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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暗潮先至 和丰、陈记 ...

  •   严庆一夜没睡好。
      赵全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天刚亮,他照旧从账房出来,拿钥匙开前柜,又嫌伙计把算盘珠子拨乱了,坐在那里一颗颗拨回去。
      严庆站在二楼往下看。
      昨夜两个人吵成那样。
      今日赵全越平静,他心里越不舒服。
      “掌柜的。”
      身后有人叫他。
      伙计捧着一只木匣。
      “哪来的?”
      “刚才有人放门口的。”
      “谁?”
      “不认识。”
      严庆没接。
      “给赵先生看过没有?”
      “没有。”
      “放桌上。”
      人出去以后,严庆站了片刻,才打开匣子。
      里面只有一张旧货单。
      纸已经泛黄。
      右下角压着一个很浅的旧记号。
      严庆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张单子,他见过。
      不该还在外面。
      楼下传来赵全训伙计的声音。
      和平日一模一样。
      严庆忽然把匣子合上。
      “赵全!”
      脚步很快上来。
      赵全推门。
      “什么事?”
      严庆把匣子推过去。
      “看看。”
      赵全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
      很轻。
      却没逃过严庆。
      “你见过?”
      “没有。”
      “那你变什么脸?”
      赵全抬头。
      “你今日非要跟我吵?”
      “我问你话。”
      “我也答了。”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过了一会儿,赵全伸手把匣盖重新扣上。
      “谁送来的?”
      “不知道。”
      “没人看见?”
      “没有。”
      赵全沉默下来。
      昨日他去过永盛。
      陈记也在收旧单。
      这些事本来各有各的缘由。
      可现在,有人把一张本该沉在旧账里的东西送回和丰。
      不是威胁。
      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反而更让人心里发凉。
      严庆压低声音。
      “县衙?”
      赵全摇头。
      “县衙要问,犯不着这样。”
      “那是谁?”
      赵全没答。
      严庆也没再逼。
      有些名字,心里想到是一回事。
      真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半晌,赵全道:
      “陈记那边先别碰了。”
      严庆盯着他。
      “昨夜你不是还怕他们先切我们?”
      “现在先别碰。”
      “为什么?”
      赵全看了一眼那只匣子。
      “有人不想看我们闹。”
      *
      县衙这日上午很安静。
      谢执安进院时,两个衙役正抬一张旧桌。
      一个喊左,一个喊右,抬了半天,桌角还卡在门框里。
      谢执安站着看了一会儿。
      “右边抬高。”
      两个人照做。
      桌子斜过去,正好进门。
      其中一个松了口气。
      “还是谢大人眼准。”
      “这也算案子?”
      周秉从后头过来。
      “你再站一会儿,他们连哪块砖松了都要问你。”
      谢执安回头。
      “周大人今日心情不错?”
      “本来不错。”
      “看见我就不好了?”
      “差不多。”
      两个人一道往里走。
      周秉随口问:“早饭吃了?”
      “吃了。”
      “闻川没抢?”
      “抢了两个。”
      “你没扣钱?”
      “扣了。”
      周秉点头。
      “那确实是你。”
      谢执安看他一眼。
      “我平日到底什么样?”
      周秉认真想了想。
      “挺难伺候。”
      谢执安没理他。
      进屋以后,周秉把一叠公文推过去。
      “既然来了,干活。”
      谢执安低头。
      “这不是你的?”
      “现在是你的。”
      “凭什么?”
      “凭我官比你大。”
      谢执安竟然没找到话反驳。
      只好坐下。
      第一份还没看完,林川进来了。
      “周大人。”
      “怎么?”
      “西城今日有点怪。”
      周秉头也没抬。
      “谁又烧东西了?”
      “没人烧。”
      “跑了?”
      “也没有。”
      “那怪什么?”
      林川顿了一下。
      “就是突然都不动了。”
      谢执安抬头。
      “谁?”
      “和丰。”
      “陈记呢?”
      “照常开门,照常走货。”
      “永盛?”
      “也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瞬。
      昨日还在互相收单、抄账。
      一夜过去,三边忽然都稳了。
      周秉皱眉。
      “怕了?”
      谢执安没接。
      “昨夜有人去过?”
      “盯着的人没看见。”
      “今早呢?”
      “也没有。”
      谢执安靠回椅背。
      想了一阵。
      “烦。”
      周秉看他。
      “什么?”
      “本来以为他们还会再乱两日。”
      “没按你想的走?”
      “嗯。”
      “怎么办?”
      谢执安把刚才那份公文重新拿起来。
      “重新想。”
      周秉等了一会儿。
      发现他真开始看公文了。
      “你不想了?”
      “在想。”
      “你看的是城南粮仓修瓦。”
      “不能一起?”
