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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故人归来 裴昭衡风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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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追了半条街。
闻川起初还回头,后来索性不看了。
谢执安倒像没听见,手里提着给陆衡买的茶,走得不紧不慢。
直到最前面那匹马越过他们,在几步外横过来。
谢执安才停下。
马上那人低头看他。
一路北地风尘未洗,玄青骑装肩头蒙着薄灰,袖口束得利落。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比谢执安高一些,肩背宽阔,肤色也比长安那些久居宅院的世家子弟深。
左眉尾有道很浅的旧疤。
平日不大显,一皱眉,就看得清楚。
比如现在。
谢执安抬头。
“到了?”
裴昭衡盯着他。
“你就这么接我?”
“我没接。”
闻川默默往旁边让了一步。
后面的侯府亲兵也陆续勒住马,没人插嘴。
裴昭衡翻身下来,缰绳往掌心一收。拇指在皮缰上蹭了两下,又一下。
谢执安看见了。
小时候一不痛快就这样,这么多年也没改。
“我让人先来告诉你。”裴昭衡道。
“收到了。”
“然后?”
“什么然后?”
裴昭衡气笑了。
“几年没见,我进长安,你让我自己来找你。”
“你不是找到了?”
“谢执安。”
“嗯。”
裴昭衡抬手便往他肩上砸了一拳。
谢执安早有准备,肩一偏,还是挨着一点。
“手重了。”
“没重。”
“疼。”
“装。”
谢执安神色坦然。
裴昭衡看他两眼,到底没补第二下。
“陆先生呢?”
“家里。”
“身子还好?”
“很好。”
“还管你?”
“管。”
“那确实很好。”
谢执安笑了一下。
裴昭衡脸上那点一路带进城的火气也终于散了些。
几年不见,他比少年时沉了不少。北境军中待久了,人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利落劲,可一开口,还是从前那个裴昭衡。
“先去见陆先生。”
“茶还没买完。”
裴昭衡看了眼他手里。
“这不是茶?”
“老师嫌不好。”
“所以你再买?”
“不然老师喝什么?”
裴昭衡沉默片刻。
“先买。”
谢执安点头。
“本来就是。”
裴昭衡又开始蹭缰绳。
*
几个人刚转过街口,前面忽然乱起来。
有人撞翻了路边竹筐。
紧接着一声:“站住!”
一个穿褐衣的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怀里死死抱着个布包,撞开行人便跑。
后面两个人追得很紧。
街上本就人多,一乱,挑担的、买菜的全往两边避。
裴昭衡侧身让开一个差点撞上来的孩子,顺手拎住后领,把人放到路边。
再抬头,褐衣男人已经冲到近前。
那人慌不择路,竟想从几人中间硬挤。
裴昭衡往前一步。
人撞上来。
他没退,只扣住对方肩膀往旁边一带。
褐衣男人脚下一乱,踉跄着撞在卖箩筐的摊子边。
后面两人赶到,其中一人喘着气道:“抓贼!他抢了我们的东西!”
褐衣男人脸色煞白。
“不是他的!”
裴昭衡没去拿布包。
“那是谁的?”
褐衣男人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谢执安原本只站在后面。
闻川忽然低声道:“公子。”
“嗯。”
追来的第二个人一直没看布包。
他看的是地上的褐衣男人。
下一瞬,那人袖中的手猛地抽出来。
一截短棍直取褐衣男人后颈。
裴昭衡抬臂挡住。
闷响一声。
他的脸色立刻沉了。
“你这是抓贼?”
事情败露,那人转身就走。
同伴也慌了,伸手便去抢地上的布包。
闻川一步拦过去。
街面再次乱起来。
谢执安却只看着先走的那个人。
那人没有往人最多的正街跑,反而一头钻进左侧巷口。
“裴昭衡。”
“看见了。”
裴昭衡已经追了出去。
谢执安跟上。
巷子不宽,沿墙堆着木料和菜筐。
前面那人脚程很快,转过两道弯,忽然没了影。
裴昭衡停住。
左右各有一条窄路。
谢执安随后赶到,目光扫过两边。
右边地上落着一片刚踩烂的菜叶。
左边晾衣绳下,一件灰布褂子还在轻晃。
“左。”
裴昭衡没有多问。
两人才进去几步,旁边半掩的木门猛地被撞开。
短棍迎面砸下。
裴昭衡偏头避过,一拳将人逼退。
对方挨了一下,踉跄两步,袖中却滑出一柄短刃。
刀锋直逼裴昭衡近身。
裴昭衡侧身。
短刃擦过衣袖。
那人见一击不中,转身便想退。
谢执安已经到了近前。
他没去抢刀,只在对方抽手时扣住腕骨,往外一带。
短刃落地。
对方反手一拳。
谢执安避开。
第二拳紧跟着往肋下去。
他只错开半步,拳锋擦着衣摆过去。手掌同时压住对方肘弯,往下一沉。
那人被压得身形一矮,猛地挺肩挣脱。
谢执安没跟他硬顶,手上松了半寸。
对方立刻起身。
起得太急。
谢执安脚下一绊,顺着那股前冲的力扣住肩臂,将人压在旁边堆着的木料上。
咚的一声。
那人还想挣。
谢执安手上重新一压。
“别动。”
人没能再起来。
巷子忽然安静了。
裴昭衡站在旁边,手还停在刀柄上。
半晌。
谢执安抬头。
“看什么?”
裴昭衡没答。
又过了一会儿。
“……你会武?”
“会一点。”
裴昭衡看看趴在木料上动弹不得的人,再看他。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很久。”
“谢执安。”
“嗯?”
“你以前怎么没告诉我?”
