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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旧城重逢 顾清雪抵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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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雪到帝京时,天刚擦黑。
城门前排了不短的队。
青黛睡了一路,进城前反倒精神起来,掀着帘子往外瞧。
“姑娘,那边是不是永宁坊?”
“不是。”
“那边呢?”
“也不是。”
“我记得以前来过。”
顾清雪看她一眼。
“你那时十二岁。”
“十二岁也认路。”
“那你说往哪边走?”
青黛看了一会儿,默默把帘子放下。
顾清雪笑了。
车轮重新动起来。
帝京比长安吵。
这个时辰,长安不少铺子已经准备落门板,帝京主街上却还有送货的车往来。酒楼刚挂起灯,街口有人支着炉子卖胡饼,热气被晚风吹得散开。
马车过永安街时,顾清雪抬了一下眼。
街角如今是一间茶铺,新漆的门,檐下挂着两只灯笼。
她记得的却不是这个。
前世第一次随父亲进京时,那里有家很小的笔墨铺,招牌旧得发白,门口常坐着一个耳背的老人。
她多停了一眼,很快便把帘子放下。
车继续往前。
顾家旧宅在永宁坊东侧。
宅子不大,两进院落,后面另带一排旧厢房。
程伯远已经提前让人收拾过,门前还站着两个顾家的老伙计。
顾清雪一下车,其中一人便迎上来。
“姑娘。”
程伯远没有来。
老伙计解释:“程掌柜下午又咳得厉害,原本要过来的,被家里人拦下了。”
“让他休息。”
顾清雪先抬头看了看门。
门匾还是旧的,漆却新补过。
青黛已经带着人卸东西。
“这个放东厢。”
“账箱别混进去。”
“姑娘的衣箱——”
顾清雪道:“先别管衣箱。”
青黛回头。
“那管什么?”
“吃饭。”
青黛愣了。
一路上顾清雪已经第三次提醒她吃东西。
“姑娘,您最近怎么总记得这个?”
“因为有人总忘。”
“我哪有。”
顾清雪往里走。
“昨日是谁把点心吃到只剩一块,才想起来问我吃没吃?”
青黛跟上去。
“那不是还剩了一块吗?”
“嗯。”
“我给您了。”
“被你咬过一口。”
青黛不说话了。
旧宅厨房只烧了简单的面。
顾清雪没挑。一路风尘,热汤反而正好。
她吃到一半,外头有人来了。
程家的小儿子。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进门便行了礼。
“父亲让我来问姑娘,明日什么时候去铺里?”
顾清雪放下筷子。
“明日下午。”
年轻人一怔。
“下午?”
“嗯。”
“父亲以为姑娘一早便会去。”
“他病着?”
“这两日咳得厉害。”
“那上午让他睡。”
年轻人明显松了一点。
顾清雪又问:“陈恪到了吗?”
“陈管事昨日已经从西仓过来了。”
“住哪儿?”
“还住仓房那边。”
“知道了。”
她没再问。
程家小儿子走后,青黛才低声道:“姑娘不是特地来理旧铺的吗?”
“是。”
“那怎么不先问陈管事?”
顾清雪夹了一筷子面。
“人明日就在。”
青黛点点头,这回没再追。
第二日一早,林晚棠正在自家后院晒药。
她回来不过两日,院里已经多出四只竹筛。
林夫人从门口经过。
“你昨日不是说那包药没问题?”
“药没问题。”
“那陈家怎么吃了胃疼?”
“煎法错了。”
“谁教的?”
“他们自己。”
“那你还配新药?”
林晚棠把一块切得太厚的白术挑出来。
“不然呢,让人继续疼?”
林夫人哼了一声。
“嘴硬。”
林晚棠头也没抬。
“像您。”
“我可没你这样。”
外头有人送来一张帖子。
林晚棠擦了手接过。
顾家旧宅。
她展开看了一眼。
已经到了。
得空来吃饭。
林晚棠把帖子折起来。
林夫人问:“谁?”
“清雪。”
“到了?”
“昨晚。”
“那你去啊。”
“下午去。”
“你现在又没事。”
林晚棠指了指满院子的药。
林夫人看看药,又看看她。
“这些不是事。”
“那您来。”
林夫人转身就走。
“下午去挺好。”
林晚棠笑出了声。
顾清雪上午没去旧铺。
她先看宅子。
永宁坊那份旧契牵涉的后巷就在宅后。
原先共用的井还在,只是井边多砌了半堵矮墙。
顾清雪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老伙计道:“前年隔壁换了主人,说孩子小,怕掉井里,便砌了这一段。”
“问过顾家?”
