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雪为谋》月影飘香

25、雪后闲时 雪后长街的

　　周三案归档后的第二日，长安出了太阳。
　　积雪从屋檐往下化，一滴接一滴。
　　顾清雪看完最后一页账，刚要伸手去拿下一本，青黛啪地把手按在了账册上。
　　顾清雪抬眼。
　　青黛一脸认真。
　　“姑娘，不能再看了。”
　　“为什么？”
　　“太阳出来了。”
　　“所以？”
　　“所以该出去。”
　　顾清雪看着她。
　　“这是什么道理？”
　　“奴婢刚想的。”
　　顾清雪没忍住笑了一下。
　　“手拿开。”
　　青黛不拿。
　　“东街新来了卖糖画的。”
　　“你想吃？”
　　“想。”
　　“那就直说。”
　　青黛立刻把手收回来。
　　“姑娘真聪明。”
　　顾清雪：“……”
　　她合上账册。
　　“走吧。”
　　青黛眼睛一亮。
　　“买糖画？”
　　“看铺子。”
　　“……”
　　顾清雪已经起身。
　　走到门口，又回头。
　　“看完可以买。”
　　青黛立刻跟上。
　　“姑娘最好。”
　　“方才还拦我的账。”
　　“那是为姑娘好。”
　　“现在呢？”
　　“也是。”
　　＊
　　陆府这边，比顾家还早闹了一回。
　　谢执安刚跨出院门，闻川便从后面追出来。
　　“公子。”
　　“嗯。”
　　“去哪？”
　　“出门。”
　　“属下看见了。”
　　谢执安回头。
　　“那还问？”
　　闻川面不改色。
　　“先生让我问，公子今日是不是又要去县衙。”
　　“不是。”
　　“那去哪？”
　　谢执安顿了一下。
　　“随便走走。”
　　闻川看他的眼神顿时有些稀奇。
　　谢执安：“怎么？”
　　“没什么。”
　　“说。”
　　“就是头一回听公子说随便。”
　　廊下传来一声轻笑。
　　陆衡正捧着茶坐在太阳底下。
　　谢执安转头。
　　“老师。”
　　陆衡抬了抬眼。
　　“看我做什么？”
　　“是您让他问的？”
　　“是。”
　　“我今日没打算去县衙。”
　　“最好。”
　　谢执安站了一会儿。
　　“那我走了。”
　　“午饭呢？”
　　“回来吃。”
　　陆衡点头。
　　“行。”
　　闻川在旁边补了一句：
　　“先生方才说，过午不候。”
　　谢执安看他。
　　“老师原话？”
　　“意思差不多。”
　　陆衡慢悠悠喝了口茶。
　　“原话是凉了不给你热第三遍。”
　　谢执安：“……”
　　闻川低下头。
　　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闻川。”
　　“在。”
　　“很好笑？”
　　“没有。”
　　谢执安看了他片刻。
　　“你今日别跟了。”
　　闻川立刻抬头。
　　“那不行。”
　　“为什么？”
　　“先生没同意。”
　　陆衡在后面道：
　　“我同意。”
　　闻川：“……”
　　这回轮到谢执安笑了。
　　他转身便走。
　　闻川站了两息，还是跟上去。
　　“公子。”
　　“不是不跟？”
　　“属下改主意了。”
　　“晚了。”
　　“那属下远一点。”
　　谢执安没理他。
　　＊
　　东街雪后格外热闹。
　　顾清雪看完两间铺子，青黛手里已经多了一只糖画、一包栗子，还有一串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的红果。
　　顾清雪终于停下。
　　“你有几只手？”
　　青黛看了看。
　　“现在两只不太够。”
　　“那还买？”
　　“难得出来。”
　　顾清雪伸手。
　　青黛立刻把糖画递过去。
　　“姑娘也想吃？”
　　“栗子。”
　　“哦。”
　　纸包落进顾清雪手里。
　　青黛终于腾出一只手，心满意足。
　　两人才走出铺子，青黛忽然停住。
　　“姑娘。”
　　“又看见什么了？”
　　“这次不是吃的。”
　　顾清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街对面，一个旧书摊前站着两个人。
　　谢执安正低头翻一本书。
　　闻川抱着手站在旁边，脸上明晃晃写着无聊。
　　青黛小声道：
　　“谢大人今日竟然没在县衙。”
　　顾清雪道：
　　“案子已经结了。”
　　“结了就出来买书？”
　　“那不然呢？”
　　青黛想了想。
　　“奴婢以为谢大人会在家看书。”
