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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局外来客 雪后难得清 ...

  •   陆府的门是午后被敲响的。
      三下。
      停一停。
      又一下。
      门房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老人。
      一身洗得发旧的灰衣,脚下是双沾着薄泥的旧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眉骨却仍利落,眼尾有很深的纹,乍看约莫五十多,再多看一眼,又很难真说准年纪。
      他不高,也不壮。
      只是站得很直。
      不是刻意挺着,更像几十年都这么站,早忘了弯腰是什么感觉。
      右手拇指慢慢摩着食指第二节。
      一下。
      一下。
      像在数什么。
      门房问:“老先生找谁?”
      老人抬眼。
      “谢执安。”
      门房一愣。
      直呼名字。
      不像来拜访的。
      “您是——”
      老人已经越过他往院里扫了一眼。
      “他不在?”
      “在。”
      “那还问什么。”
      门房:“……”
      闻川正好从里面出来。
      隔着半个院子看见人,脚步顿时停住。
      老人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对视片刻。
      闻川先开口。
      “沈师父。”
      沈照野嗯了一声。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公子不知道?”
      “知道还叫回来?”
      闻川被堵得没话。
      沈照野已经往里走。
      门房下意识想拦。
      闻川赶紧摆手。
      “让他进。”
      老人经过他身边,忽然停了一下。
      闻川也停。
      沈照野上下看了他一眼。
      “长高了。”
      闻川一怔。
      “我?”
      “院墙。”
      闻川:“……”
      老人已经走远。
      门房看向闻川。
      闻川沉默一会儿。
      “习惯就好。”
      *
      谢执安正在书房。
      昨日那本游记摊在桌上,只翻了十来页。
      旁边压着那张兑票。
      他今日依旧没碰。
      门外响起脚步时,他以为是闻川。
      “茶不用添了。”
      门开了。
      没人应。
      谢执安翻了一页。
      “闻川?”
      还是没人应。
      他终于抬头。
      动作停住。
      沈照野站在门边。
      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刚从院里折来的细枝,枝梢还挂着一点没化干净的雪水。
      谢执安看了他两息。
      “师父?”
      沈照野也看着他。
      第一句话是:
      “左手抬起来。”
      谢执安:“……”
      “您刚回来?”
      “抬。”
      “先坐?”
      “少废话。”
      谢执安只得把左手抬起来。
      抬到肩高。
      沈照野看着。
      “再高。”
      谢执安继续。
      动作依旧稳。
      直到越过肩线时,左肩极轻地滞了一下。
      几乎看不出来。
      细枝已经敲了过去。
      啪。
      正中他右手手背。
      谢执安把手一收。
      “您打右手做什么?”
      “左肩伤了,右手话多?”
      “……”
      门外的闻川没忍住咳了一声。
      沈照野头也没回。
      “外头那个。”
      闻川立刻站直。
      “在。”
      “滚远点笑。”
      闻川:“……”
      谢执安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沈照野转回来。
      “你也一样。”
      “我没笑。”
      “你小时候撒谎也这么说。”
      谢执安这回真笑了。
      “师父,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撒得不好,我记得久。”
      沈照野把细枝往桌上一丢。
      “伤多久了?”
      “十来日。”
      “几成?”
      “八成。”
      沈照野看他。
      谢执安改口。
      “七成。”
      “继续。”
      “……”
      沈照野拉过椅子坐下。
      “谁治的?”
      “陆府的大夫。”
      “治得没错。”
      他伸手。
      “腕子。”
      谢执安把手递过去。
      两指落在腕间。
      片刻。
      沈照野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静了一瞬。
      很快又松开。
      “近来动过?”
      谢执安看他一眼。
      “几次。”
      “少动。”
      “知道了。”
      沈照野没有解释。
      谢执安也没追问。
      老人端起桌边的茶喝了一口。
      刚入口,眉头就皱了。
      “凉的。”
      “嗯。”
      “你就喝这个?”
