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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寺中旧人 大理寺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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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回帝京,比顾清雪早了两日。
她本就是帝京人。
在长安住这一阵,一半是探顾清雪,一半是替老师寻药。药寻到了,顾清雪又正准备入京,她便先走一步。
入城那日刚过午。
林家的车才拐进巷口,车帘便被她掀开了。
门前晒着两排药材。
还是她走时那几只竹筛,只是原本占着半边院子的白芷换成了黄芪。
林晚棠下车,药箱还没拿稳,门里先出来一个妇人。
“舍得回来了?”
“娘。”
林夫人上下打量她一遍。
“瘦了。”
“没有。”
“黑了。”
“也没有。”
“那就是在外头没好好吃饭。”
林晚棠不争了。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夫人这才满意,转身往里。
“西街陈家送了包药来,说吃了两副胃疼。你回来得正好,去瞧瞧是不是药材有问题。”
林晚棠站在原地。
她进门还没半刻钟。
“娘。”
“怎么?”
“我刚回来。”
“所以呢?”
“……没事。”
她把药箱递给车夫。
“东西拿我屋里。”
廊下那包药已经摆好了。
林晚棠洗了手,拆开纸包,捻出一小撮闻了闻。
林夫人在旁边问:“如何?”
“先拿秤来。”
她连外出的衣裳都没换。
大理寺今日押回来三个人。
两个安静。
一个不太安静。
谢执安进前院时,正赶上最后那个被带下车。
三十多岁的男人,衣裳脏得看不出原色,手上锁着木枷。两个捕快一左一右押着,他一路都低着头。
谢执安只扫过一眼,便往值房走。
身后有人叫他。
“谢执安。”
声音不算客气。
谢执安停步。
廊下站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子比他略矮些,肩背挺直,官袍下摆沾了点泥。手里拿着一卷刚送回来的验状。
贺庭州,大理寺正。
谢执安离京以前,两人便在一处共过事。
贺庭州走过来,把验状往他手里一塞。
“回来了也不来找我。”
谢执安低头瞧瞧手里的东西。
“你这是找我?”
“顺便。”
“那我为什么要专程找你?”
贺庭州盯了他两息。
“还是这么讨人嫌。”
谢执安把验状还回去。
“你也没变。”
旁边正搬东西的小吏悄悄往这边瞄了一眼。
杜行舟恰好从值房出来。
“别猜。”
小吏一惊。
“杜寺丞。”
“猜三年你也猜不明白。”
杜行舟手里还拿着昨日那两份调拨文书。
贺庭州瞧见了。
“还没定?”
“没有。”
“这么点事拖两日?”
杜行舟朝谢执安抬了抬下巴。
“问他。”
贺庭州皱眉。
“又是你?”
谢执安道:“我昨日才接。”
“手续齐就放,手续不齐就驳。要多久?”
“你查过?”
“没有。”
“那你说什么?”
贺庭州一噎。
杜行舟没忍住笑。
“我就喜欢你们俩都在。”
贺庭州懒得理他,伸手抽走那两份文书。
“午后给我。”
“做什么?”
“我替你们看。”
谢执安没拦。
“随你。”
贺庭州走了。
杜行舟望着他的背影。
“他昨日刚从城南回来,三天没怎么睡。”
“看出来了。”
“你还招他。”
“是他先招我。”
两人刚走到廊下,后面骤然传来一声喝骂。
“站住!”
方才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犯人不知怎么挣开了押着他的捕快,木枷还在手上,人却已经冲了出来。
前头正有人搬一架旧木屏,路被挡了半边。那人几乎没挑方向,哪里有空便往哪里撞。
正是谢执安这边。
杜行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
人已经到了跟前。
谢执安只往旁边让了半步。
犯人肩膀擦着他过去,木枷横着撞来。
谢执安抬手挡了一下,手掌顺着对方手腕往外一错。
犯人被带得偏了方向,原本冲着月门去的路也错开了。
他急着收脚。
就这一停,后面两个捕快已经追到。
一人抱腰,一人压肩,第三个人紧跟着扑上来,把人重新按倒。
院里乱了一阵。
谢执安低头理了理被木枷擦皱的袖口。
杜行舟还站在旁边。
“没事?”
“没有。”
其中一个年轻小吏显然第一次见。
“谢大人还练过?”
杜行舟替他答了。
“会几手。”
“我还以为谢大人——”
后面的话没说完。
方才按人的老捕快已经黑着脸骂起来。
“都站着做什么?锁绳拿来!”