　　顾清雪侧头看她。
　　“有区别？”
　　“一个花钱，一个不花钱。”
　　顾清雪：“……”
　　她忽然觉得这话竟然很有道理。
　　正要往前，街对面已经传来声音。
　　“顾姑娘。”
　　闻川先看见了她们。
　　谢执安也抬起头。
　　顾清雪只得过去。
　　“谢大人。”
　　“顾姑娘。”
　　两人见礼。
　　谢执安目光落到她手里的栗子上。
　　顾清雪也看见他手里的书。
　　“今日不查案？”
　　“结了。”
　　“我知道。”
　　谢执安看她。
　　顾清雪神色自然。
　　“昨日顾家补了最后一份口供。”
　　“嗯。”
　　“凶手抓到了？”
　　“两个，都在牢里。”
　　顾清雪静了一瞬。
　　“那便好。”
　　谢执安点头。
　　没有再往下说。
　　旁边却响起一声。
　　“栗子好吃吗？”
　　青黛抬头。
　　闻川正看着她手里的纸包。
　　“好吃。”
　　“哪家？”
　　青黛往后一指。
　　闻川转身就走。
　　谢执安叫他。
　　“你去哪？”
　　“买栗子。”
　　“你方才不是说不饿？”
　　闻川头也没回。
　　“现在饿了。”
　　片刻后，他拿着两包回来。
　　一包自己留着。
　　另一包直接塞给谢执安。
　　谢执安低头。
　　“我没要。”
　　“属下知道。”
　　“那给我做什么？”
　　“拿不下。”
　　谢执安看了看闻川空着的左手。
　　闻川若无其事地抓了一颗栗子。
　　“现在拿不下了。”
　　青黛噗地笑出声。
　　顾清雪偏过脸。
　　谢执安看了她一眼。
　　“顾姑娘。”
　　“嗯？”
　　“想笑可以笑。”
　　顾清雪重新看他。
　　“没有。”
　　闻川咬栗子的动作一顿。
　　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谢执安也静了一瞬。
　　随后低头剥栗子。
　　“行。”
　　＊
　　谁也没说同行。
　　可东街就这一条路。
　　走着走着，四个人便一直没有分开。
　　青黛和闻川落在后面。
　　顾清雪走在前面，忽然听见身侧咔的一声。
　　她转头。
　　谢执安手里的栗子碎成了两半。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碎壳扔进纸包。
　　又拿一颗。
　　咔。
　　又碎了。
　　顾清雪看了一会儿。
　　“谢大人不会剥栗子？”
　　谢执安抬眼。
　　“会。”
　　“哦。”
　　第三颗。
　　咔。
　　这次总算完整。
　　顾清雪看着他掌心那颗栗子。
　　“确实会。”
　　谢执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笑。
　　“顾姑娘今日心情很好？”
　　“还行。”
　　“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话比平日多。”
　　顾清雪看他一眼。
　　“谢大人今日也比平日闲。”
　　“被赶出来的。”
　　顾清雪一怔。
　　“谁敢赶你？”
　　“老师。”
　　她顿时明白。
　　“陆先生？”
　　“嗯。”
　　“为什么？”
　　“他说再去县衙，午饭不等我。”
　　顾清雪终于笑出了声。
　　谢执安看着她。
　　“很好笑？”
　　“有一点。”
　　“哪里？”
　　“谢大人也会被人催着吃饭。”
　　“我也是人。”
　　“我知道。”
　　顾清雪答得太快。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她先移开目光。
　　前面布庄檐角忽然落下一大片积雪。
　　顾清雪听见声音，下意识停步。
　　谢执安已经横过半步。
　　手臂挡在她身前。
　　雪啪地砸在青石板上。
　　碎了一地。
　　顾清雪看了看地面。
　　又看向他。
　　“多谢。”
　　“顺手。”
　　谢执安收回手。
　　她的目光从他左肩掠过。
　　方才他用的是右手。
　　没有牵到伤处。
　　顾清雪没有问。
　　只是把手里的栗子递过去。
　　谢执安看她。
　　“做什么？”
　　“你那包快被你捏碎了。”
　　“……”
　　后面的闻川听见了。
　　“顾姑娘说得对。”
　　谢执安回头。
　　“你离远一点。”
　　闻川当真退了半步。
　　“够远吗？”
　　青黛低头忍笑。
　　谢执安懒得理他。
　　＊
　　前面有家茶铺。