      周秉懒得理他。
      过了一阵,外面书吏抱进一摞旧册。
      “周大人,上月说要补核的几家旧税都理出来了。”
      周秉接过来翻了翻。
      “还有几家没问清?”
      “六家。”
      书吏报了几个名字。
      念到和丰栈时,谢执安的手指停了一下。
      周秉也抬头。
      “和丰怎么了?”
      “去年七月有一笔货税迟了六日。后来补齐了,罚银也交了,只是当时记的迟缴情由太简,按例要补一句。”
      周秉看向谢执安。
      谢执安却只是问:
      “本来今日就要叫?”
      “是。其余几家也一并叫了。”
      “那就照常。”
      书吏应声出去。
      周秉等门关上才道:
      “你想拿这个试他?”
      “本来就是该问的。”
      “若他没反应?”
      “那就补完旧账,让人回去。”
      谢执安低头继续看修瓦。
      周秉盯了他一会儿。
      “你倒真坐得住。”
      “坐不住也不能凭空变出一个人来。”
      *
      严庆到县衙时,前面已经有两家商户问完出来。
      一个抱怨前年冬天雪封路。
      另一个还在和书吏争一笔迟缴到底算五日还是六日。
      严庆看着他们,心里稍稍松了一点。
      原来不只叫了自己。
      轮到他时,周秉在。
      谢执安也在。
      严庆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严掌柜,坐。”
      周秉把税册推过去。
      “去年七月,这笔迟了六日。”
      “是。”
      “缘故?”
      “那阵子南边雨大,两车货压在路上,银钱没周转开。”
      书吏翻了翻旁边的旧凭。
      “后来补了,罚银也齐。”
      周秉点头。
      “把缘故补上就行。”
      严庆怔了一下。
      “就……这些?”
      “还有什么?”
      “没有。”
      书吏把笔递给他。
      严庆接过。
      笔尖落到“七月”两个字旁边时,手指明显紧了一下。
      墨点落重了。
      谢执安原本在旁边看另一册公文。
      抬了一次眼。
      只有一次。
      严庆很快写完。
      周秉看过。
      “行了。”
      严庆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谢执安忽然道:
      “严掌柜。”
      严庆回头太快。
      “谢大人。”
      谢执安看了他一眼。
      原本只是想提醒他落了随身的小布袋。
      话到嘴边停了停。
      “你的东西。”
      严庆这才发现布袋还在椅边。
      “多谢大人。”
      他折回来拿。
      指尖碰到布袋时,仍有些僵。
      谢执安什么都没问。
      严庆出去以后,周秉把册子合上。
      “看见了?”
      “嗯。”
      “七月?”
      “只是两个字。”
      “他怕了。”
      “怕什么不知道。”
      谢执安拿过严庆刚才写的那一行。
      “先别替他填。”
      *
      严庆一路回到和丰。
      那两个字却像跟了一路。
      七月。
      县衙问的明明只是税。
      那笔税也确实干净。
      可偏偏是七月。
      进门以后,他连茶都没喝,直接上楼。
      门一锁。
      早晨那只木匣又被拿出来。
      严庆盯着那张旧货单。
      去年七月的雨。
      迟了六日的税。
      还有另一件根本没有记在和丰账上的事。
      那个月,他替人递过一次东西。
      不是货。
      他当时甚至没碰过里面是什么。
      只知道赵全后来拿回来一张票。
      那张票没在他这里留多久。
      严庆猛地起身。
      椅子倒在地上。
      楼下赵全听见声音,没多久便上来了。
      “又怎么了?”
      严庆压低声音。
      “县衙今日问我七月。”
      赵全愣了一下。
      “七月什么?”
      “税。”
      “那笔不是补了吗?”
      “补了。”
      “那你怕什么?”
      严庆盯着他。
      赵全说完,自己也慢慢停住。
      七月。
      他想起来了。
      屋里静得厉害。
      严庆道:
      “他们是不是知道?”
      赵全沉着脸。
      “不一定。”
      “那为什么偏偏问七月?”
      “县衙今日叫了不止你一家。”
      “可——”
      “严庆。”
      赵全打断他。
      “你现在最怕的,就是把什么都当成冲你来的。”
      严庆脸色发白。
      “那你告诉我,这张单子是谁送来的?”
      赵全答不出来。
      “昨日你去永盛,今日县衙问七月。”
      严庆越说越低。
      “你让我怎么当巧合?”
      赵全站了一会儿。
      “先别动。”
      “还等?”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找人。”
      严庆看着他。
      “你敢等,我不敢。”
      赵全眼神一下冷了。
      “你想找谁?”
