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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裂口自开 帝京尚无回 ...

  •   奏报离城后的第二日,帝京自然不可能有回音。
      西城倒先冒了烟。
      闻川进门时,谢执安正在吃早饭。
      桌上两碟小菜,一碗粥。他低着头,很认真地把粥里的葱一点点挑到碟边。
      闻川看了一会儿。
      “厨房知道,会伤心。”
      “你不说,他就不知道。”
      “有道理。”
      闻川坐下,顺手拿了个包子。
      谢执安抬眼。
      “你没吃?”
      “吃了。”
      “那还拿?”
      “这个看着好吃。”
      谢执安伸手时,闻川已经咬了一口。
      两个人对视片刻。
      谢执安收回手。
      “扣钱。”
      “行。”
      闻川吃着包子,像是忽然想起来。
      “昨夜西城走水了。”
      谢执安还在挑葱。
      “哪儿?”
      “和丰栈后院。”
      “烧了什么?”
      “账。”
      筷子停了。
      谢执安抬起头。
      “账?”
      “说是清受潮旧账,火没压住,差点连柴棚一起烧了。更夫带人救的火,半条街都知道。”
      谢执安静了片刻。
      “这么快?”
      闻川看他。
      “你等的?”
      “我等人动。”
      谢执安把筷子放下。
      “没等他。”
      “你以为是谁?”
      “陈记。”
      闻川想了想。
      “旧水路?”
      “嗯。”
      谢执安靠回椅背。
      “昨日那几份东西真让本地谁坐不住,我原以为陈记会先有反应。”
      “猜错了?”
      “错了一半。”
      “另一半呢?”
      “确实有人怕了。”
      他说得自然,半点没有替自己遮掩的意思。
      闻川反倒笑了一声。
      “认得挺快。”
      “不然等和丰栈自己变成陈记?”
      谢执安重新拿起筷子。
      “林川过去了?”
      “已经去了。县衙的人没露面。”
      “先别露。”
      “账都烧了,不管?”
      谢执安低头喝了口粥。
      “先看看他为什么这么怕。”
      *
      和丰栈这一夜确实过得不好。
      严庆一夜没睡。
      四十多岁的人,眼睛熬得通红。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动。
      老账房赵全进来时,先看见地上摔碎的茶盏。
      “我昨夜就说不能烧。”
      他把门关上,声音压得低,火气却没压住。
      “要清也该一册一册清。你一下搬出去那么多,现在更夫、邻铺、巡夜的全看见了。”
      严庆脸色发青。
      “我不烧,等县衙来拿?”
      “县衙来了吗?”
      “等来了就迟了!”
      “那你知道奏报里写了什么?”
      严庆不说话了。
      赵全盯着他。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就知道?”
      “所以我没烧!”
      严庆猛地站起来。
      椅腿刮过地面,刺得人耳根发紧。
      “赵全,你什么意思?”
      赵全也僵了一下。
      十年了。
      两个人从没这样说过话。
      半晌,他把脸转开。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人越怕,越容易先把自己烧出来。”
      严庆的脸彻底沉下去。
      “你若觉得我做错了,昨夜怎么不拦?”
      “我没拦?”
      赵全回头。
      “你听了吗?”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两个人同时住口。
      “掌柜的,陈记来人了。”
      严庆眉心一跳。
      “什么事?”
      “说要取去年寄在咱们这儿的两张旧货单。”
      账房里忽然安静。
      赵全先看严庆。
      严庆也在看他。
      昨夜刚烧账。
      今早陈记就来取旧单。
      “告诉他,账房这两日在清账,暂时找不到。”
      伙计应声走了。
      赵全却没动。
      “他们为什么偏偏今日来取?”
      严庆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反问:
      “你觉得呢?”
      赵全脸上的怒意慢慢淡了。
      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
      *
      火场里没捡出什么要命的东西。
      残页烧得厉害,只能辨出年份和几个货名。
      周秉看完,第一句话就是:
      “封和丰栈。”
      谢执安抬头。
      “现在?”
      “不然等他今晚再烧一次?”
      “他今晚未必敢。”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
      周秉被堵了一下。
      谢执安把残页放回桌上。
      “昨夜突然烧账,今早陈记又去收旧单。两边已经碰上了。”
      周秉神色一顿。
      “陈记去过?”