“程掌柜点过头。”
“有字据吗?”
老伙计一愣。
“这个……”
“没有?”
“应该没有。”
顾清雪蹲下看了看墙根。
砖并不旧。
“今日不拆。去问隔壁主人什么时候方便,我登门一趟。”
“好。”
她站起身,这才往旧铺去。
程伯远已经等着了。
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比顾清雪记忆里更瘦。见她进门,撑着桌沿便要起来。
“坐着。”
顾清雪先开口。
程伯远还是站了起来。
“姑娘第一次来帝京接这些事,礼不能废。”
“您小时候还抱过我。”
“那时候您才这么高。”
他比了一下。
顾清雪笑了。
“所以坐吧。”
程伯远这才坐下。
陈恪就在旁边。
顾清雪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一世的他。
三十二岁,中等身量,穿一身深灰直裰,袖口收得干净。说话不多,顾清雪进门后,他只行了礼,便站到程伯远身后。
和她记忆里的样子差得不多。
前世她见陈恪时,他已经四十上下,更沉默,眼角也已经有了纹。
眼前的人年轻许多。
程伯远道:“陈恪跟我跑过两年铺面,账和人都熟。姑娘若觉得可用,我走后先让他代一阵。”
顾清雪看向陈恪。
“你愿意?”
陈恪似乎没想到她先问这个,停了一下才道:“若东家信得过,我愿意试。”
顾清雪点头。
“账还是要看。”
陈恪道:“姑娘若有不明白的,只管问我。”
“好。先从西仓开始。”
账册很快搬上来。
这一看,便看到午后。
谢执安今日没在大理寺吃午饭。
崔俭让他去户部送一份复文。
原本小吏去便够了,偏偏贺庭州上午和户部的人争了一场。
崔俭嫌他今日再出现,容易让人以为大理寺是去打架的。
于是谢执安被推出去了。
他站在门口时问了一句。
“为什么是我?”
崔俭道:“你看起来脾气好。”
杜行舟当场咳了半天。
谢执安看他。
杜行舟背过身。
“呛着了。”
谢执安没跟他计较。
从户部出来时已经过了饭点。
闻川在外头等他。
“吃什么?”
“随便。”
“那边新开了一家羊汤。”
“走。”
两个人穿过永宁坊外街。
走到一半,闻川忽然停了。
“那是不是顾家的车?”
谢执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街边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角有顾家的小记。
他还没说话,铺门里已经有人出来。
先出来的是青黛。
怀里抱着几本账册。
她低着头跨门槛,差点和外面送货的人撞上。
“哎——”
青黛往旁边躲。
身后有人伸手替她扶了一下最上面的账册。
“慢点。”
顾清雪。
她今日穿得很简单,浅青衣裙,袖口为了翻账收得略紧。
抬头时,也正好看见街对面的两个人。
顾清雪的脚步停住。
手还扶在青黛那摞账册上,过了一瞬,才慢慢松开。
闻川先笑了。
“巧了。”
顾清雪没有接他的话。
她望着谢执安。
街上人不少。
中间还有一辆送菜的车慢吞吞过去。
等车过去,谢执安才走过来。
“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
“路上顺利?”
“顺利。”
谢执安点了一下头。
“住哪儿?”
“永宁坊旧宅。”
“离陆府不远。”
“我知道。”
话到这里停了一下。
闻川站在后面,青黛抱着账册站在旁边,谁都没插嘴。
顾清雪原本觉得自己应该有许多话。
在长安知道他离开时有,路上偶尔想起帝京时也有。
真见到人,反而没剩多少。
他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换回了大理寺的官服,袖口有一道不知在哪里蹭上的灰。
谢执安先问:“吃过了吗?”
顾清雪回神。
“还没有。”
闻川立刻道:“正好,我们也没有。”
谢执安转头看他。
闻川一脸坦然。
“不是要吃羊汤?”
“你刚才说随便。”
“羊汤也是随便。”
顾清雪笑了一下。
“我还有账没看完。”
闻川道:“账又不会跑。”
青黛在旁边很轻地嗯了一声。
顾清雪转头。
青黛立刻低头看账册。
谢执安倒没劝。
“那先忙。”
顾清雪看回他。
“嗯。”
“改日再见。”
“好。”
谢执安和闻川往前走。
走出几步,闻川回头看了一眼。
顾清雪已经进铺子了。
“你就这么走了?”
