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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有人问名 杜文昌突然 ...

  •   天刚亮,闻川就发现厨房少了两个鸡蛋。
      他站在灶房门口问了一圈。
      没人承认。
      最后在后院找到谢执安时,那两个鸡蛋已经煮熟了。
      一个在他手里。
      另一个放在石桌上。
      闻川走过去。
      “公子。”
      “嗯?”
      “厨房在找这个。”
      谢执安低头看了一眼鸡蛋。
      “它自己出来的。”
      闻川坐下。
      “还自己下锅了?”
      “可能怕冷。”
      “……”
      谢执安把桌上那个推给他。
      闻川没接。
      “属下不要赃物。”
      “那算了。”
      谢执安伸手就要拿回来。
      闻川立刻按住。
      “已经给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谢执安看他。
      “你挺有原则。”
      “跟公子学的。”
      “我没教过你这个。”
      “自己悟的。”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人没进院,只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
      很快,一张折起来的纸送到闻川手里。
      闻川展开。
      脸上的闲散淡了一点。
      谢执安还在剥鸡蛋。
      “怎么了?”
      “杜文昌不见了。”
      蛋壳裂开一条细缝。
      谢执安抬头。
      “什么时候?”
      “昨夜。家里人说后半夜还在,今早起来,人没了。”
      “东西少了吗?”
      “几件衣裳,还有银子。”
      “城门?”
      “没有记录。”
      谢执安低头,把剩下的蛋壳慢慢剥干净。
      “严庆呢?”
      “还在和丰。”
      “陈茂?”
      “也在。”
      闻川看着他。
      “找杜文昌?”
      “找。”
      “找到就带回来?”
      谢执安咬了一口鸡蛋。
      “先找到再说。”
      闻川皱眉。
      “人都不见了,你倒不急。”
      “急。”
      “没看出来。”
      谢执安把最后一口吃完。
      “要不要我现在绕院子跑两圈?”
      闻川没忍住笑了一声。
      谢执安起身。
      “林川找人比我强。”
      “我去县衙。”
      “各干各的。”
      *
      陈茂知道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一个替杜文昌跑腿的小厮便到了陈记后院。
      孩子十四五岁,手冻得通红。
      “杜先生昨夜让我今早去取东西。”
      “什么?”
      “不知道。他说到了就知道。”
      “然后呢?”
      “门没开。杜家的人说先生不在。”
      陈茂没再问。
      让伙计给了孩子几个铜钱,把人送出去。
      门一关,二掌柜便低声道:
      “东家,他是不是跑了?”
      陈茂看他。
      “你希望他跑?”
      二掌柜一愣。
      “我……”
      “昨日抄的东西拿来。”
      “现在?”
      “现在。”
      账很快取来。
      陈茂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第三张时,动作慢了。
      “昨夜杜文昌坐哪儿?”
      二掌柜指了指桌边。
      “那儿。”
      陈茂抬眼。
      那一叠抄好的旧账,昨夜正放在那里。
      “少东西没有?”
      “应该没有。”
      “什么叫应该?”
      陈茂声音一下沉了。
      “去查。”
      二掌柜赶紧出去。
      陈茂独自坐着。
      昨夜杜文昌来得突然。
      走得也快。
      当时只觉得他慌。
      现在回头再看,连那点慌都像有了别的味道。
      他低声骂了一句。
      “老狐狸。”
      骂完以后,却连自己都不知道骂的是谁。
      *
      严庆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听说杜文昌不见,先愣了。
      然后很久没说话。
      赵全坐在对面。
      “你昨夜给他写了什么?”
      严庆不答。
      “严庆。”
      “就问了一句。”
      “问什么?”
      “七月那回事,最近有没有人重新问过。”
      赵全闭了闭眼。
      像是把一句骂人的话硬压了回去。
      “然后他就没了。”
      “我怎么知道他会走?”
      “你不知道。”
      赵全睁眼。
      “从烧账开始,你什么都不知道。”
      “怕县衙,怕陈记,怕那张旧单。现在又怕杜文昌。”
      他站起来。
      “你再这么怕下去,不用别人卖你。”
      “你自己就把人找齐了。”
      严庆猛地拍桌。
      “那你说怎么办!”
      赵全也火了。
      “我让你别动!”
      “除了别动你还会什么?”
      “至少我没把杜文昌——”
      话说到一半,赵全自己停住。
      外面的伙计也静了。
      严庆盯着他。
      “你也觉得是我?”
      赵全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坐下。
      “现在说这个没用。”
      “那说什么?”
      “等。”
      严庆冷笑。
      “又等?”