小吏赶紧跑了。
犯人被重新押走。
那老捕快经过谢执安身边时停了一下。
“方才多谢谢大人挡那一下。”
“顺手。”
“还是得谢。”
说完也走了。
杜行舟摸摸下巴。
“会几手。”
谢执安转头。
“有意见?”
“没有。”
杜行舟往他肩上一拍。
“走吧,谢大人。”
午后,沈砚抱来了第一摞旧例。
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一个女子。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高挑,一身大理寺录事的青色官服,袖口束得利落。手里没有卷宗,只有一串钥匙。
她进门先把钥匙放下。
“缺两册。”
杜行舟问:“哪两册?”
“十二年前仓曹修例前的副本,还有旧库署三年前补录的那一册。”
沈砚在旁边补充:“档房找过了,没有。”
女子看他一眼。
“不是没有,是借走了。”
“谁借的?”
“贺庭州。”
杜行舟:“……”
谢执安抬起头。
女子这才朝他点了一下头。
“回来了?”
“嗯。”
“长安好玩吗?”
“你可以自己去。”
“没空。”
她叫姜蘅,大理寺录事。
谢执安离京前,她就在寺中。她记卷宗位置极准,谁在档房里翻不到东西,多半会来找她。
姜蘅把一张借档签条放到桌上。
“贺大人说午后还。”
杜行舟问:“人呢?”
“刚才在档房。”
话音才落,贺庭州已经抱着两册东西进来。
“找我?”
他把旧册往案上一放。
“都在这。”
姜蘅伸手。
“借档签条。”
贺庭州从袖里摸。
摸了半天。
没有。
姜蘅没说话。
贺庭州又摸另一边。
还是没有。
杜行舟已经把脸转过去笑了。
贺庭州黑着脸。
“回头补。”
“先补。”
“我还有事。”
“我也有。”
两人僵住。
谢执安低头翻卷宗。
最后还是贺庭州先拿笔。
“你们档房迟早把人逼死。”
姜蘅接过补好的签条。
“死前记得还卷。”
杜行舟彻底笑出声。
贺庭州把笔扔回去。
“说正事。”
两份调拨文书终于一起摊开。
一份来自仓曹。
一份来自旧库署。
调的是同一批封存旧物。
去处不同。
日期却撞在了一起。
若照其中一份执行,另一份当日便不可能再走。
贺庭州先点了第一份。
“这个手续齐。”
又点第二份。
“这个也齐。”
杜行舟道:“所以才叫你来。”
“印验了吗?”
沈砚道:“正在验。”
“签押?”
“姜录事查。”
姜蘅已经坐到另一边,把近几年的签押底册一本本翻开。
贺庭州又去看谢执安。
“你怎么不说话?”
“等。”
“等什么?”
“他们查完。”
“你自己没有判断?”
“有。”
“是什么?”
谢执安抬眼。
“现在说了有什么用?”
贺庭州明显不喜欢这句话。
“办事总得有个方向。”
“方向错了呢?”
“改。”
“那就等半个时辰再改。”
两人对上。
杜行舟在中间喝茶。
沈砚抱着册子不敢说话。
姜蘅头也不抬。
“你们要吵出去吵。”
贺庭州转头。
“谁吵了?”
“那就闭嘴。”
屋里安静了。
半个时辰后,印房送回结果。
两枚印都是真的。
姜蘅那边也核完了。
“签押没问题。”
贺庭州接过来。
“经手呢?”
“第一份经过仓曹主事、覆核、录档。”
“第二份?”
“旧库署主事、监库、录档。”
“都在册?”
“都在。”
贺庭州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旧例。”
沈砚立刻把两册旧例推过去。
十二年前,仓储调拨改过一次规程。
新例生效。
旧例却没有正式废止。
正常时候当然都走新的。
可旧库署那一边,偏偏还留着一条只适用于封存旧物的旧路。
贺庭州从头翻到尾。
“谁修的这破规矩?”
姜蘅道:“十二年前的人。”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贺庭州闭嘴。
杜行舟把第一份拿起来。
“也就是说,仓曹没错。”
“没错。”姜蘅道。
“旧库署?”
“按现存旧例,也没错。”
沈砚忍不住道:“可同一批东西总不能同时送两个地方。”
没人接话。
谢执安拿过那本十二年前的修例册,翻到最后。
那里有一行附注。
旧例凡未明文废止者,遇特项仍可循用。
贺庭州凑近。
“有人钻空子?”
“不一定。”
“这还不算?”
“规矩留着,就是给人走的。”
“可两边撞上了。”
“所以先弄清楚为什么会撞。”
贺庭州皱眉。
“我还是觉得该先扣一边。”
“扣哪边?”
“旧库署。”
“理由?”
