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雪为谋》月影飘香

27、错影微澜 沈照野借一

　　沈照野第二日果然来了。
　　来得比昨日还早。
　　谢执安刚从屋里出来，就看见他坐在院墙上。
　　一条腿垂着。
　　手里捏着半块饼。
　　闻川站在下面，仰着头。
　　“沈师父。”
　　“嗯。”
　　“有门。”
　　“看见了。”
　　“那您为什么翻墙？”
　　沈照野咬了一口饼。
　　“近。”
　　闻川抬手指了指墙外。
　　“门就在三丈外。”
　　“所以？”
　　“……”
　　闻川发现这句话有些耳熟。
　　谢执安站在廊下。
　　“师父。”
　　沈照野看见他，从墙上一跃而下。
　　落地很轻。
　　闻川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年纪，又看一眼墙。
　　沈照野把剩下半块饼塞给他。
　　“拿着。”
　　闻川接住。
　　“给我的？”
　　“替我拿着。”
　　“……”
　　谢执安笑了一声。
　　沈照野已经走到他面前。
　　第一眼先看左肩。
　　“抬。”
　　谢执安抬了抬左臂。
　　没过肩。
　　沈照野眉梢动了一下。
　　“今日倒听话。”
　　“怕您再找树枝。”
　　“有长进。”
　　他绕着谢执安走了半圈。
　　忽然道：
　　“手。”
　　谢执安伸手。
　　沈照野却没碰他的腕。
　　下一瞬，一掌已经到了面前。
　　极快。
　　没有预兆。
　　谢执安偏头避过。
　　第二掌紧跟着压向右肋。
　　他没有退。
　　右手一搭一引，卸开来势。
　　沈照野手腕一翻。
　　谢执安已经先撤半步。
　　两个人只过了三招。
　　快得闻川手里那半块饼还没放下。
　　沈照野先停了。
　　谢执安也收手。
　　“师父。”
　　“嗯。”
　　“您昨日说不让我练。”
　　“你练了吗？”
　　“……”
　　“我练你。”
　　闻川低头咬了一口饼。
　　谢执安看见了。
　　“好吃吗？”
　　闻川嚼了两下。
　　“还行。”
　　沈照野回头。
　　“谁让你吃的？”
　　闻川动作一停。
　　“您不是给我？”
　　“我让你拿着。”
　　“……”
　　谢执安偏开脸。
　　闻川把剩下那一小块默默递回去。
　　沈照野嫌弃地看了一眼。
　　“都咬了。”
　　闻川：“……”
　　“吃吧。”
　　闻川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谢执安终于笑出了声。
　　＊
　　沈照野却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谢执安。
　　方才三招，谢执安没有真正发力。
　　肩伤未愈，也不该发力。
　　可有一点不一样。
　　很细。
　　细到若不是他教了这个人多年，根本不会留意。
　　“再来一下。”
　　谢执安抬眼。
　　“不是说三招？”
　　“我什么时候说了？”
　　“……”
　　沈照野抬手。
　　这一次更短。
　　只一触。
　　掌缘压过去的瞬间，谢执安侧身卸力。
　　气息随动作一沉。
　　随即归稳。
　　沈照野的手停在半空。
　　谢执安已经退开。
　　“够了吗？”
　　沈照野没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
　　“最近恢复得快了些？”
　　谢执安顿了顿。
　　“有一点。”
　　沈照野看着他。
　　谢执安也没避开。
　　片刻。
　　沈照野只道：
　　“少动。”
　　“知道了。”
　　他没有解释。
　　也没有让谢执安重新运息。
　　转身走出几步时，谢执安忽然叫他。
　　“师父。”
　　“嗯？”
　　“真没问题？”
　　沈照野停了一下。
　　“现在没有。”
　　“那方才看什么？”
　　“看你。”
　　谢执安：“……”
　　“少折腾两日。”
　　“知道了。”
　　沈照野继续往外走。
　　闻川看着他的背影。
　　“沈师父今日走门了。”
　　谢执安嗯了一声。
　　下一刻，院外传来门房的声音。
　　“沈老先生，门在这边——”
　　闻川闭嘴。
　　谢执安也沉默了。
　　片刻。
　　墙头灰影一闪。
　　没了。
　　闻川道：
　　“还是墙。”
　　“嗯。”
　　＊
　　午后，顾清雪去了西城。
　　不是为了前几日的案子。
　　顾家一间旧货栈要重新理租契。
　　地方不大。
　　前头临街，后面连着一条窄巷。
　　掌柜把钥匙递过来。
　　“姑娘，东边两间已经清空了。”
　　“后仓呢？”
　　“也空了。”
　　顾清雪边听边往里走。
　　青黛跟在身后，手里抱着新誊的租册。
　　这地方顾清雪小时候来过。
　　次数不多。
　　前世后来顾家生意渐渐收缩，这间货栈似乎也早早转了出去。
　　她记不太清是哪一年。
　　只记得这里原本很吵。
　　搬货的。
　　赶车的。
　　账房拨算盘的。
