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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影藏痕 死人身边那 ...


  •   “周三不是死在后廊。”

      一句话落下,前厅骤然静了。

      周秉先看向来报信的衙役。

      “仵作怎么说?”

      “尸身鞋底和衣摆都有湿泥。后廊铺的是青砖,雪化了只有水,不该沾上那种泥。”

      周秉已经起身。

      “去看看。”

      走到门前,他回头。

      “谢执安。”

      谢执安放下茶盏。

      “嗯。”

      “一起。”

      “好。”

      顾父也要跟。

      周秉却抬手拦了一下。

      “顾员外留下。”

      “可死的是给顾家送酒的人——”

      “所以府里更不能乱。”

      顾父停了停。

      “好。”

      周秉目光又转向顾清雪。

      “顾姑娘若认得周三随身的东西,也劳烦走一趟。”

      “好。”

      ?

      西偏院后廊多点了两盏风灯。

      尸身还在原处。

      四周积雪已用窄木板隔开,没有人再踩进去。

      仵作蹲在旁边,手里托着周三的一只鞋。

      “大人。”

      周秉走近。

      “说。”

      “人死了约莫一个多时辰。”

      仵作将鞋底翻过来。

      底下嵌着一层黄褐色湿泥,里面还混着细碎草屑。

      周秉低头看了眼脚下。

      青砖。

      砖缝间只有化开的雪水。

      “死前去过别处?”

      “至少踩过这种泥。”

      仵作又指向尸身右肩。

      棉袄上有一块颜色更深的水痕。

      “这里也不对。”

      “怎么?”

      “若一直躺在这里,湿的该是贴地那一面。”

      仵作伸手比了比。

      “这一块在肩背上方,更像人还站着的时候沾上的。”

      “死因呢?”

      “没见明显外伤,还得再验。”

      “仔细些。”

      周秉退开两步。

      身侧却一直没有声音。

      他转过头。

      谢执安没有看尸身。

      他正在看尸身旁边的一盏灯。

      六角风灯。

      一侧灯面被雪水打湿,里面的火却还稳稳亮着。

      “灯怎么了?”

      谢执安没有回答。

      “原本就在这里?”

      周秉立刻叫来最先发现尸体的下人。

      “你发现周三时,这灯亮着?”

      “亮、亮着。”

      “确定?”

      “小的就是远远看见这里有灯,才过来的。”

      “你原本来做什么?”

      “管事让我去旧库房取炭盆。小的还以为是谁把灯忘在了后廊。”

      “碰过灯吗?”

      “没有。”

      “尸体呢?”

      “只叫了两声,没应,小的才壮着胆子去摸鼻息。”

      周秉让人将他带下去。

      再回头时,谢执安仍看着那盏风灯。

      “有问题?”

      “今晚西偏院用灯吗?”

      “没有。”

      这一次先开口的是顾清雪。

      周秉回头。

      她站在月门外,并未靠近尸身。

      “今日客人都在前院。西偏院既没有住客,也没有宴席,不会有人特意把灯送过来。”

      “平时呢?”

      “有人来取东西时才点。”

      管家也赶紧道:

      “姑娘说得没错。今晚没人吩咐西院点灯。”

      风穿过长廊。

      灯焰轻轻摇了一下。

      周秉看向谢执安。

      “所以有人把它带过来的。”

      谢执安只道:

      “它不该在这里。”

      周秉沉默片刻。

      “查各院灯数。”

      “先别问谁拿过灯。”

      周秉回头。

      谢执安道:

      “先问少了哪一盏。”

      周秉很快改口。

      “各院原有多少,现在还剩多少,先点清。”

      “别提这里这盏。”

      “是。”

      衙役领命离去。

      ?

      仵作继续验尸。

      周三身上的东西被一件件取出来。

      几枚铜钱。

      一把随身小刀。

      一截旧麻绳。

      一只装炒豆的小布袋。

      最后是一枚薄木牌。

      周秉拿起来。

      “这个呢?”

      顾清雪看了一眼。

      “顺通车行的牌。”

      “周三原本就是顺通的人?”

      “是。”

      周秉将木牌放回去。

      顾清雪的目光却落在那只鞋上。

      黄褐色的泥。

      她忽然想起白日顾记门前的木箱。

      最下面那只箱角,同样沾着一点黄泥。

      颜色很像。

      顾清雪看了片刻。

      没有出声。

      现在还太早。

      ?

      各院灯数很快点清。

      少了一盏。

      前院东廊。

      负责灯火的婆子与两个小丫鬟很快被带来。

      周秉指着尸身旁那盏灯。

      “认得吗?”

      婆子只看了一眼。

      “认得。”

      “哪里的?”

      “前院东廊。”

      “什么时候少的?”

      婆子愣住。

      “不知道。”

      “最后什么时候见过?”

      “酉初点灯时,还在。”

      周秉看向两个小丫鬟。

      其中一个迟疑片刻。

      “酉正前后……东廊好像有一盏灯灭过。”

      婆子猛地回头。

      “怎么没告诉我?”