谢执安问:“不然呢?”
“人家刚到帝京。”
谢执安也回头看了一眼。
铺门已经挡住了人。
“她有自己的事。”
闻川看他半天。
“行。”
“吃羊汤。”
“知道了。”
闻川摇摇头,跟了上去。
顾清雪回到铺里时,程伯远正好在咳。
陈恪给他倒了杯温水。
见她进来,便把刚理好的账册推过来。
“姑娘,西仓这三个月的账。”
顾清雪坐下。
翻开。
青黛把另外几册放好。
“姑娘。”
“嗯?”
“刚才谢大人袖子上有灰。”
顾清雪抬眼。
“我看见了。”
“哦。”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青黛跑去后面倒茶。
顾清雪重新低头。
指尖碰到袖口时,她才发现那一小截布料被自己捏得起了皱。
她松开手,把褶痕抚平。
账册翻过一页。
又翻了回来。
陈恪坐在对面,没有注意。
程伯远还在喝水。
顾清雪重新把那一页看完。
西城那间小官署里,原本准备送出去的东西,到了下午仍没有动。
屋里换了个人来。
年纪更轻。
一进门便把声音压得很低。
“旧库署没撤。”
案后的人正在写一封普通公文。
“知道。”
“仓曹也没撤。”
“知道。”
“周应呢?”
笔停了一下。
“怎么?”
“两边的旧手续,他都经过手。不是同一年,但都碰过。去年离了差事,如今还住南坊。”
案后的人抬起眼。
“谁还记得他?”
“目前不多。”
“先去见一趟。”
“让他走?”
“能走最好。”
年轻人等了一下。
“若不肯?”
“先问清他为什么不肯。”
“明白。”
走到门口,他又被叫住。
“别把事情做大。”
年轻人点头,推门出去。
案后的人重新落笔。
写了两个字,墨尖却在纸上多停了一瞬。
他皱眉,把那张纸抽开,换了一张新的。
傍晚,林晚棠到了顾家旧宅。
带着一包药。
青黛开门看见她,第一句话便是:
“又是药?”
林晚棠低头看看自己手里。
“不是给你们吃的。”
“那是什么?”
“驱虫的。”
青黛接过来。
“这还差不多。”
林晚棠往里走。
“清雪呢?”
“后院。”
“账看完了?”
青黛想了想。
“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
“中午遇见谢大人以后,她回来又看了两个时辰。”
林晚棠脚步一停。
“遇见谁?”
青黛笑起来。
“谢大人。”
林晚棠看她一眼。
“你笑什么?”
“我没笑。”
“嘴都快到耳朵了。”
“哪有。”
两个人进后院。
顾清雪正蹲在那半堵新砌的矮墙旁边。
林晚棠站住。
“你这是做什么?”
顾清雪回头。
“看墙。”
“我当然知道是墙。”
林晚棠走近。
“你到帝京第一日,不看人,看墙?”
顾清雪站起来。
“人也看了。”
林晚棠挑眉。
青黛在后面拼命憋笑。
顾清雪扫她一眼。
“她告诉你的?”
“她什么都没说。”
“嗯。”
“但她现在这个脸,够说一遍了。”
青黛转身就跑。
林晚棠笑着追问:“见着了?”
顾清雪往屋里走。
“见着了。”
“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问我什么时候到的。”
林晚棠跟在她后面。
“然后?”
“然后他去吃饭,我回来算账。”
林晚棠停了一下。
“完了?”
“完了。”
她沉默两息。
“谢执安这个人——”
顾清雪回头。
“怎么?”
林晚棠把后半句咽回去。
“挺好。”
顾清雪看了她一会儿,没拆穿。
两个人进屋。
青黛已经把晚饭摆上桌。
林晚棠立刻坐下。
“我今日不走了。”
顾清雪问:“你娘知道吗?”
“她不知道。”
“那你回去怎么说?”
“明日再想。”
顾清雪笑了。
“先吃饭。”
窗外天已经黑透。
桌上有人说话,有人抢最后一块酥肉。
青黛没抢过林晚棠,气得说明日不给她开门。
林晚棠把那块酥肉掰了一半回来。
“行了,给你。”
青黛立刻接走。
顾清雪坐在旁边,低头喝了一口汤。
没忍住,还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