　　如今一空下来，反而显得院子很大。
　　“姑娘。”
　　掌柜指向西边。
　　“这道小门还留吗？”
　　顾清雪抬眼。
　　西墙下有一道门。
　　不宽。
　　门漆已经剥了大半。
　　她脚步忽然停住。
　　很轻的一下。
　　甚至算不上念头。
　　她说不清。
　　只是那一瞬间，西墙像是偏了一点。
　　又或者，是那扇门的位置偏了一点。
　　顾清雪没有动。
　　青黛也停下来。
　　“姑娘？”
　　顾清雪看着那道门。
　　前世来过这里吗？
　　应该来过。
　　那时西墙是什么样？
　　她试着回想。
　　却只记得一排高高摞起的货箱。
　　有人在喊让路。
　　还有一辆车从院里出去。
　　再往后，就模糊了。
　　她不能确定那道门当时到底在不在。
　　方才那一瞬，也可能只是记忆错了位置。
　　“姑娘？”
　　青黛又叫了一声。
　　顾清雪回神。
　　“怎么了？”
　　“您一直看那扇门。”
　　“以前有吗？”
　　掌柜愣了一下。
　　“这门？”
　　“嗯。”
　　“有吧。”
　　他也不确定。
　　“我接这边账的时候就在了。”
　　“多久？”
　　“两年多。”
　　顾清雪点头。
　　没有再问。
　　青黛看看门。
　　“要查旧契吗？”
　　“不用。”
　　顾清雪转身。
　　“只是随口问问。”
　　她没有让人拆门。
　　也没有让掌柜找旧图。
　　更没有因为那一点莫名其妙的感觉改变今日要做的事。
　　租契照看。
　　货栈照量。
　　价钱照谈。
　　只是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门还在那里。
　　安安静静。
　　什么也没有发生。
　　＊
　　出了货栈，青黛才问：
　　“姑娘真觉得那门有问题？”
　　顾清雪走在前面。
　　“不知道。”
　　“那方才——”
　　“只是觉得有点怪。”
　　“哪里怪？”
　　顾清雪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
　　青黛听得更糊涂。
　　顾清雪却没有解释。
　　因为她自己也解释不了。
　　是前世见过这里，所以记忆里有哪里不同？
　　还是她把别处记成了这里？
　　甚至只是因为院子空了，才显得那道门突兀？
　　都有可能。
　　她重活一世以后，记得很多东西。
　　可记忆不是账册。
　　不会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她早已经知道这一点。
　　所以记不清的事，不能拿来当答案。
　　顾清雪把这件事压下去。
　　“先去取布。”
　　青黛点头。
　　“还是昨日定的青灰？”
　　“嗯。”
　　＊
　　两人从布庄出来时，天色还早。
　　青黛抱着两匹布。
　　顾清雪手里多了一小包线。
　　刚走过街角，就看见前面有人站在书摊边。
　　谢执安。
　　闻川不在。
　　他今日穿得很素。
　　墨青外袍，外面只罩了一件深色斗篷。
　　右手里拿着一本书。
　　左手空着。
　　顾清雪脚步顿了一下。
　　又是右手。
　　这一次，她没有多看。
　　谢执安已经抬头。
　　“顾姑娘。”
　　“谢大人。”
　　他看了一眼青黛怀里的布。
　　“昨日没买成？”
　　“昨日只是看。”
　　顾清雪道。
　　“今日才定。”
　　“青灰？”
　　顾清雪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
　　谢执安看她。
　　“昨日听见了。”
　　顾清雪想起来。
　　她进绸庄以后说的那句“换青灰”，他竟然还没走远。
　　“谢大人耳力很好。”
　　“还行。”
　　书摊老板在旁边插了一句。
　　“公子方才挑书时，我叫了三遍都没听见。”
　　谢执安：“……”
　　顾清雪没忍住笑了。
　　老板还在整理书。
　　“真三遍。”
　　“老板。”
　　谢执安道。
　　“嗯？”
　　“这本我要了。”
　　“好嘞。”
　　话题被非常自然地截断。
　　顾清雪眼里的笑却没散。
　　谢执安付了钱。
　　转头看她。
　　“顾姑娘要往哪边？”
　　“东街。”
　　“顺路。”
　　顾清雪看了一眼他方才来的方向。
　　“谢大人不是从东街过来的？”
　　谢执安沉默一瞬。
　　“现在顺路。”
　　青黛低头。
　　顾清雪也没拆穿。
　　“那走吧。”
　　＊
　　三个人沿街往东。
　　雪后的长安很亮。
　　屋檐上的积雪化了一半，水珠沿瓦当一点点往下滴。
　　今日没有案卷。
　　没有车行。
　　也没有谁等着他们去问一句话。
　　反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是谢执安先开口。
　　“顾姑娘喜欢青灰？”
　　“还好。”
　　“那为什么买两匹？”
　　“给我父亲做外袍。”
　　谢执安看了一眼青黛怀里。
　　“都是？”
　　“一匹给父亲。”
　　“另一匹呢？”
　　顾清雪道：
　　“我自己留。”
