“差了九年。”
      院门正好打开。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端着水出来,一见门外站着几个陌生男人,先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找谁?”
      “周应。”
      妇人脸色微变。
      “官府的?”
      谢执安点头。
      “问几句话。”
      “他没犯事吧?”
      “没有。”
      妇人明显松了一点。
      “他出去买豆腐了,还没回来。”
      闻川往巷口扫了一眼。
      “出去多久?”
      “有一阵了。”
      妇人犹豫片刻,又道:“昨日也有人来找他。”
      裴昭衡问:“什么人?”
      “不认识。二十来岁,在巷口说的话。”
      “周应回来以后说什么没有?”
      “没有。”
      妇人想了想。
      “就是翻了半宿旧东西。今早还把一把旧钥匙带走了。”
      谢执安问:“钥匙开什么?”
      “不知道。”
      “他以前有没有存东西的地方?”
      妇人愣了一会儿。
      “南坊后街有间旧纸铺。他以前替人看过两年,铺子关了以后,还有些破东西没清。”
      闻川已经转身。
      “我去问路。”
      裴昭衡也跟了上去。
      谢执安临走前对妇人道:“若他先回来,让他在家等。”
      周应就在旧纸铺后院。
      那把铜钥匙开的是一只受潮的旧木柜。
      柜门一开,一股霉味扑出来。
      里面几本旧账,两块干透的印泥,最下面压着一个油纸包。
      周应刚拿出来,身后便有人叫他。
      “周叔。”
      他猛地回头。
      昨日来的年轻人站在门边。
      “你怎么在这儿?”
      “找您。”
      “我昨日说得很清楚,我不走。”
      “只是出城住一阵。”
      “凭什么?”
      年轻人没回答,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油纸包上。
      “那是什么?”
      周应立刻把东西往怀里塞。
      “关你什么事?”
      “周叔。”
      “别这么叫我。”
      周应关上柜门。
      “以前谁让我怎么交,我就怎么交。手续有印,有签押。我一个开库门的,难道还管得了上头?”
      年轻人的神色慢慢变了。
      “那您留这些做什么?”
      周应僵住。
      院外忽然有人喊:
      “周应!”
      年轻人回头。
      周应趁这一瞬往另一道门跑。
      闻川先追进院子。
      年轻人翻墙就走。
      闻川刚要追,身后谢执安已经道:“别追。”
      “为什么?”
      “先看人。”
      闻川硬生生停住。
      周应从另一边跌跌撞撞冲出来,险些撞到谢执安。
      “别抓我!”
      谢执安扶了他一下。
      “没人抓你。”
      裴昭衡随后进来。
      “刚才是谁?”
      “昨日找我的人。”
      周应喘得厉害。
      “他让我出城,我不肯。”
      “为什么让你走?”
      “不知道!”
      “你怀里是什么?”
      周应低头。
      这次没再藏。
      他把油纸包拿出来。
      “我自己的旧底簿。”
      谢执安道:“打开。”
      周应自己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本很薄的旧册。
      “以前在库里做事,我怕数对不上,偶尔自己记。”
      裴昭衡翻了几页,手忽然停住。
      “三年前。”
      周应凑过去。
      “这批?”
      “嗯。”
      “这个我记得。”
      “为什么?”
      “账上的日子和真正出库差了两天。”
      裴昭衡眼神一沉。
      “差在哪儿?”
      “令上四十七件。正式出库也是四十七。”
      “那哪里不对?”
      “有两件提前一天出去了。”
      周应指着自己写的一行小字。
      “后来正式调令下来,又把那两件算回去了。”
      谢执安问:“提前出去时有令?”
      “有。”
      “见过?”
      “见过。可那张——”
      街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谁失手摔了碗。
      闻川先偏过头。
      方才还有人在巷口叫卖,这会儿却静得有些过了。
      裴昭衡已经按住周应肩膀。
      “进去。”
      话音未落,一支箭钉进门框。
      木屑迸开。
      周应整个人僵住。
      闻川几乎同时横到谢执安身前。
      “退!”
      第二支箭擦过门边。
      裴昭衡拽着周应往后院去。
      前院有人撞门。
      不止一个。
      谢执安刚侧过半步,闻川已经回头。
      “跟着我。”
      “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
      门被撞开。
      最前面的人持刀扑入,闻川迎上去架住手臂。另一人贴着门框直取谢执安,刀锋落下时,他已经错开一步。
      手掌压上腕骨,顺着那人扑来的力往下一送。
      刀砍进木桌。
      谢执安抬膝撞在他腹侧,人弯下去的瞬间,被他顺手推向后面冲进来的同伴。
      两个人撞作一团。
      闻川解决了眼前的人,转头第一件事仍是找谢执安。
      “走!”