      赵全抬眼。
      “等县衙。”
      严庆的笑没了。
      *
      县衙一整个上午都没去和丰。
      也没去陈记。
      谢执安甚至没待在后堂。
      城南粮仓那几片坏瓦拖了快一个月,再不修,下一场雪下来就得漏。
      周秉走在前面。
      “你昨日还嫌这份公文烦。”
      “嫌烦也得修。”
      “我以为你今日会守着杜文昌。”
      “人都不见了,守谁?”
      “真不急?”
      “真急。”
      谢执安抬头看屋顶。
      “林川找人,县尉查城门,我在这里看该修的瓦。”
      “总不能因为少了个人,我忽然什么都会了。”
      周秉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时候挺会使唤人。”
      “周大人教得好。”
      “我没教。”
      “自己悟的。”
      周秉皱眉。
      “这话你是不是刚拿去敷衍过别人?”
      谢执安没答。
      粮仓管事正好迎出来。
      两个人便把话放下。
      *
      杜文昌还活着。
      只是眼前蒙着布。
      手没绑。
      脚也没绑。
      桌边甚至放着水和一碗饭。
      从被带进来以后,没有人打他。
      也没人问他。
      这种安静反而让他越来越坐不住。
      门终于开了。
      有人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杜先生。”
      声音陌生。
      杜文昌喉咙发紧。
      “你是谁?”
      那人没答。
      “昨夜去了陈记?”
      杜文昌沉默片刻。
      “去了。”
      “严庆为什么找你?”
      “问一件旧事。”
      “什么旧事?”
      “去年七月。”
      “为什么问?”
      “县衙白日叫过他。”
      对面的人顿了一下。
      “县衙问了什么?”
      “旧税。”
      “然后?”
      “然后严庆怕了。”
      “怕什么?”
      杜文昌苦笑。
      “我要知道,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对面静了一会儿。
      “陈茂呢?”
      “也怕。”
      “你怎么知道?”
      “我去见他了。”
      “他说什么?”
      “没说多少。”
      问话并不快。
      严庆。
      陈记。
      永盛。
      那张突然出现的旧单。
      还有县衙这些日子看过什么、问过什么。
      杜文昌知道的便说。
      不知道的也只能摇头。
      直到那人问:
      “县衙最近是谁在办这些事?”
      杜文昌道:
      “周大人自然在。”
      “还有呢?”
      “还有谢大人。”
      “哪个谢大人?”
      “谢执安。”
      对面没出声。
      片刻后才问:
      “他做什么?”
      “我没跟他打过交道。”
      “那你怎么几次都提到他?”
      杜文昌愣了一下。
      他自己似乎也才意识到。
      刚才说和丰烧账时提过。
      说陈记收单时提过。
      说县衙没立刻封栈时,也提过。
      可这些事究竟是不是谢执安做的,他其实并不全知道。
      “城里都这么传。”
      “传什么?”
      “说他查东西……和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杜文昌想了很久。
      “说不清。”
      “有时候以为他在查这个,过两日才发现,他一直看的是别处。”
      对面的人没再问。
      杜文昌等了一会儿。
      “还有吗?”
      那人起身。
      走到门边时,只吩咐了一句:
      “给他换碗热饭。”
      门重新关上。
      杜文昌坐在黑暗里。
      自己却慢慢回想起刚才那一瞬。
      那个人第一次停下来,不是因为严庆。
      不是因为陈茂。
      是因为一个名字。
      谢执安。
      *
      半个时辰后,那人回到另一处院子。
      屋里有人在等。
      “问清了?”
      “七月的事,他知道得不多。”
      “那还留着?”
      “先留。”
      坐着的人端起茶。
      “还有什么?”
      来人停了一下。
      “有个名字出现得有些多。”
      “谁?”
      “谢执安。”
      茶盏停在唇边。
      “做什么的?”
      “京里来的年轻官员。现在跟着县衙这边办事。”
      “就这些?”
      “目前只知道这些。”
      坐着的人放下茶。
      “把近来几件事重新理一遍。”
      “从哪儿理?”
      “别按货。”
      “也别按账。”
      他抬起眼。
      “按人。”
      *
      到下午,桌上才多了几张重新抄过的纸。
      不是谢执安的生平。
      只是近来发生过的事。
      顺通。
      旧水门。
      和丰。
      陈记。
      几次县衙本可以立刻拿人的时候,都没有立刻动。
      几次原本已经要断的线,又从别处接了起来。
      纸上有周秉。
      有林川。
      也有其他名字。
      谢执安并不是每一处都出现。
      可真正让事情转向的几处,他都在。
      坐着的人看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来的?”
      “没有多久。”
      “谁的人?”
