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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故京旧门 谢执安归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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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城门比长安难进。
倒不是守得更严,只是人多。
前头一辆运炭的车坏了半边轮子,斜在道中,后面的车马绕不开,堵出去老远。车夫急得满头汗,旁边已经有人等得不耐烦,叫骂声一阵接一阵。
闻川骑在马上,伸长脖子。
“还得多久?”
谢执安低头翻着驿站刚送来的公文。
闻川等了等。
“我问你呢。”
“听见了。”
“那你不说话?”
“我又不会修车。”
闻川噎住。
后面的车帘掀开一角。
陆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若连前头那辆车几时修好都知道,就不该去大理寺。”
闻川回头:“那该去哪儿?”
“钦天监。”
闻川乐了。
谢执安把公文折好,塞回袖中。
“老师醒了?”
“被你们吵醒的。”
“方才一路没人说话。”
“车颠。”
“那也不是我们吵的。”
帘子落下。
里面没声了。
闻川压着笑:“先生是不是还没睡醒?”
谢执安道:“你可以大声些再问一遍。”
闻川闭嘴了。
前头几个人合力把坏车推到路边,人流总算慢慢动起来。
谢执安抬起头。
帝京城门就在前方。
离开其实没有太久。
城墙还是旧样子,守门的人换了几个,城门边那家卖热汤的小摊却还在。摊主拿着长勺敲锅沿,扯着嗓子招呼来往行人。
闻川也认出来了。
“还开着。”
“嗯。”
“上回你还嫌他盐重。”
“是重。”
“那你还喝?”
“那天冷。”
闻川想了一下。
也对。
入城以后,路反倒宽起来。
大理寺的调令还在谢执安袖中,他却没往官署去。
闻川跟着拐过两条街,熟门熟路地往陆府走。
门前那棵老槐树又粗了一圈。
青石台阶刚洗过,水痕还没干透。
老仆已经等在门口。
远远见车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大约又觉得这样太急,硬生生停下,等谢执安下马才板起脸。
“还知道回来。”
谢执安把缰绳递过去。
“这是我的家。”
老仆那张脸一下没绷住。
“知道是家,还走这么久。”
闻川从后头跳下来。
“您怎么不说我?”
老仆瞥他一眼。
“你哪回出去不回来?”
“公子不也回来了?”
“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车帘正好掀开。
陆衡扶着车框下来。
“你非得堵在门口问明白?”
老仆赶紧过去扶人。
“先生慢些。”
陆衡站稳,第一件事却是往后面的车上瞧。
“我的书呢?”
老仆沉默了一下。
谢执安已经往里走。
“老师,你才刚回来。”
“所以我问我的书。”
“在后车。”
“别摔了。”
闻川小声嘀咕:“人还没书金贵。”
陆衡回头。
“你说什么?”
闻川立刻撸袖子。
“我说我去搬书。”
跑得很快。
院子和离开前没多少变化。
廊下换了一盆新兰草,墙角原本缺了一块的青砖补好了。书房窗下那张竹榻还在,只是上头多了一只晒太阳晒得四仰八叉的灰猫。
谢执安脚下一停。
“哪来的?”
老仆跟在后面。
“自己来的。赶了三回,三回都回来。”
“老师养的?”
“先生说不养。”
灰猫听见声音,睁开一只眼,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老仆补了一句:“鱼倒是一天没少。”
陆衡恰好进门。
“谁喂的谁认。”
老仆立刻不说话。
谢执安嘴角动了动。
陆衡眼尖。
“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好是。”
谢执安没再招他,径直回自己住的院子。
房门推开。
窗已经开过,里面没有久无人住的闷味。
书架上的东西没动,案上压着一方旧砚,旁边还放着他离京前没看完的一本书。
书签仍夹在原来的地方。
谢执安拿起来翻了两页。
身后有人靠上门框。
闻川怀里抱着一只木盒。
“还以为你回来第一件事得找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
“那你说什么?”