“用的是旧例。”
“旧例没废。”
“谢执安。”
贺庭州有些烦了。
“你非得等到什么都弄清楚才肯动?”
谢执安看他。
“不是。”
“那是什么?”
“至少得知道这一脚踩下去,踩的是谁。”
贺庭州没说话。
杜行舟把两份东西都抽回来。
“今日先谁都不放。”
贺庭州道:“我赞成。”
谢执安也没反对。
沈砚抱着旧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低头把散开的纸重新理齐。
同一日,帝京西城。
一处不大的官署后院里,有人把新誊好的名册送进来。
“原先缺的那一页补上了。”
案后的人接过去。
四十来岁,手指上沾着一点没洗净的朱砂。
他先翻补页。
“日期呢?”
“按原登记补的。”
“谁签?”
“原经手已经外调。”
那人皱眉。
“什么时候调的?”
“上月。”
“新来的人呢?”
“已经接印。”
屋里另一个人放下茶盏。
“谢执安回京了,这时候还补?”
送册的人没敢说话。
案后的人也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把名册重新翻开。
“为什么不补?”
“万一他正查到这里——”
“那现在停,才像有鬼。”
对面的人沉默。
“经手的换了,会不会更显眼?”
“正常外调,吏部有文书。新任接印,也有交割。”
“可那一页原本缺着。”
“所以补上。”
案后的人把册子合起来。
“照旧走。”
对面的人仍有些不放心。
“要不要把前面的东西先压一压?”
“压两日。”
“不是说照旧?”
“照旧不是闭着眼往前送。”
他说完,把名册递回去。
“还有,原经手既然已经走了,就别再让他的名字出现在新文书上。”
“明白。”
人拿着东西退下。
案后那人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眉头一直没松开。
镇北侯府的旧军册是在傍晚送到裴昭衡手里的。
他刚从外面回来,马鞭还没交给随从。
管事便迎上来。
“世子,北境那份旧记录到了。”
裴昭衡脚下一转,直接进书房。
册子不厚。
三年前北境几处军仓换防,侯府留存的旧档。
裴昭衡翻了几页。
“这一处怎么补过?”
管事低头。
“说是当年誊录时漏了一行,后来补的。”
“原册?”
“就是这一册。”
裴昭衡把那一页翻回去。
前后字迹不同。
数目倒都对。
“当年谁经手?”
“有两个退了,一个还在北境。”
“别叫人回来。”
管事原本已经准备记名字,闻言抬头。
“那怎么查?”
“先查侯府自己的调令。”
“兵部那边呢?”
“先不问。”
裴昭衡把册子合上。
管事点头。
“还有一件事。”
“说。”
“这册子当年似乎重新誊过一回。”
裴昭衡抬眼。
“谁让誊的?”
“还没查到。”
他把马鞭放到桌上。
“那先查这个。”
“是。”
管事抱着册子出去。
裴昭衡走到门口,又叫住他。
“等等。”
“世子?”
“册子留下。”
管事把东西送回来。
裴昭衡重新翻到那张补过的旧页。
纸色已经陈了,添上去的那一行却明显晚些,笔锋也不是同一个人的。
他看了一阵。
“明早把侯府三年前那几道调令都送来。”
“全部?”
“全部。”
“那兵部——”
“我说侯府的。”
管事顿了一下。
“是。”
门重新关上。
裴昭衡把那页旧档压在案前,又抽过旁边一张空纸,将几个经手人的名字依次写了下来。
天快黑时,大理寺终于把最后一处登记也核完了。
沈砚跑了一下午,回来时连水都顾不上喝。
“登记都有。”
杜行舟问:“两份?”
“两份。”
姜蘅伸手。
“拿来。”
沈砚把誊出的登记递过去。
姜蘅一页页对完。
“日期对。”
贺庭州站在窗边。
“经手也对?”
“对。”
“程序?”
“都走完了。”
杜行舟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桌上。
第一份。
真印,真签押,真登记,走的是现行新例。
第二份。
也是真印,真签押,真登记,走的是仍未废止的旧例。
贺庭州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有意思了。”
沈砚却皱着眉。
“那到底放哪一份?”
没人答他。
谢执安伸手,把两份纸换了个位置。
左边变成右边。
右边变成左边。
什么都没有改变。
姜蘅合上最后一本底册。
“印是真的。”
杜行舟道:“签押是真的。”
贺庭州把旧例推回桌中间。
“程序也是真的。”
沈砚低头瞧着那两张纸。
“可它们明明撞了。”
谢执安嗯了一声。
两份文书安静地摆在案上。
没有哪一份,因为另一份是真的,就变成了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