      小丫鬟吓得缩了一下。

      “奴婢本想去换灯芯,可等过去的时候,那盏灯又亮了。”

      周秉问:

      “谁点的?”

      “不知道。”

      “当时旁边有人吗?”

      “没瞧见。”

      周秉没有继续追问。

      “带下去。”

      屋里重新静下来。

      一盏本该挂在前院东廊的风灯。

      酉初还在那里。

      酉正前后灭过一次。

      之后重新亮起。

      再后来——

      它出现在了死人身边。

      谢执安走到灯前。

      仍旧没有碰。

      只是略微俯身。

      顾清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灯座下方,凝着一点蜡。

      颜色发黄。

      她往前走了两步。

      “周大人。”

      “怎么?”

      “劳烦把灯转一下。”

      衙役戴着布套,将风灯轻轻转过半圈。

      顾清雪看清了。

      “前院今晚用的不是这种蜡。”

      周秉低头。

      “有什么不同?”

      “宴客用的是白蜡。”

      她指向灯座边缘。

      “这一点,是黄蜡。”

      “顾府里有黄蜡?”

      “库房里应当有。”

      “确定?”

      “只能确定今晚前院没用。”

      周秉立刻道:

      “查库房。”

      衙役转身便走。

      顾清雪抬眼时,恰好撞上谢执安的视线。

      很短。

      他看了一眼灯,又看了她一眼。

      随后先移开了。

      ?

      夜已经很深。

      原定的接风宴自然彻底散了。

      厨房重新送来了一轮热食。

      陆先生吃了几口,便看向旁边。

      谢执安面前那碗汤几乎没动。

      “你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再等等。”

      “案子是长安县的。”

      “我知道。”

      “知道还不吃?”

      谢执安低头。

      那碗汤已经凉了。

      陆先生面无表情地把自己旁边那碗还热着的推过去。

      “这碗没动。”

      谢执安顿了一下。

      “老师自己呢?”

      “我比你知道饿。”

      谢执安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没再推回去。

      周秉坐在另一头看见,忍不住笑。

      “陆先生当年教他的时候,也这么管?”

      “小时候比现在好管。”

      谢执安抬眼。

      “老师。”

      “怎么,说不得?”

      “您说。”

      他低下头,终于喝了一口汤。

      周秉笑出声。

      压了一整晚的气氛难得松了些。

      顾清雪从外间进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她脚步微顿。

      白日雪街上那个反应快得惊人的年轻人。

      方才站在尸体前,也是安静冷淡的。

      可此刻坐在老师身边,被一句“小时候比现在好管”堵得没话说,忽然又没那么难以接近。

      顾清雪收回目光。

      “父亲。”

      顾父转头。

      “你怎么又来了?”

      “母亲让我问,前厅还要不要添炭。”

      周秉这才搓了一下手。

      “添两个吧。”

      下人很快送来炭盆。

      暖意慢慢散开。

      没多久,去库房的人也回来了。

      “大人。”

      周秉立即放下筷子。

      “如何?”

      “黄蜡都在。”

      “数过了?”

      “数过。”

      “近几日有没有领用?”

      “昨日领过两块,送去了西院佛堂。管事已经去核过,还剩半块没有烧完。”

      “库房其余的呢?”

      “一块不少。”

      周秉的视线缓缓落回那盏风灯。

      灯座边缘。

      那一点黄蜡早已经凝硬。

      顾父皱起眉。

      “既不是今晚前院用的……”

      “顾府的黄蜡又没少。”

      没有人接话。

      窗缝间忽然钻进一阵冷风。

      灯焰偏了一下。

      谢执安抬手,把半开的窗推严。

      动作很随意。

      顾清雪却看了他一眼。

      很快又移开。

      ?

      夜过子时。

      周秉终于让顾府众人各自回房。

      “府门今晚仍封着。”

      “无事不要随意走动。”

      顾父点头。

      “明白。”

      顾清雪陪着母亲回了内院。

      进房后,青黛替她解下斗篷。

      “姑娘,今夜要不要多留两盏灯?”

      “一盏就够。”

      青黛往灯里添了些油。

      拨亮灯芯。

      火苗轻轻晃动。

      顾清雪的视线忽然定住。

      青色衣袖。

      似乎有人曾在一片昏暗里,将什么东西往她面前推近。

      一瞬。

      便散了。

      “姑娘?”

      顾清雪回神。

      “没事。”

      “够亮吗?”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灯。

      “够了。”

      青黛罩好灯罩。

      屋里渐渐安静。

      顾清雪没有再追那点模糊不清的影子。

      她走到窗边。

      雪已经停了。

      远处西偏院仍亮着一点灯火。

      她看了一会儿。

      关上窗。

      而前院里。

      那盏从东廊消失、最后出现在死人身边的风灯,正静静摆在周秉面前。

      灯座下方。

      一点黄蜡凝得发硬。

      顾府的黄蜡——

      一块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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