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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人心自择 陈家有人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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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雪收到信时,刚把东街铺子最后一本账册合上。
纸只有巴掌大。
上头两行字。
——到了。
——饿。
青黛凑过来。
“没了?”
“没了。”
“林姑娘不是说后日才回长安?”
顾清雪把纸折好。
“她说的话,你也信?”
青黛想了想。
“那倒也是。”
顾清雪起身。
“厨房还有什么?”
“中午剩了半只鸡。”
“让人重新炖。再做一道笋。”
青黛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下。
“姑娘,林姑娘若是问有没有酒呢?”
“没有。”
“真没有?”
“告诉她,一滴都没有。”
青黛笑着跑了。
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就响了。
顾清雪正在里间写东西,听见外面一阵脚步,随后是青黛的声音。
“林姑娘,您慢些——”
“我走得很慢。”
“您的药箱还在车上。”
“别摔了就行。”
“还有两包药。”
“也拿着。”
“还有——”
“还有什么?”
“您自己的包袱。”
外面静了一下。
顾清雪笔尖停住。
果然,下一刻便听见一句:
“忘了。”
她低头继续写。
门帘被人掀开。
“顾清雪。”
“嗯。”
“我回来了。”
“听见了。”
“你不出来接我?”
“你已经进来了。”
来人被堵得半天没说话。
顾清雪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
林晚棠就站在门边。
二十上下,一身青灰窄袖长衣,外罩薄披风,肩上还沾着一路风尘。身量不算高,腰背却挺得利落。眉形细长,眼尾略挑,原本很秀气的一张脸,被她那副随时准备同人争两句的神情压去了几分温婉。
头发只用一支木簪挽着,大概赶路赶得急,鬓边散下来一缕。
她自己显然没发现。
顾清雪指了指自己的鬓角。
林晚棠摸了一下。
“乱了?”
“嗯。”
她随手把那缕头发塞回去。
“反正这里没外人。”
说完便往顾清雪常坐的软榻上一倒。
顾清雪皱眉。
“起来。”
“不起。”
“披风。”
林晚棠闭着眼。
“脏了?”
“你说呢?”
“那你明日让人洗。”
顾清雪走过去,直接把她往外推。
林晚棠抱住软枕。
“顾清雪,你还有没有良心?我赶了一天路。”
“所以让你去洗。”
“我不。”
两个人僵持片刻。
顾清雪松手。
林晚棠立刻得意地躺回去。
顾清雪转身。
“青黛,把鸡撤了。”
软榻上的人瞬间坐起来。
“我去洗。”
顾清雪终于笑了。
“快点。”
“你等着。”
林晚棠抓着披风往外走,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身子。
“鸡腿给我留着。”
“没有鸡腿。”
“半只鸡为什么没有鸡腿?”
“给狗吃了。”
“你家什么时候养狗了?”
“刚养。”
林晚棠眯起眼。
顾清雪面不改色。
“再不去,另一个也喂。”
人立刻没影了。
青黛抱着药箱进来,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姑娘,药箱放哪?”
“还是原来的地方。”
青黛熟门熟路地把箱子放到西边矮柜旁。
那地方以前就给林晚棠放东西。她每回来一次,总要往这里塞几包药材。顾清雪说过几回让她带走,她嘴上答应,下一次来又添新的。
久而久之,矮柜最下面一层干脆空给了她。
青黛又抱进两包药。
“这是什么?”
林晚棠刚洗完手回来,正用帕子擦着。
“上个月收的陈皮,还有一包白芷。”
“你不是从北边回来吗?”
“所以?”
“这两样长安也有。”
“那边便宜。”
顾清雪道:“她买药只认两件事。”
青黛问:“哪两件?”
“有没有用,便不便宜。”
林晚棠点头。
“还是你懂我。”
“第三件是买完以后让别人替你拿。”
林晚棠当没听见。
她坐下来,忽然伸手去拿顾清雪的手腕。
顾清雪啪地拍开。
“做什么?”
“手给我。”
“不给。”
“我摸一下。”
“我没病。”
“谁说有病才能摸脉?”
“你。”
林晚棠想了想。
“我什么时候说的?”
“前年。”
“前年说的话你还记得?”
“记得。”
“记性这么好怎么不记得我爱吃鸡腿?”
顾清雪不理她。
林晚棠又伸手。
顾清雪这回直接把茶盏塞进她手里。
“喝你的。”
林晚棠低头喝了一口。
“茶凉了。”
“你回来得太早。”
“怪我?”