      “刚来的消息。没拿到。”
      周秉接过纸,看了两眼,眉头渐渐拧紧。
      “所以你不封?”
      “外围盯住。有人运东西,拦;有人跑,跟;再大规模毁账,就进去。”
      “门先不敲。”
      周秉抬眼。
      “你要让他们继续猜?”
      谢执安想了想。
      “不是我要他们猜。”
      他点了一下桌上的两张纸。
      “一把火,一个来收旧单的人。都不是我们安排的。”
      周秉顺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
      忽然道:
      “他们已经开始防对方了。”
      谢执安抬眼。
      笑了一下。
      “对。”
      周秉把纸放回去。
      “所以现在谁先伸手,谁就替我们告诉另一边——他准备自保。”
      “差不多。”
      “若两边都稳住呢?”
      “那这一手就没用。”
      周秉看他。
      “你倒不怕白等。”
      “白等总比为了不白等,硬往里面塞一步强。”
      谢执安起身。
      “他们不是木偶。我们也没必要替他们把戏唱完。”
      周秉没再提封栈。
      只在谢执安走到门边时道:
      “真有人跑,我可不陪你看戏。”
      谢执安头也不回。
      “真跑就抓。”
      “这还像句人话。”
      *
      陈茂确实没想到严庆会不给。
      来回话的伙计站在面前。
      “他说找不到?”
      “说账房在清账。”
      陈茂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昨夜刚烧过,今日就找不到。”
      二掌柜忍不住道:
      “东家,他们不会把咱们那几张也——”
      “闭嘴。”
      屋里静下来。
      陈茂站起身,来回走了一圈。
      他和严庆认识十二年。
      最早只是货上往来。后来谁缺一笔现银,谁少一辆车,彼此都搭过手。
      有些事开始时不算事。
      时间久了,谁也说不清是哪一笔先变了味。
      “再派人去?”
      “不去。”
      “那怎么办?”
      陈茂停下来。
      “把咱们自己的账拿出来。”
      二掌柜一惊。
      “也清?”
      陈茂回头瞪他。
      “人家刚烧,你跟着烧,生怕县衙看不见?”
      “那……”
      “抄。”
      “凡是和丰栈的,另抄一份。”
      “原账呢?”
      “留着。”
      二掌柜愣了一下。
      “留着做什么?”
      陈茂沉默片刻。
      “留我没做过的。”
      话说完,他自己都静了一下。
      二掌柜也没再问。
      既然要专门留下“没做过的”。
      自然也就有些东西——
      不能算没做过。
      *
      午后,闻川带回消息。
      “陈记在抄账。”
      谢执安正在写字。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下,慢慢洇开。
      他看了眼那张纸。
      “可惜。”
      闻川:“我说陈记。”
      “我说纸。”
      “……”
      谢执安重新铺了一张。
      “抄哪些?”
      “只抄和丰栈。”
      “原账呢?”
      “没烧,没藏。”
      谢执安点了点头。
      “陈茂比严庆稳。”
      “所以?”
      “所以严庆更难稳。”
      闻川看着他。
      “要让他知道?”
      “不用。”
      “那他怎么知道陈记在做什么?”
      “他若真怕陈记先切他,自己会找人问。”
      “问不到呢?”
      谢执安重新落笔。
      “那就说明我又猜错了。”
      闻川笑了。
      “公子今日挺好说话。”
      “猜错还得重新想。”
      谢执安头也没抬。
      “麻烦。”
      *
      严庆没有亲自出去。
      出去的是赵全。
      他从和丰栈后门离开,绕了两条街,没去陈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香铺。
      永盛香铺。
      不到一刻钟,他便出来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香铺关门。
      掌柜带着一个不大的包袱从后巷离开。
      林川回来报消息时,周秉也在。
      “永盛?”
      “是。”
      “人呢?”
      “跟着。”
      周秉看向谢执安。
      谢执安没有马上下令,只问:
      “赵全回哪儿了?”
      “和丰栈。”
      “没再出来?”