      “忘了换。”
      沈照野把杯子放回去。
      “闻川。”
      外面立刻有人应。
      “在。”
      “你家公子平日也这么活?”
      闻川进门。
      “近来忙。”
      “我问平日。”
      闻川想了想。
      “也差不多。”
      谢执安看他。
      闻川很镇定。
      “师父问的。”
      沈照野点头。
      “出去。”
      闻川:“……”
      谢执安终于笑出声。
      闻川看着这一老一少。
      “属下去换茶。”
      *
      新茶送进来时,还多了一碟刚出锅的栗子糕。
      沈照野看了一眼。
      “陆衡让送的?”
      闻川道:“先生说您回来多半没吃东西。”
      沈照野哼了一声。
      没拒绝。
      拿了一块。
      谢执安也伸手。
      啪。
      手背又挨了一下。
      “我的。”
      谢执安看他。
      “这是陆府。”
      “现在是我的。”
      “……”
      沈照野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拖了半寸。
      谢执安靠回去。
      “多年不见,您还是护食。”
      “多年不见,你还是欠打。”
      闻川低头。
      肩膀开始抖。
      谢执安看他。
      “出去笑。”
      闻川立刻应声。
      “是。”
      门一关,外面果然传来一声没压住的笑。
      沈照野也笑了。
      “你这护卫不错。”
      “胆子越来越大。”
      “你惯的。”
      “不是。”
      “那就是陆衡惯的。”
      谢执安想了想。
      “也不是。”
      “那是谁?”
      谢执安端起新茶。
      “自己长歪的。”
      门外立刻传来:
      “公子,属下听见了。”
      “听见就好。”
      *
      沈照野吃完第二块栗子糕,忽然起身。
      “来。”
      谢执安没动。
      “做什么?”
      “看看你伤的是肩,还是脑子。”
      “……”
      院里雪已经化了大半。
      沈照野没有让他练招。
      只站在廊下,抬手一扣他左腕。
      来得毫无征兆。
      谢执安身体比意识更快。
      左肩没有硬顶。
      腰身先转,右脚撤出半步,力从侧面卸开。
      沈照野手上随即一松。
      谢执安站稳。
      “师父。”
      “嗯。”
      “您喝完茶一定要动手?”
      “看看你是不是只剩嘴硬。”
      “结果?”
      沈照野低头看了一眼他方才落脚的位置。
      “嘴最硬。”
      谢执安:“……”
      沈照野却没再试第二次。
      他抬手点了点谢执安左肩。
      没有碰上。
      “这几日别练。”
      “肩伤不碍。”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你会补。”
      谢执安安静下来。
      沈照野抬起自己的右手,比了个很小的幅度。
      “左边不肯彻底送,右边就会自己多半分。”
      “短时没事。”
      “久了,你自己都忘了哪里原本该怎么发力。”
      谢执安没回嘴。
      “伤可以慢慢好。”
      沈照野道。
      “习惯歪了,难改。”
      片刻。
      谢执安点头。
      “知道了。”
      沈照野看他。
      “真知道?”
      “真知道。”
      “行。”
      老人转身往屋里走。
      “那我明日再来。”
      谢执安:“……”
      “您不是刚回来?”
      “所以?”
      “没别的事?”
      “有。”
      “那还来?”
      沈照野回头。
      “看你有没有听话。”
      谢执安靠在廊柱边。
      “师父。”
      “说。”
      “您其实挺闲。”
      沈照野低头去找方才那根细枝。
      谢执安转身就走。
      “闻川。”
      闻川从墙后探头。
      “在。”
      “把枝子扔了。”
      沈照野气笑。
      “出息。”
      *
      沈照野没在陆府留晚饭。
      来的时候没说从哪回来。
      走的时候也没说住哪。
      陆衡从前院回来,恰好在门口与他碰上。
      两个人停下。
      陆衡先开口。
      “回来了?”
      “嗯。”
      “多久?”