“嗯。”
“顾清雪。”
“鸡来了。”
林晚棠立刻转头。
青黛端着菜进门,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两个人认识得太久,久到许多事情已经没人再提起头一次。
顾清雪记得林晚棠小时候最讨厌苦药,后来偏偏学了医。
林晚棠则记得顾清雪十二岁那年不肯吃饭,她偷偷从侧门溜进来,陪顾清雪坐了半夜。
最后两个人一起被抓。
林晚棠挨了一顿骂。
顾清雪被罚抄书。
第二天林晚棠又来了。
这回大大方方走正门。
“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四岁那年——”
“不记得。”
“我还没说什么。”
“都不记得。”
林晚棠咬着鸡腿。
“你那年把顾承礼的砚台——”
顾清雪夹了一块笋塞进她碗里。
“吃饭。”
“你怕什么?”
“我不怕。”
“那让我说。”
“不让。”
林晚棠笑得差点呛着。
青黛在旁边添茶。
这样的场面她见过很多次。
顾清雪在旁人面前很少让一句话落到自己接不住的地方,偏偏林晚棠知道她小时候太多事。
而林晚棠那些不愿让人知道的事,顾清雪也知道得不少。
所以谁也压不住谁。
最多互相闭嘴。
吃到一半,前院掌柜过来。
“姑娘,有一笔旧账想请您过目。”
顾清雪放下筷子。
“拿来。”
掌柜递上一册旧账。
“前年从西郊收的一批货,当时少了四十七匹绢,后来一直没补。今日那边突然派人过来,说愿意把亏空填上。”
“条件?”
掌柜压低声音。
“让咱们把当年经手人的名字从旧册上划掉。”
顾清雪翻到账页。
“人呢?”
“在前头等。”
“为什么今日突然来补?”
“说是以前账目糊涂,如今想清干净。”
顾清雪指尖停在那行旧字上。
前年。
她记得这笔账。
上一世顾家后来查过一次。
那四十七匹绢最终没有追回来,经手的人也早早离开了长安。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只是管事中饱私囊。
后来顾家出事,她重新翻过不少旧账,才知道那个人离开长安后并没有回乡。
去了帝京。
再往后的事,她便不知道了。
这一世,对方却忽然回来填钱。
时机不对。
顾清雪往前翻了两页。
旧页边角留着一枚很淡的承运戳记。
恒通行。
当年货从西郊入城,走的正是他们的车。
“姑娘?”掌柜问。
顾清雪合上账册。
“钱可以收。”
“那名字——”
“不划。”
掌柜迟疑。
“可对方说,只要——”
“账是账,人是人。”
顾清雪把册子递回去。
“他欠顾家四十七匹绢,就补四十七匹。补完以后,这笔钱清了。”
“那名字呢?”
“发生过的事为什么要划?”
掌柜明白了。
“是。”
“还有。”
顾清雪叫住他。
“别问他为什么突然回来,也别留他。”
掌柜一怔。
“让他走?”
“嗯。”
“若他以后不来了呢?”
“本来也不是顾家要找的人。”
她指了指旧页上的戳记。
“去恒通行核一下当年的承运底册。只核顾家这批绢,名字、车次、交接人,照旧账走。”
“是。”
掌柜抱着账册出去。
林晚棠慢慢把鸡腿放下。
“你变了。”
顾清雪端起茶。
“哪里?”
“以前有人肯补四十七匹绢,你至少会先高兴一下。”
“现在也高兴。”
“没瞧出来。”
“要我笑给你看?”
“算了。”
林晚棠托着下巴。
“不过那人为什么非要划名字?”
“不知道。”
“你不问?”
“不问。”
“为什么?”
顾清雪停了一下。
“有人忽然想抹掉一件两年前的事,真正着急的不会是我。”
林晚棠安静片刻,重新拿起筷子。
“那就让他自己急。”
顾清雪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鸡腿还堵不住你的嘴?”
“堵不住。”
前院掌柜很快又回来。
“姑娘,人走了。”
“嗯。”
“临走前问了一句,最近县衙是不是在查陈家。”
顾清雪握着茶盖的手微微一停。
“你怎么答的?”
“小的没答。他也没再问。”
“知道了。铺里照常做事。”
“是。”
掌柜退下。
林晚棠仍在吃饭。
没问陈家,也没问县衙。
只过了一会儿,把盘里最后一块鸡肉夹走。
顾清雪回过神。
“那是我的。”
“你刚才走神了。”
“所以?”