      “没有。”
      “继续盯。”
      林川应下。
      周秉翻过此前的旧账,果然找到一笔永盛与陈记之间的普通香料生意。
      数目不大。
      日期也不扎眼。
      再往前七日,是和丰栈替顺通垫过的一笔脚钱。
      周秉看了半晌。
      “这三家以前就碰过。”
      “只能证明碰过。”
      谢执安把册子合上。
      “别急着替他们定关系。”
      “那赵全为什么去永盛?”
      “这才值得看。”
      谢执安抬眼。
      “永盛至少不是他临时随便找的一扇门。”
      至于门后通向谁。
      现在还不知道。
      这一次,没人急着把答案补上。
      *
      事情暂时不需要谢执安守着。
      人已经散出去,盯梢也不是他亲自去盯。
      申时不到,他便离了县衙。
      陆衡昨日送去修的一方旧砚,今日该取。
      原本谁去都行。
      谢执安临出门时顺口说了一句自己去。
      闻川正在整理东西,抬头看他。
      “公子认路吗?”
      谢执安脚步一顿。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那你问什么?”
      “随口。”
      谢执安看了他两眼。
      “扣钱。”
      闻川低下头。
      “慢走。”
      *
      东城比西城热闹。
      谢执安刚过街口,就看见顾清雪站在一家绣坊外。
      青黛抱着衣盒,铺里的伙计正满脸歉意地赔不是。
      “顾姑娘。”
      顾清雪回头。
      “谢大人?”
      “取衣裳?”
      “原本是。”
      青黛忍不住道:
      “取错了。”
      伙计脸更红。
      “是小的把日子记岔了。姑娘那件还差半个时辰,已经让里面赶了。”
      顾清雪倒没恼。
      “无妨。”
      谢执安问:
      “那你在这里等?”
      “准备四处走走。”
      “正好。”
      顾清雪看他。
      谢执安顿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也往前。”
      “我没说什么。”
      “你是没说。”
      “那谢大人解释什么?”
      谢执安沉默片刻。
      “走吧。”
      顾清雪眼底已经有了笑。
      *
      两个人沿东街慢慢往前。
      青黛跟在后面。
      路边有个卖糖画的小摊,顾清雪多看了一眼。
      谢执安也跟着停下。
      “喜欢?”
      “不喜欢。”
      “那看什么?”
      “看他画得快。”
      摊主手里的铜勺在石板上转了几下,一只小鹿渐渐成形。
      谢执安看了一会儿。
      “确实快。”
      顾清雪偏头。
      “你不是去取砚?”
      “半个时辰。”
      “是我的衣裳还要半个时辰。”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谢执安想了一下。
      “都不急。”
      顾清雪居然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摊主已经把糖画挑起来。
      “公子给姑娘买一个?”
      两个人同时没说话。
      青黛低下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谢执安看见了。
      “你笑什么?”
      “奴婢没笑。”
      “肩膀在笑?”
      顾清雪终于忍不住。
      “谢大人管得是不是有些宽?”
      “你的人,你管。”
      “她笑你怎么办?”
      “我为什么要管?”
      谢执安沉默。
      摊主忍着笑问:
      “还要吗?”
      “要。”
      谢执安付了钱,把那只糖鹿接过来,看了两眼。
      “角画歪了。”
      摊主:“……”
      顾清雪也看了一眼。
      “有一点。”
      “只有一点?”
      “若不看角,还是鹿。”
      青黛彻底笑出了声。
      谢执安把糖画递给顾清雪。
      她没立刻接。
      “给我的?”
      “不然我自己拿着?”
      “你不能吃?”
      谢执安低头看看。
      “太甜。”
      顾清雪这才接过去。
      “那你还买?”
      “已经停下来看了半天。”
      他说得理所当然。
      “总不能白看。”
      顾清雪低头看着那只角有些歪的小鹿。
      唇角慢慢弯起来。
      *
      再往前是一家旧书铺。
      谢执安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游记。
      顾清雪看了眼封面。
      “你喜欢看这个?”
      “偶尔。”
      “我以为你会买史书。”
      谢执安看她。
      “我平日看起来很无趣?”
      顾清雪认真想了想。
      “还好。”
      “这个‘还好’听起来很勉强。”
      “那我重新说。”
      “嗯。”
      “有一点。”
      谢执安:“……”
      顾清雪终于笑了。
      谢执安低头翻了两页书。
      “顾姑娘。”
      “嗯?”
      “你最近是不是和闻川学坏了?”