闻川把木盒往桌上一放。
“先生让我送来的。”
谢执安掀开盒盖。
几包药。
他又盖回去。
“我没病。”
“我也这么说。”
闻川指了指外头。
“先生说赶了这些天路,今晚不许你再碰大理寺带回来的东西。”
谢执安抬手指了指自己方才翻的书。
“这个算?”
“你自己问。”
“你去。”
“我不去。”
闻川转身就跑。
谢执安没拦。
院里已经闹起来。
老仆在喊谁搬错了箱子,陆衡在问为什么他的两箱书一箱进了书房、一箱去了西厢,闻川抱着第三只箱子站在院中,根本分不清哪箱是哪箱。
谢执安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过去了。
午后,谢执安去了大理寺。
离门还有十来步,正碰上两个差役抬着一只沉木箱往外走。
其中一人认出他,先愣了一下。
“谢大人?”
另一人跟着抬头。
谢执安应了一声。
“回来了?”
“刚到。”
“那您今日还来?”
谢执安指指袖中的调令。
“销差。”
两人点点头,也没停下寒暄。
“那您进去吧,里面正乱着。”
“怎么了?”
“档房漏水。”
谢执安抬头。
今日晴得连云都没有。
那差役一脸无奈。
“昨夜漏的。”
说完,两人抬着箱子走了。
院中果然乱。
晒卷宗的,搬木架的,找东西的,各忙各的。有人从他身边匆匆过去,只来得及拱一下手。
“谢大人回来了。”
“嗯。”
人已经走远。
没人围过来问长安,也没人专程迎他。
刚进值房,一摞卷宗迎面递过来。
谢执安伸手接住。
递东西的人四十上下,身形偏瘦,官袍穿得规整,袖口却沾了一块墨。
杜行舟,大理寺丞,与谢执安共事已有几年。
“回得正好。”
谢执安掂了一下怀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
“你的。”
“我刚回来。”
“所以才给你。”
“我还没销差。”
“销完还是你的。”
谢执安把卷宗放到旁边。
“那就等销完再说。”
杜行舟把最上头一册重新塞回他手里。
“少一册也是你的。”
谢执安抬眼。
杜行舟已经转身。
“寺卿在里面。”
走出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桌子让人占了。”
谢执安停了停。
“谁?”
“自己问。”
他推开旧值房的门。
自己的位置上果然坐着个人。
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从九品官服,正伏案抄录,旁边摞着两尺高的旧档,笔尖飞快。
谢执安站在桌前。
对方没抬头。
“放旁边。”
谢执安把手里那册卷宗放下。
年轻人伸手就拿,拿到一半,动作停了。
卷宗下面压着一块刚从长安带回来的销差牌。
他慢慢抬起头。
“谢大人?”
“嗯。”
“您的位置?”
“原来是。”
年轻人低头瞧了一眼自己坐了半个月的桌子。
“没人告诉我。”
“现在知道了。”
他立即开始收东西。
谢执安却拉开旁边另一把椅子坐下。
“不急。”
年轻人动作顿住。
“您不坐?”
“你还剩多少?”
“什么?”
谢执安点点他面前的卷宗。
“抄完。”
“……七册。”
“那你先抄。”
年轻人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
门外有人经过,见状乐了。
“沈砚,你占了谢执安的位置?”
沈砚脸都黑了。
“没人告诉我!”
外头的人笑着走了。
谢执安低头翻调令。
沈砚忍了一会儿。
“谢大人。”
“嗯。”
“您要笑就笑。”
“我没笑。”
“他们都笑了。”
“那你找他们。”
沈砚不吭声了,低头继续抄,笔比方才更快。
谢执安翻完调令,顺手从他桌角抽了一张纸。
沈砚立刻按住。
“这个不能动。”
“为什么?”
“我刚排好的。”
谢执安松手。
“哦。”
真没动。
沈砚反倒怔了一下。
门外又有人叫:“谢执安,寺卿找你!”
谢执安起身。
沈砚在后面忽然问:“谢大人。”
“什么?”
“您什么时候回来坐?”