“所以归我。”
顾清雪伸筷子去抢。
林晚棠端着碗就躲。
青黛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城南。
陈茂的二弟陈荣出了门以后,没有往陈家任何一处产业去。
他先去了西街。
停留不到半刻,随后换了一辆车,直奔城北。
裴昭衡跟到第二处街口便停了。
“再跟要露。”
闻川点头。
两人没有硬追。
不多时,谢执安从另一边过来。
“人呢?”
“换车往北。”裴昭衡道,“我没跟到底。”
“对。”
裴昭衡笑了。
“难得。”
“什么?”
“从你嘴里听一句好话。”
“那我收回。”
“晚了。”
闻川道:“车是恒通行的。”
谢执安脚步微停。
恒通行。
不是他们这几日碰过的任何一处。
裴昭衡问:“查车行?”
“不用。”
答得很快。
裴昭衡没反驳。
几人刚到街口,周秉已经等在那里。
手里拿着一张刚送来的纸。
“谢大人,恒通行那边刚有人核旧账。”
裴昭衡眉梢一动。
“谁?”
“顾家东街铺子。拿的是前年一批绢的旧账,只问了当年的车次和交接人。”
谢执安接纸的动作停了一下。
“顾家?”
“是。”
“为什么突然核?”
“旧账上的经手人今日回来补亏空,还想让顾家划掉自己的名字。顾姑娘没答应,只让掌柜按原账核承运记录。”
谢执安垂眼扫过纸上的几行字。
片刻后,把纸递给闻川。
“我们的人撤回来。”
周秉一愣。
“恒通行不盯了?”
“不盯。”
“可顾家已经——”
“他们只是核自己的账。”
谢执安道:“我们的人再靠过去,事情就变了。”
周秉明白了。
“是。”
裴昭衡跟着走出一段。
“你不去问问顾姑娘?”
“不去。”
“她这一下碰得挺巧。”
“所以更不能去。”
裴昭衡偏过头。
谢执安神色如常。
“她在查顾家的账,不是替我查人。”
裴昭衡没再说笑。
走过半条街,谢执安忽然问闻川:
“东街铺子今日什么时候关门?”
“应该是酉时。”
“现在呢?”
“还没到。”
谢执安应了一声。
再没有下文。
裴昭衡听得清楚,也只当没听见。
顾清雪并不知道县衙的人已经从恒通行撤了。
掌柜带回来的答复很简单。
两年前,那批绢确实经过恒通行的车。
但送货的人,不是顾家旧册上记的那个管事。
名字对不上。
“还往下核吗?”掌柜问。
顾清雪捏着那张回条。
上一世没有这一张纸。
或者说,当时的她从未走到这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查了。”
掌柜有些意外。
“姑娘?”
“把回条收进原账。”
“那个人若再来呢?”
“照常接待。”
“是。”
掌柜走后,顾清雪把那本旧账放回架上。
林晚棠靠在门边,药箱放在脚边。
“这就完了?”
“嗯。”
“我以为你会追到底。”
“以前会。”
“现在呢?”
顾清雪关好柜门。
“先把自己的事做好。”
林晚棠笑了一声。
“这句话不错。”
“为什么?”
“听着能活得久一点。”
顾清雪被她说得一怔。
林晚棠已经提起药箱。
“走了。”
“去哪?”
“回家。”
“不是说今晚住这里?”
“你又没留我。”
顾清雪皱眉。
“客房都收拾好了。”
林晚棠立刻把药箱放回地上。
“那我不走了。”
顾清雪无言。
林晚棠已经往里走。
“明早我要吃甜粥。”
“没有。”
“那我现在还是走吧。”
顾清雪伸手把她拽回来。
“有。”
林晚棠满意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院去。
经过前堂时,青黛往街外扫了一眼。
“方才好像有县衙的人经过。”
顾清雪没问,照常往里走。
林晚棠也什么都没说。
到了后院,她把药箱往西边矮柜旁一搁,熟门熟路去找糕点。
“桂花的呢?”
“柜里。”
“哪个柜?”
“你上次藏药的那个。”
“那叫放,不叫藏。”
顾清雪懒得争。
林晚棠已经进去翻了。
她独自站在廊下片刻。
街上的脚步声早散了。
顾清雪走到门边,还是回了一次头。
外头空空的。
她停了一息,把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