      “暂时查不清。”
      那人抬眼。
      “什么叫查不清?”
      “明面上的履历不难查。但他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周秉为什么肯让他碰这么多事,还得再看。”
      “那就看。”
      “要不要——”
      “别碰。”
      话被截断。
      “现在连他到底看到了什么都不知道。”
      “碰他做什么?”
      那人把纸放下。
      “告诉他这里有人?”
      *
      傍晚,南边河岸找到一只鞋。
      杜家的人认了。
      是杜文昌的。
      闻川把消息带回来时,周秉的脸色当场沉了。
      “河里?”
      “岸边。”
      “血?”
      “没有。”
      “附近搜过?”
      “搜了。没人。”
      谢执安蹲下看了一会儿。
      没有碰。
      “只有一只?”
      “嗯。”
      周秉道:
      “像不像故意让人觉得他落水?”
      谢执安站起来。
      “像。”
      “所以不是?”
      “不知道。”
      周秉瞪他。
      “你今日能不能有一句知道的?”
      谢执安看他。
      “知道。”
      “什么?”
      “人还没找到。”
      周秉:“……”
      闻川偏过头。
      明显是在忍笑。
      谢执安道:
      “鞋先别往外说。”
      “杜家呢?”
      “只说还在找。”
      “和丰、陈记?”
      “也不说。”
      周秉看了一眼那只鞋。
      “等他们自己知道?”
      “嗯。”
      “若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
      谢执安道。
      “别为了试人,自己把消息往外递。”
      *
      可入夜以后,严庆知道了。
      一个没人见过的孩子从和丰门前跑过。
      往门缝里塞了一张纸。
      只有四个字。
      ——南岸有鞋。
      严庆看完,手都凉了。
      赵全把纸拿过去。
      脸色也变了。
      “谁送的?”
      伙计追出去。
      街上早没人了。
      严庆坐在椅子里。
      “他死了?”
      赵全没答。
      “是不是死了?”
      “我不知道。”
      “他昨夜才见陈茂。”
      严庆忽然抬头。
      赵全也看向他。
      两个人都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刚刚压下去的猜疑,又冒了头。
      *
      陈记也收到了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陈茂看完,没有慌。
      他把纸放到烛火上。
      看着它一点点烧掉。
      二掌柜站在旁边。
      “东家?”
      “去查。”
      “查谁?”
      陈茂抬眼。
      “查是谁这么想让我知道杜文昌死了。”
      二掌柜愣住。
      “您觉得他没死?”
      “我不知道。”
      陈茂把最后一点纸灰弹进茶盏。
      “可真想让我信的人——”
      “我偏不急着信。”
      *
      谢执安回陆府以后,被陆衡抓着下了一盘棋。
      输了。
      输得不算难看。
      但确实输了。
      谢执安盯着棋盘。
      “再来。”
      陆衡端着茶。
      “不来。”
      “为什么?”
      “困了。”
      “先生刚才还说今晚不睡。”
      “现在困了。”
      谢执安看他。
      “您是不是怕我赢回来?”
      陆衡面不改色。
      “是。”
      谢执安反而被堵住。
      闻川从外面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
      谢执安问。
      闻川把刚收到的消息递过去。
      “和丰和陈记都知道那只鞋了。”
      谢执安接纸的动作停住。
      “谁告诉的?”
      “都不知道。”
      “同一句?”
      “同一句。”
      谢执安低头看了很久。
      陆衡已经开始自己收棋。
      一枚一枚往盒里放。
      半晌,他淡淡道:
      “棋输了都没见你想这么久。”
      谢执安抬头。
      “棋盘上至少知道对面要赢。”
      陆衡看了他一眼。
      没接。
      谢执安重新低头看那张纸。
      “这一手不是单纯吓人。”
      闻川问:
      “那是什么?”
      “不知道。”
      谢执安这一次没有往下猜。
      “有人把鞋放出来,又特意让两边知道。”
      “想让他们做什么,我现在看不出来。”
      闻川皱眉。
      “那怎么办?”
      谢执安把纸折起来。
      “先不替他想。”
      “他既然动了,总会有下一步。”
      陆衡已经收完最后一枚棋。
      起身。
      “灯灭了。”
      谢执安回头。
      “先生,我还没走。”
      “你自己点。”
      陆衡真走了。
      闻川忍着笑。
      谢执安看了他一眼。
      “你也走。”
      “属下还没笑。”
      “快了。”
      闻川终于笑出声。
      院外夜色正深。
      这座城里,有人第一次认真问起谢执安是谁。
      而谢执安甚至还不知道——
      自己已经从那个查事的人,变成了别人开始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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