谢执安瞧了瞧那七册。
“你抄完。”
说完便走了。
沈砚低头盯着自己的卷宗。
半晌骂了句很轻的。
“谁给我安排的座。”
隔壁立即有人答:“杜寺丞!”
外头笑成一片。
大理寺卿崔俭年近五十。
谢执安进去时,他正在吃一碗已经坨了的面。官帽放在一边,案上摊着三份公文。
崔俭抬起筷子指了指旁边。
“东西放那。”
谢执安把调令和长安带回来的文书放下。
“长安的事——”
“先别说。”
崔俭夹起一筷子面。
没夹起来。
他皱着眉又试一次。
还是一整团。
谢执安等着。
崔俭最后放弃了。
“凉透了。”
“让人换一碗?”
“浪费。”
他端起碗喝了两口汤,这才把谢执安带回来的东西拉过去。
“你走之前,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地方上的事能交就交?”
“说过。”
“交了吗?”
“交了。”
“那为什么带回来两箱?”
“只有一箱半。”
崔俭抬头。
谢执安神色很平。
“剩下半箱呢?”
“我的衣服。”
崔俭把公文扔回桌上。
“滚。”
谢执安没滚。
他把长安留下与带回的东西分开说明。
崔俭听完,把十九号车和北门记录的誊本翻了一遍。
“所以长安那头,到这里停。”
“嗯。”
“帝京这头?”
“还没开始。”
崔俭把东西合上。
“最好。”
谢执安伸手去拿文书。
崔俭先按住。
“东西留下。”
“不是还没开始?”
“我先看。”
谢执安松手。
门外恰好有人敲门。
杜行舟探进半张脸。
“寺卿,西边送来的两份调拨文书都在催。”
“明日。”
“可两边都说急。”
崔俭端起那碗凉面汤。
“那就让他们一起急。”
杜行舟瞥了谢执安一眼,没再多说,退了出去。
谢执安起身。
崔俭忽然道:“谢执安。”
他停下。
“长安是长安。”
“我知道。”
“这里的人比长安多,章也比长安多。哪只手伸过来,后头都可能还连着别人的袖子。”
谢执安沉默片刻。
“所以我今日回家。”
崔俭抬头。
“老师还等我吃饭。”
门关上。
崔俭坐在里面,低头瞧了眼自己那碗彻底没救的面,最后还是叫人重新送了碗热的。
谢执安离开时,院里仍旧乱着。
沈砚还占着他的桌,杜行舟正跟档房的人争那批受潮旧卷究竟该先晒哪一箱。两个差役抬着新木架从廊下过去,差点撞到一个抱卷宗的小吏。
谢执安侧开半步。
小吏匆匆道了声罪,抱着东西跑了。
杜行舟隔着半个院子喊:“明日早点!”
谢执安头也没回。
“看心情。”
“你敢迟一个时辰试试!”
谢执安抬了下手,出了门。
同一时辰,帝京另一处。
一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人刚把封好的薄册递出去,门外有人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中年人的手停住。
“今日回来的?”
来人点头。
他把薄册重新拿回,放进柜中。
“那就先别送。”
“等几日?”
“明日再说。”
柜门合上。
屋里很快又说起别的事,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傍晚,长安顾家铺子里,伙计从外面进来。
“姑娘,帝京来的信。”
顾清雪正在核最后一册账。
笔尖停了一下。
她接过信。
封口完好,上面是顾家帝京旧宅的印记。
青黛问:“那边怎么突然来信?”
“还不知道。”
顾清雪把信翻过来。
信比平日厚些。
林晚棠已经收拾好药箱,经过时扫了一眼。
“家里的?”
“嗯。”
“急吗?”
顾清雪指腹压过封口,没有拆。
“明日再看。”
林晚棠挑眉。
“你今日居然肯把账和信都留到明日?”
顾清雪把信压在账册上。
“你今日话也很多。”
“行。”
林晚棠抱着药箱走了。
顾清雪重新低头核账。
过了一会儿,青黛进来收东西,才发现那封帝京来信仍压在她手边。
外头掌柜正催人落锁。
顾清雪合上账册。
连同那封信一起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