　　顾清雪停下。
　　“进去坐坐？”
　　谢执安抬头看了眼天。
　　“午时之前？”
　　“谢大人怕赶不上饭？”
　　“老师说过午不候。”
　　顾清雪道：
　　“那更该进去。”
　　“为什么？”
　　“看看陆先生说话算不算数。”
　　谢执安看她。
　　顾清雪神色很平静。
　　像只是随口一说。
　　片刻后，谢执安点头。
　　“有道理。”
　　闻川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公子。”
　　“嗯？”
　　“先生若问——”
　　“顾姑娘留的。”
　　顾清雪立刻转头。
　　“谢大人。”
　　谢执安神色不变。
　　“怎么？”
　　“我只是提议。”
　　“我接受了。”
　　“所以？”
　　“各担一半。”
　　顾清雪看了他两息。
　　“行。”
　　“若陆先生问，我便说谢大人自己不想回去。”
　　谢执安：“……”
　　闻川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
　　梅花糕上桌时，谢执安只看了一眼。
　　顾清雪正好看见。
　　“不喜欢？”
　　“没有。”
　　闻川在旁边道：
　　“公子不吃太甜的。”
　　谢执安抬眼。
　　闻川低头喝茶。
　　“属下什么都没说。”
　　青黛笑得肩膀直抖。
　　顾清雪也笑。
　　“那方才的栗子？”
　　“他吃了七颗。”
　　谢执安看向闻川。
　　“你数了？”
　　“顺便。”
　　“你今日很闲。”
　　“案子结了。”
　　闻川答得理直气壮。
　　“属下也闲。”
　　顾清雪偏过脸。
　　谢执安看见了。
　　“顾姑娘。”
　　“嗯？”
　　“这次真没笑？”
　　顾清雪端起茶。
　　“笑了。”
　　谢执安反而被堵了一下。
　　顾清雪唇角弯得更明显。
　　片刻后，她叫来伙计。
　　“再添一碟咸酥。”
　　伙计应声去了。
　　谢执安看她。
　　“顾姑娘还饿？”
　　“不是我吃。”
　　“青黛？”
　　青黛正咬着梅花糕，立刻摇头。
　　闻川也摇头。
　　“属下吃甜的。”
　　桌边安静了一瞬。
　　谢执安明白了。
　　“给我的？”
　　顾清雪喝了口茶。
　　“谢大人若不吃，也可以留给闻川。”
　　闻川立刻道：
　　“属下可以。”
　　谢执安看他。
　　“你不可以。”
　　闻川：“……”
　　咸酥很快送上来。
　　谢执安拿了一块。
　　顾清雪没看他。
　　只是慢慢喝茶。
　　过了一会儿。
　　碟子里少了第二块。
　　青黛看见了。
　　闻川也看见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谁都没说。
　　＊
　　从茶铺出来时，已经快到午时。
　　谢执安看了一眼天色。
　　闻川也看了一眼。
　　“公子。”
　　“嗯。”
　　“赶得上。”
　　“我知道。”
　　“走快些。”
　　“不急。”
　　“先生真不等。”
　　“那你方才还吃第二碟？”
　　闻川理直气壮。
　　“顾姑娘请的。”
　　谢执安脚步停下。
　　“谁说她请？”
　　顾清雪也停下。
　　“我没说。”
　　闻川看向青黛。
　　青黛立刻道：
　　“是我们姑娘结的账。”
　　谢执安：“……”
　　顾清雪终于忍不住笑了。
　　“谢大人，下次请回来便是。”
　　谢执安看她。
　　“还有下次？”
　　顾清雪笑意微顿。
　　闻川和青黛同时安静了。
　　街上人来人往。
　　顾清雪很快恢复如常。
　　“谢大人若不愿意，也可以没有。”
　　谢执安点头。
　　“那不行。”
　　“为什么？”
　　“欠账要还。”
　　顾清雪看了他片刻。
　　“好。”
　　闻川在后面低声道：
　　“公子。”
　　“闭嘴。”
　　“属下还没说。”
　　“现在也别说。”
　　青黛没忍住，又笑了。
　　顾清雪也转过脸。
　　谢执安拎着那包已经被他捏碎不少的栗子，往前走了两步。
　　又回头。
　　“不是要回顾家？”
　　顾清雪跟上。
　　“是。”
　　四个人重新往前。
　　闻川落在最后。
　　看看谢执安。
　　又看看他手里那包栗子。
　　到底还是补了一句：
　　“公子。”
　　谢执安没回头。
　　“说。”
　　“那包真不能再捏了。”
　　前面的顾清雪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