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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死局开口 不开口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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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水门西仓开门时,里面几乎是空的。
林川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倒真舍得。”
昨日那枚铜牌,对上的是这里的旧仓号。
可仓里除了空架、麻绳和几只破木箱,什么都没留下。
一个衙役已经蹲到墙角。
“林头儿,这里烧过东西。”
灰不多。
显然有人清理过。
林川过去,用刀鞘拨了两下。
几片没烧尽的纸角露出来。
上面的字只剩零碎几笔。
林川看了一会儿。
“带回去。”
“仓还搜吗?”
“搜。”
他起身。
“别指望它替咱们把案子全招了。”
*
县衙后堂。
谢执安没有先看西仓送回来的东西。
他在看最早的一份验尸记录。
周秉进门时,正好看见他翻到第三页。
“怎么又看这个?”
谢执安没抬头。
“忘了一件事。”
“什么?”
“周三。”
周秉脚步停了一下。
这些日子查车、查货、查平码巷、查旧水门,线越扯越远。
可这桩案子最开始,其实只死了一个人。
周三。
一个替顾家送酒的车夫。
周秉走过来。
“昨夜抓回来的那个?”
“见过周三。”
“你确定?”
“不确定。”
谢执安合上验尸记录。
“所以问。”
*
人被带进来时,手上还锁着铁链。
正是昨夜在后巷被谢执安截下的那一个。
他坐下以后,看了谢执安一眼。
没说话。
谢执安也没问他名字。
只把一只旧木牌放在桌上。
顺通车行。
周三身上留下来的东西。
那人看了一眼。
神色没变。
谢执安又放下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周三。
这一次,那人的视线停得稍久了一点。
“认识?”
“不认识。”
谢执安点头。
“好。”
他把纸收了。
那人似乎没料到就这么结束,抬眼看他。
谢执安已经起身。
“带下去。”
“等等。”
铁链轻响。
谢执安停住。
那人盯着他。
“你把我叫来,就问这个?”
“问完了。”
“我说不认识。”
“我听见了。”
那人脸色沉了些。
谢执安却没有再坐回去。
“周三死在顾府那夜,有个人替他把酒送进了顾府。”
“顺通的人不认识那张脸。”
“那个人后来往南街走。”
他顿了一下。
“昨夜林川带你回来时,顺通有个伙计见过你。”
屋里静了。
那人的眼神终于变了一瞬。
很轻。
谢执安看见了。
“他说像。”
“没敢认死。”
那人忽然笑了。
“那你凭什么问我?”
“没凭什么。”
谢执安道。
“所以只是让你来坐一会儿。”
“现在可以走了。”
衙役上前。
铁链刚响。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不是我送的酒。”
谢执安停下。
周秉抬起眼。
那人也在这一瞬意识到了什么。
脸色骤然僵住。
谢执安慢慢回头。
“我问过你送酒了吗?”
没人说话。
*
门关上以后,周秉足足看了谢执安一会儿。
“你诈他?”
“嗯。”
“顺通的人根本没见过他?”
“昨夜才抓的人。”
谢执安重新坐下。
“哪来的顺通伙计认他。”
周秉:“……”
闻川靠在门边,嘴角动了一下。
周秉看见了。
“你想笑就笑。”
闻川很给面子。
“没有。”
“跟你家公子一个德行。”
谢执安抬眼。
“周大人。”
“行,我闭嘴。”
周秉把那张写着“周三”的纸重新放回来。
脸上的神色却已经完全变了。
“他知道送酒的事。”
“嗯。”
“还知道你怀疑他是送酒的人。”
谢执安摇头。
“未必。”
“那他为什么急着撇?”
“因为他知道那晚发生过什么。”
这就够了。
*
第二次带人进来,谢执安没去。
周秉亲自审。
不到半个时辰,林川从里面出来。
脸色很难看。
手里却多了一页口供。
“开了。”
谢执安接过。
没有马上看。
“谁杀的?”
林川道:
“他们。”
“几个?”
“两个。”
“他在?”
“在。”
谢执安这才低头。
口供并不长。
周三那日下午没有直接去顾府。
他先去了南街。
因为有人以补一笔车脚钱为名,把他叫去了那里。
地点在一处临时租下的旧院。
他进去以后,看见了两只木箱。
本来不该看。
可其中一只箱角裂了。
里面露出来的不是酒。
也不是普通货。
是铁件。
周三起了疑。
问了一句。
就是那一句,让他没能走出去。
谢执安看到这里,手指停住。
“怎么死的?”
林川沉默了一下。
“按住口鼻。”
屋里静了。
“没用绳,也没动刀。”
“人挣得厉害,撞翻了院里一只水桶。”
谢执安抬眼。
林川继续道:
“右肩就是那时候湿的。”
最初验尸时,那块水痕一直没有解释。
因为周三不是在那里死的。
也不是躺在雪地里以后才湿的。
他活着的时候撞翻过水。
后来尸身被运走。
鞋底沾着旧院里的黄泥和碎草。
一起带到了顾府。
那些最早就留下来的东西,到今日才终于有了出处。
“谁动的手?”
“他和另一个人。”
“另一个呢?”
林川报了一个名字。
“孙保。”
“城南脚夫,平日替几家小仓做零工。”
“人呢?”