      这次谢执安没说什么,跟着他退向后院。
      两名大理寺差役赶到。
      裴昭衡将周应往他们那边一推。
      “人是冲他来的。”
      两人神色一变,不必再多说,一左一右将周应护进墙根。
      闻川始终没有离开谢执安。
      第一处射点很快露了出来。
      二层窗后,箭尖一闪。
      闻川猛地扣住谢执安手臂,将人往墙后带。
      “低头!”
      箭擦着墙角过去。
      裴昭衡抄起地上一截断木,迎着窗口砸了过去。
      窗后的人影骤然一缩。
      几乎同时,大理寺领头的差役已经喝道:
      “二层有人!”
      “上去!”
      几名差役立即冲进楼里。
      周应被护进墙根。
      闻川的手还扣在谢执安臂上。
      “别出去。”
      谢执安道:“没出去。”
      闻川盯了他一眼。
      还没来得及松手,街对面垂着的布幌忽然被风卷起一角。
      后面露出一扇半开的窗。
      谢执安神色骤变。
      弦声已经响了。
      那一箭不是冲他。
      周应被两名差役护在墙边,一前一后,偏偏侧后露出一线空处。
      箭走的正是那里。
      闻川也看见了。
      他的手猛地收紧。
      “别动!”
      谢执安已经转身。
      “谢执安!”
      闻川将他往回拽。
      谢执安没有硬挣,反而顺着那股力错开身体。
      闻川只觉得掌下一滑。
      人已经脱出去半步。
      可还差一点。
      分明还差一点。
      箭已经到了。
      下一瞬,谢执安却已经碰到周应。
      一掌推出。
      周应踉跄着撞向墙角。
      箭锋同时没入血肉。
      谢执安身体猛地一震。
      闻川第二次抓住他。
      这次没松。
      “谢执安!”
      箭留在右侧肋腹。
      血几乎立刻透出衣料。
      闻川脸色一下变了。
      “我让你别动!”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谢执安呼吸骤然一滞。
      疼意紧跟着压进来,肩背一下绷紧。
      裴昭衡已经到了近前。
      他只扫了一眼箭的位置。
      “别动箭。”
      说完便让开半步,没有伸手。
      闻川扶得住谢执安。
      大理寺的人也已经彻底反应过来。
      领头差役看了一眼两处射点,当即喝道:
      “封住巷口!”
      “临街二层逐间查!刚才从里面出来的人先留下!”
      人立刻散开。
      裴昭衡回头看了一眼。
      他今日带来的两名侯府随从正在街外。
      “方才第一处射点的人往东去了。”
      一人低声道:“世子?”
      “跟住。”
      裴昭衡压低声音。
      “只认人。别拦街,也别碰大理寺正在查的人。”
      “是。”
      两名随从转身而去。
      裴昭衡这才回身。
      闻川手上已经全是血。
      谢执安缓过最狠的那阵疼,声音低了许多。
      “周应?”
      闻川咬着牙。
      “活着。”
      “底簿?”
      “也在。”
      谢执安点了一下头。
      闻川盯着他。
      方才抓过谢执安手臂的那只手还沾着血,五指收了一下,又松开。
      领头差役已经叫人去请大夫,又让人赶紧取能抬人的东西。
      街口脚步杂乱,楼上也传来撞门声。
      裴昭衡抬头往第二处射箭的窗口望了一眼。
      窗已经空了。
      顾清雪从后街出来时,前面的人正在被往外赶。
      “大理寺办差,都退后!”
      青黛下意识停住。
      顾清雪也停了。
      她没有往前挤。
      街上已经乱成一片。
      有人守住巷口,有人往临街二层冲,还有差役不断将围过来的百姓往外驱。
      没人有空理会她们。
      顾清雪原本只往里面望了一眼。
      然后认出了闻川。
      她的目光停住。
      再往里,是裴昭衡。
      两个人之间还有一个人。
      顾清雪一时没动。
      隔得远,她甚至看不清谢执安的脸。
      只认得那身昨日见过的大理寺官服。
      还有右侧大片洇开的血。
      箭还留在身上。
      她手里的字据一点点皱了。
      青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也白了。
      “姑娘……是谢大人?”
      顾清雪张了张口。
      第一下竟没有发出声音。
      里面仍旧没人注意她。
      闻川正守在谢执安身边。
      裴昭衡站在稍外的位置,回头与自己的随从说了几句话,那两人很快离开。
      另一边,大理寺的人已经清出路来。
      顾清雪站了两息。
      “青黛。”
      声音有些紧。
      “在。”
      “去林家。”
      青黛怔了一下。
      “找晚棠。”
      顾清雪停了一瞬。
      “告诉她,谢执安中了箭。”
      “快去。”
      青黛转身便跑。
      顾清雪没有追进去。
      也没有叫住任何一个官差。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人开始将谢执安往外送。
      直到人被挡住,再也看不见。
      她才转身。
      顾家的车已经让青黛带走了。
      她得另找一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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