      严庆没答。
      *
      傍晚,和丰后门出去一个老伙计。
      不是严庆。
      也不是赵全。
      那人先去买了半斤茶。
      又在街角和熟人说了几句话。
      绕了两条街,才往北走。
      跟着他的人一开始甚至没觉得有问题。
      直到他进了一处私宅。
      不到一刻钟便出来。
      茶还在手里。
      怀里那封信没了。
      消息送回县衙时,谢执安正准备走。
      “哪家的宅子?”
      林川报了名字。
      周秉先皱起眉。
      “杜文昌?”
      谢执安已经穿上一半外衣。
      动作停了。
      “谁?”
      “从前府里一个书吏。”
      “多久以前?”
      “六七年了。后来辞了,如今替商户写契书、跑文书,什么都沾一点。”
      “和和丰有来往?”
      “我没印象。”
      周秉说完,自己又想了想。
      “至少明面上不多。”
      谢执安把外衣重新搭回椅背。
      闻川正好从外头进来。
      看了一眼。
      “今日又不走?”
      “晚一点。”
      “杜文昌有问题?”
      “不知道。”
      谢执安道。
      “先看看他最近都替谁办过事。”
      林川应下。
      周秉问:
      “信呢?”
      “没截?”
      “没有。”
      “那就别截。”
      这次周秉没问为什么。
      反而自己接了一句。
      “看看他收到以后去找谁。”
      谢执安转头看他。
      周秉没好气。
      “看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笑了。”
      “没有。”
      “谢执安。”
      “真没有。”
      *
      杜文昌收到信以后,在屋里坐了很久。
      茶凉透了。
      他也没碰。
      信很短。
      严庆只问了一件事。
      ——七月那回事,最近可有人重新问过?
      杜文昌把纸折起来。
      又展开。
      再折一次。
      最后塞进袖中。
      妻子从里屋出来。
      “还不吃饭?”
      “你先吃。”
      “又出去?”
      “嗯。”
      “这么晚去哪?”
      杜文昌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见个人。”
      “谁?”
      他没有回答。
      出了门。
      一路往西。
      *
      陈记后门开的时候,陈茂正在吃饭。
      一碗汤。
      两样小菜。
      筷子刚夹起一块豆腐,伙计进来低声说了句话。
      陈茂的筷子停在半空。
      “谁?”
      “杜先生。”
      “他说什么事没有?”
      “没有。”
      陈茂把豆腐放回碗里。
      “让他进来。”
      杜文昌进门以后,两个人先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笑。
      陈茂让伙计出去。
      门关上。
      “这么晚,什么事?”
      杜文昌坐下。
      “严庆找我。”
      陈茂眼神变了一点。
      “他找你做什么?”
      “我也想知道。”
      “那你来找我?”
      “因为他今日去了县衙。”
      陈茂没说话。
      杜文昌盯着他。
      “你知道?”
      “西城就这么大。”
      “他问我七月。”
      陈茂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只是很短的一瞬。
      杜文昌还是看见了。
      “你也记得七月。”
      陈茂慢慢把筷子放下。
      “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我们?”
      陈茂冷笑了一声。
      “杜先生,你什么时候成局外人了?”
      杜文昌脸色一沉。
      两个人隔着一桌已经凉下来的饭菜。
      忽然都不肯再往下说。
      杜文昌原本是来求一句安心。
      陈茂也是。
      可这一刻,他们谁都没有从对方脸上找到那句话。
      *
      夜深以后,林川才回来。
      “杜文昌去了陈记。”
      谢执安还在。
      闻川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
      周秉也没走。
      “多久?”
      “半个多时辰。”
      “出来以后?”
      “回家。”
      “没再去别处?”
      “没有。”
      谢执安低头看着桌上刚整理出的杜文昌旧档。
      东西很少。
      做过几年书吏。
      辞得正常。
      后来替人写契、做中间人。
      不显眼。
      也不重要。
      至少昨日以前,没人觉得他重要。
      周秉伸手把那张薄薄的旧档抽过去。
      “严庆一怕,先找他。”
      “他收到信,又去找陈记。”
      谢执安“嗯”了一声。
      “明日再查。”
      闻川抬眼。
      “今日不查了?”
      “你不困?”
      “困。”
      “那还问。”
      谢执安起身。
      闻川跟着他往外走。
      “回陆府?”
      “嗯。”
      “陆先生今日不在。”
      谢执安停住。
      “你怎么不早说?”
      “您没问。”
      “府里有饭吗?”
      “不知道。”
      谢执安看他。
      闻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公子。”
      “嗯?”
      “属下觉得杜文昌其实还能再查一会儿。”
      谢执安笑骂了一句。
      周秉在后面听得直摇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屋里的灯还亮着。
      桌上那张关于杜文昌的旧档薄得几乎没什么可看。
      真正值得看的,也不是那张纸。
      而是严庆最慌的时候,把信送给了谁。
      以及那个人收到信以后——
      又去见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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