“跑了。”
谢执安没说话。
林川紧接着道:
“已经让人去拿。”
“不是顺线查。”
“是拿凶犯。”
谢执安点了一下头。
“拿。”
*
孙保没能跑出长安。
午后,人就在南城一处亲戚家里被按住了。
他甚至不知道昨夜那条盯梢线已经断了。
林川把人带回来时,鞋上全是泥。
两份口供分开问。
杀人的时间。
旧院的位置。
谁先按的人。
谁去找的车。
谁把周三身上的东西重新放回去。
一处一处对。
有些细节不同。
真正要紧的地方,却合上了。
周三死后,他们没有把尸身随便丢掉。
因为那样太容易让人顺着南街查。
恰好周三当日原本就该给顾家送酒。
于是有人接走顺通的车。
酒照送。
人却换了。
等顾府前后忙起来,周三的尸身再从西侧旧库附近翻墙送入,移到后廊。
又拿走东廊的一盏风灯,放在尸身附近。
他们想让所有人的第一眼都落在顾府。
最好再落到那个“送酒的人”身上。
周秉看完两份口供,半天没说话。
最初所有让人觉得不对的东西,如今终于回到了原处。
没人真正看见送酒的人进门。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从正常门路进来的。
西侧门的锁有新痕。
因为有人需要从外面动它。
周三鞋底有不属于顾府后廊的黄泥。
因为他死在南街旧院。
右肩那块不该出现的湿痕。
也来自那只被撞翻的水桶。
至于那盏少掉的风灯——
只是为了让一具被搬进来的尸体,看起来更像死在这里。
周秉把口供放下。
“费这么大劲。”
谢执安道:
“他们要的不是嫁祸顾家。”
“那是什么?”
“拖时间。”
只要县衙先围着顾府、酒车、门房和那个不存在的送酒人转上几日,真正的南街旧院便有时间清干净。
人也有时间散。
事实上,他们差一点就做到了。
周秉沉默了一会儿。
“周三为什么会看见那两只箱子?”
“意外。”
“就这么简单?”
“目前是。”
谢执安没有替这个答案添东西。
一个普通车夫。
只是因为多走了一步。
多看了一眼。
多问了一句。
就死了。
有时候人命落进这些暗路里,并没有多么惊天动地的理由。
只是因为他不该看见。
*
傍晚,周三的案卷终于重新摊开。
这一次,周秉亲自写结案文书。
写到“周三”两个字时,他笔尖停了停。
“他家里还有个老娘?”
林川道:
“还有个妹妹,已经嫁人了。”
“母亲多大?”
“六十多。”
周秉低头继续写。
“县里的抚恤先支。”
林川应了一声。
旁边忽然又传来一句:
“再添一份。”
周秉抬头。
谢执安坐在另一边,正在看孙保的口供。
“哪来的?”
“我的。”
周秉看他。
“这也算你头上?”
“人是我追的案子。”
“案子是我的。”
“那你也添。”
周秉一顿。
闻川转过脸。
林川低头咳了一声。
周秉气笑了。
“行。”
“我添。”
“你也添。”
谢执安点头。
“好。”
笔重新落下。
这一回,没有再停。
*
周三的案卷合上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林川却没有走。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东西。
放到桌上。
不是口供。
是一张兑票。
从孙保藏东西的地方搜出来的。
数额不算大。
票号却不小。
周秉看清上面的名字,刚刚松下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家?”
谢执安也看见了。
长安城里经营十余年的老钱庄。
周秉看他。
“还查吗?”
谢执安没有马上回答。
桌上,一边是已经合起来的周三案卷。
另一边,是刚刚出现的兑票。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
先把周三的卷宗推给周秉。
“这个不查了。”
周秉接住。
谢执安这才拿起那张兑票。
“换个查法。”
“怎么换?”
谢执安看了一眼票号。
“先不碰它。”
周秉挑眉。
“刚拿到就不碰?”
“一个能借停业商号、旧仓、车行和水路的人。”
谢执安把兑票折起来。
“你现在去敲他的钱庄,他只会换一扇门。”
周秉看着他。
“那你要做什么?”
谢执安把纸收入袖中。
“先回去吃饭。”
周秉愣了。
“什么?”
“案子结了。”
谢执安已经起身。
闻川几乎立刻把他的外袍递了过去。
动作快得像等这一句话等了一整日。
周秉看看他。
又看看闻川。
“你们两个今天转性了?”
闻川道:
“没有。”
谢执安系上斗篷。
“只是饿了。”
说完便往外走。
走到门边,他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周大人。”
“又怎么?”
“周三家里那份银子,明日让人送。”
周秉看着他的背影。
“知道。”
门开了。
夜风灌进来。
又很快合上。
周秉坐了一会儿,低头看向桌上。
周三的案卷已经合起。
他伸手,将它压进一旁待归档的卷册里。
案上顿时空出一块。
林川收拾完口供,忽然看了一眼方才放兑票的位置。
那里也空了。
他抬头。
“谢大人把票带走了?”
周秉头也没抬。
“嗯。”
“那钱庄——”
“今日不查。”
林川顿了顿。
想起谢执安方才那句话,到底没再问。
外头已经听不见脚步声。
只有廊下风灯被夜风吹得轻轻一晃。
周秉蘸了墨,在卷宗最后落下日期。
笔锋收住。
“归档。”
“是。”
案卷被拿走。
灯下彻底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