      “不定。”
      陆衡点头。
      没有追问。
      沈照野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肩怎么伤的?”
      “替人挡了一下。”
      沈照野眉头一皱。
      陆衡又道:“他自己选的。”
      “我知道。”
      “所以没拦住。”
      沈照野看他一眼。
      “你也老了。”
      陆衡淡淡道:
      “彼此。”
      沈照野哼了一声。
      走出两步,又停下。
      “栗子糕不错。”
      陆衡道:“厨房还有。”
      “明日再说。”
      这回真走了。
      陆衡站在门里,看了眼已经空掉的碟子。
      片刻,笑了一声。
      *
      第二日。
      谢执安出门时,左肩已经在衣下束了一层薄护带。
      闻川跟在旁边。
      “公子,沈师父说今日别抬左手过肩。”
      “我记得。”
      “也别提重物。”
      “记得。”
      “也别——”
      谢执安停步。
      闻川立刻闭嘴。
      “他说了几遍?”
      “三遍。”
      “你呢?”
      “这是第四遍。”
      “第五遍扣月钱。”
      闻川立刻安静。
      两人今日只去取一册前几日借出的旧书。
      没有去县衙。
      走到街口,却正好碰见顾家的车。
      车停在一家绸庄外。
      青黛先下来。
      随后是顾清雪。
      她一抬眼,也看见了他们。
      “谢大人。”
      谢执安颔首。
      “顾姑娘。”
      顾清雪手里抱着一只不大的木匣。
      青黛正回身让车夫搬后面的东西,一时腾不开手。
      谢执安下意识伸手。
      “给我吧。”
      顾清雪还没反应。
      闻川已经道:
      “不行。”
      三个人同时看他。
      闻川:“……”
      谢执安眯眼。
      闻川硬着头皮。
      “公子。”
      “月钱。”
      闻川立刻闭嘴。
      顾清雪看看两人。
      又看向谢执安。
      “肩还没好?”
      谢执安顿了一下。
      “已经无碍。”
      闻川在旁边深吸一口气。
      硬是没说话。
      顾清雪也没追问。
      只是把木匣往怀里收稳。
      “这个不重。”
      谢执安看她。
      “我知道。”
      “那便不用帮。”
      她说得自然。
      谢执安伸出的右手停了一瞬。
      收了回去。
      “好。”
      青黛已经抱着东西回来。
      “姑娘,进去吗?”
      “走吧。”
      顾清雪颔首告辞。
      擦肩而过时,她的目光很轻地落了一下。
      右手。
      前日在东街,檐雪落下来时,也是右手。
      她只停了一瞬。
      便进了绸庄。
      掌柜迎上来。
      “姑娘,还是月白?”
      顾清雪回神。
      “不了。”
      “换青灰。”
      *
      街上。
      闻川跟着谢执安走出一段。
      到底没忍住。
      “公子。”
      “第五遍了。”
      “属下不是说肩。”
      “那说什么?”
      闻川想了想。
      “顾姑娘是不是看出来了?”
      谢执安脚步没停。
      “看出什么?”
      “您左肩还没好。”
      “未必。”
      “那她为什么不让您拿?”
      谢执安侧头看他。
      “因为她自己能拿。”
      闻川沉默。
      谢执安继续往前。
      走了几步。
      闻川又道:
      “公子。”
      “月钱。”
      “不是肩。”
      “也扣。”
      闻川:“……”
      他彻底闭嘴。
      前面有卖热糕的小摊。
      谢执安经过。
      走出两步。
      又退回来。
      “栗子糕还有吗?”
      摊主忙道:“有。”
      闻川看他。
      谢执安买了一包。
      闻川终于没忍住。
      “昨日沈师父不是才抢了您一盘?”
      “所以今日买我的。”
      “……”
      闻川点头。
      “有道理。”
      谢执安递给他一块。
      闻川接过。
      两个人继续往前。
      这一次,谁都没提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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