      “我没见过他几次。”
      “那就是天生的。”
      这一次,两个人都笑了。
      出了书铺,街上人多了些。
      他们并肩走了一段。
      没人特意找话。
      也没人觉得安静得不自在。
      走到岔口,顾清雪才问:
      “你的砚在哪家?”
      谢执安指了指前面。
      顾清雪顺着看了一眼。
      “你确定?”
      谢执安转头。
      “什么意思?”
      “没什么。”
      “你刚才笑了。”
      “没有。”
      “顾清雪。”
      名字脱口而出。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顾清雪抬眼看他。
      谢执安自己也像是才意识到,却没有重新改回那声“顾姑娘”。
      只问:
      “你知道那家铺子在哪?”
      顾清雪眼底那点意外渐渐散了。
      “知道。”
      “带路。”
      “谢大人不是认路?”
      “现在不认了。”
      顾清雪笑起来。
      “走吧。”
      *
      砚铺其实只隔了一条街。
      取完砚回来,绣坊那边也已经把衣裳备好。
      两人在门外分开。
      谢执安走出几步。
      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谢执安。”
      他回头。
      顾清雪站在车前,手里还拿着那只糖鹿。
      她低头看了一眼。
      “角确实歪了。”
      谢执安笑了。
      “那就别看角。”
      “还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顾清雪想了想。
      “也对。”
      她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之前,青黛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谢执安已经转身走了。
      她又看看自家姑娘手里的糖画。
      没敢说话。
      顾清雪抬眼。
      “想说什么?”
      青黛立刻摇头。
      “没有。”
      “那你笑什么?”
      “奴婢今日高兴。”
      顾清雪低头。
      那只糖鹿的角确实歪得很明显。
      她看了一会儿。
      也笑了。
      *
      谢执安回到陆府时,闻川已经在等他。
      “砚呢?”
      谢执安把盒子递过去。
      “这里。”
      闻川接住,又看见他手里的游记。
      “还买了书?”
      “嗯。”
      “取个砚这么久?”
      “路上碰见个人。”
      闻川看了他一眼。
      “顾姑娘?”
      谢执安脚步停住。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得不好。”
      “那是谁?”
      “扣钱。”
      闻川:“……”
      林川恰在这时从院外快步进来。
      “谢大人。”
      谢执安回头。
      “怎么了?”
      “永盛掌柜没出城。”
      “去哪了?”
      “南边一间旧货仓。”
      “里面有人?”
      “陈记的人先到。”
      林川道:“放下一只匣子便走了。永盛掌柜晚一刻钟进去,出来时匣子已经不在原处。”
      闻川神色一动。
      “没截?”
      “按吩咐,没有。”
      谢执安点头。
      “做得对。”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这一步,他没有提前料到。
      陈记没有再找和丰。
      赵全也没有直接找陈记。
      三个人都在绕。
      越绕,越说明谁都不肯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原来的同伴。
      “和丰知道吗?”
      “暂时不知道。”
      “陈记的人呢?”
      “已经回去了。”
      谢执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游记。
      “继续盯。”
      闻川问:
      “匣子不要?”
      “现在不要。”
      “里面可能有东西。”
      “所以才留着。”
      闻川皱眉。
      谢执安抬眼。
      “陈记肯把它送出来,就不是准备烧掉。”
      “那是做什么?”
      这次谢执安没有替陈茂把答案说死。
      “等他自己告诉我们。”
      *
      当夜,和丰栈的后门开了一次。
      出来的不是严庆。
      还是赵全。
      他没有再去永盛。
      却在巷口站了很久。
      像是在等人。
      另一边,陈记的灯也一直亮到深夜。
      陈茂抄出的那份旧账没有烧。
      被单独锁进了柜子。
      没人知道永盛掌柜带走的匣子里是什么。
      更没人知道严庆什么时候会知道这件事。
      可有一点已经不同了。
      昨日以前,他们还在想着怎么把过去一起藏住。
      今日开始——
      每个人都在给自己留一条单独的退路。
      谢执安没有让人去抢那只匣子。
      也没有提醒任何一方。
      因为接下来,已经不必再逼。
      旧关系若还能保命,他们自然会继续守着。
      可一旦有人先觉得它保不住了——
      总会有人愿意拿旧关系,换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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