谢执安想了一下。
“你也没问。”
裴昭衡被堵得没说出话。
谢执安看他。
“有问题?”
裴昭衡忽然笑了一声。
气的。
“没有。”
闻川这时才从后面赶到。
“公子,那边按住了,东西也在。”
他说完,发现裴昭衡神色不太对。
“世子?”
裴昭衡问:“你知道他会武?”
“知道。”
“很早?”
闻川点头。
裴昭衡沉默。
谢执安把人交给赶来的侯府亲兵。
裴昭衡站在一旁,看了他好一会儿。
“就我不知道。”
谢执安道:“你没问。”
裴昭衡转身就走。
*
布包里不是银子。
是三本薄账。
褐衣男人叫孙福,平日替东街几家铺子跑腿送货。追他的两个人却根本不是失主。
周秉带人赶来,将三人一并押走。
谢执安没有当街翻账。
只问孙福:“东西哪来的?”
孙福脸色还白着。
“有人让我送去东街。”
“哪家?”
“顾家的绸庄。”
闻川抬了下眼。
裴昭衡正在擦手上的灰,也看过来。
“认识?”
“朋友家的铺子。”
谢执安答得随意。
“谁让你送的?”他继续问。
“钱掌柜。”
“钱丰?”
孙福赶紧点头。
钱丰昨夜已经不见了。
今天却有人拿着他的东西往顾家铺子送。
谢执安看了眼那三本账。
“先带回去。”
周秉问:“顾家那边呢?”
“我去一趟。”
裴昭衡把帕子收起来。
“我也去。”
谢执安看他一眼,没拦。
*
顾清雪从早上就在东街。
旧铺去年换过一次掌柜,账面一直没彻底理清。她今日来,本就是为了把积了半年的租契和送货单重新过一遍。
掌柜站在桌边,额头已经出了汗。
“姑娘,这几笔真不是少了,是前头记账的人——”
“我知道。”
顾清雪抽出其中一张。
“我没说少钱。”
掌柜一愣。
“那您看的是……”
“日期。”
她把前后两张单据放到一起。
“同一天,同一辆车,一张写午时到,一张写未时出。”
掌柜低头看了半天。
“这……”
“先别补。”
顾清雪把账页压住。
“去问当天押车的人还记不记得。”
“是。”
掌柜刚走,青黛便从外面快步进来。
“姑娘,前街刚才出事了。”
顾清雪还在看账。
“有人受伤?”
“听说抓了几个人。”
青黛顿了顿。
“谢大人也在。”
顾清雪抬起头。
快得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怎么了?”
“没怎么呀。”
青黛眨眨眼。
顾清雪看着她。
青黛立刻低头。
“奴婢去看看茶。”
“不用。”
顾清雪重新低头。
刚才看到一半的那行字,她从头又看了一遍。
外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掌柜先跑进来。
“姑娘,县衙来人了。”
顾清雪这才放下账册。
*
谢执安进门时,她正站在柜台后面。
人好好的。
袖口沾了灰,别的看不出什么。
顾清雪心里松了一下,面上没动。
“谢大人。”
“顾姑娘。”
谢执安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顾清雪听完便道:“不是我们要的。”
“确定?”
“确定。”
她从柜台后出来。
“这间铺子近半年收外账,都走顾家自己的车。临时送来的东西,掌柜也要先登记,不会让外头跑腿的人直接送进来。”
谢执安点头。
“所以至少不是按顾家的规矩送。”
“嗯。”
顾清雪看他。
“东西能给我看吗?”
“现在不行。”
“那就算了。”
她没追问。
谢执安道:“查清以后,如果与你们有关,我让人来告诉你。”
“好。”
顾清雪应完,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道灰上。
“你刚才跟人动手了?”
“嗯。”
“受伤了吗?”
“没有。”
谢执安答得很平常。
“裴昭衡拦了第一个,我抓了另一个。”
他说着往旁边让了半步。
顾清雪这才看见后面的人。
方才进门,她竟没先注意到。
裴昭衡也正看她。
近处看,他身上的北地风尘更明显。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个子很高,眉尾那道浅疤给眉眼添了几分硬气,站姿却松,不像刻意摆出来的侯府世子。
谢执安道:“裴昭衡。”
又对裴昭衡道:“顾清雪。”
裴昭衡颔首。
“顾姑娘。”
“裴公子。”
顾清雪道:“方才的事,多谢裴公子。”
裴昭衡道:“举手而已。”
顾清雪看了看两人。
“二位是旧识?”
“嗯。”谢执安道。
裴昭衡在旁边接了一句:“孽缘。”
谢执安看他一眼。
没反驳。
顾清雪低头笑了。
谢执安只当裴昭衡又开始胡说。
“走了。”
他对顾清雪道:“若再有人往铺子送来历不明的东西,先别收,让人去县衙说一声。”
“好。”
“你忙。”
“谢大人慢走。”
*
出了铺子,裴昭衡走了几步,忽然问:“朋友?”
“嗯。”
“什么时候认识的?”
谢执安看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个了?”
“随口问问。”
“那就别问。”
裴昭衡笑了一声,没再追。
走到街口,他才收了笑。
“对了。”
“嗯?”
“我这次绕来长安,不只是为了看你。”
谢执安看向他。
“北边出了点事。”
这回谢执安没有接着问。
街上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
裴昭衡也只道:“晚上见过陆先生再谈。”
“好。”
两人继续往前。
过了一会儿,裴昭衡又偏头看他。
“还有一件事。”
“说。”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我不知道?”
谢执安想了想。
“很多。”
裴昭衡脚下一顿。
谢执安已经往前走了。
闻川跟在后面,看见裴昭衡又开始蹭缰绳。
这回蹭得比进城时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