　　“你也穿青灰？”
　　“不能？”
　　“能。”
　　谢执安想了想。
　　“只是没见过。”
　　顾清雪侧头。
　　“谢大人见过我几次？”
　　谢执安脚步没停。
　　“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没见过的应该很多。”
　　“有道理。”
　　顾清雪笑了。
　　走出一段，她忽然问：
　　“那谢大人喜欢什么颜色？”
　　谢执安明显没想到她会问。
　　“我？”
　　“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能穿的。”
　　顾清雪：“……”
　　青黛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顾清雪道：
　　“这不算喜欢。”
　　“衣服而已。”
　　“所以没有？”
　　谢执安想了一会儿。
　　“深青吧。”
　　“为什么？”
　　“省事。”
　　“……”
　　顾清雪终于明白了。
　　“不是喜欢。”
　　“是耐脏。”
　　谢执安看她。
　　“顾姑娘很懂。”
　　“家里做生意，什么布耐不耐脏还是知道的。”
　　谢执安笑了。
　　＊
　　街边有人卖糖炒栗子。
　　香气顺着风过来。
　　谢执安脚步慢了一点。
　　很轻。
　　顾清雪还是看见了。
　　“想吃？”
　　谢执安看她。
　　“什么？”
　　“栗子。”
　　“没有。”
　　顾清雪已经停下。
　　“老板，一包。”
　　谢执安：“……”
　　青黛抱着布，也停下来。
　　顾清雪付钱。
　　热腾腾的一小包栗子递过来。
　　她拿了一颗。
　　剩下的直接递给谢执安。
　　谢执安没接。
　　“为什么给我？”
　　“我只要一颗。”
　　“那为什么买一包？”
　　“老板不卖一颗。”
　　摊主在旁边立刻道：
　　“卖。”
　　顾清雪：“……”
　　谢执安低头。
　　肩膀动了一下。
　　笑了。
　　顾清雪转头看摊主。
　　摊主很无辜。
　　“姑娘若只要一颗，也能卖。”
　　青黛彻底没忍住。
　　顾清雪沉默片刻。
　　把整包栗子塞给谢执安。
　　“现在不想吃了。”
　　谢执安接住。
　　还是右手。
　　“那我收下。”
　　“嗯。”
　　“多谢谢姑娘。”
　　顾清雪看他。
　　“谢大人。”
　　“嗯？”
　　“你可以少笑一点。”
　　“为什么？”
　　“看着烦。”
　　谢执安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
　　“好。”
　　一点也没有收。
　　＊
　　走到东街口，青黛先抱着布进了顾家的铺子。
　　顾清雪没有立刻进去。
　　谢执安也停下。
　　那包栗子还在他右手里。
　　顾清雪看了一眼。
　　“谢大人。”
　　“嗯？”
　　“你今日，好像一直在用右手。”
　　谢执安停了一瞬。
　　“你发现了？”
　　顾清雪这才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昨日也是。”
　　谢执安笑了笑。
　　“肩还没完全好。”
　　“那就别逞强。”
　　“这个不重。”
　　他抬了抬手里的栗子。
　　顾清雪：“……”
　　谢执安眼里又有了笑。
　　顾清雪转身。
　　“随你。”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
　　没有回头。
　　“不过真疼的时候，别硬撑。”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谢执安的声音。
　　“知道了。”
　　顾清雪这才进门。
　　＊
　　谢执安站了一会儿。
　　才继续往前。
　　走出半条街，闻川从另一边赶过来。
　　“公子。”
　　谢执安看他。
　　“你去哪了？”
　　“沈师父让我去买酒。”
　　“他人呢？”
　　“说晚些来拿。”
　　谢执安沉默。
　　闻川已经看见他手里的栗子。
　　“又买？”
　　“别人给的。”
　　“谁？”
　　谢执安剥开一颗。
　　“问这么多做什么？”
　　闻川看了他两眼。
　　忽然明白了。
　　“顾姑娘？”
　　谢执安把栗子放进嘴里。
　　没答。
　　闻川跟上。
　　“公子。”
　　“月钱。”
　　“今日我还一句都没说。”
　　“先扣着。”
　　“……”
　　两个人走远。
　　＊
　　顾家铺子里。
　　掌柜正把青灰布匹展开。
　　顾清雪站在桌边。
　　手指从布面上轻轻抚过去。
　　方才货栈西墙那一瞬间的异样，又从脑中闪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她停住。
　　然后继续往前。
　　没有答案。
　　也不必现在有答案。
　　她只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