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反向设局 既然他们总 ...
-
“下一次,会借谁的名字。”
周秉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窗外已经全黑了。
后堂里的人却一个都没走。
昨日翻出来的几本旧册仍摊在桌上,广平码头行那一页压在最上面。
去年春天停业。
五月以后却仍有走货记录。
七月又出现一次。
直到眼下这条暗路浮出来,它的名字才重新落进他们眼里。
周秉看了半晌。
“可它若下次不用这个名字呢?”
“不会用。”
谢执安道。
周秉抬头。
谢执安把那页旧册翻过去。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看见它了。”
这一次,林川先反应过来。
“他们既然一直在换车、换人、换货主,商号也一样。”
“嗯。”
谢执安指尖落在那几个日期上。
“广平码头行真正有用的地方,不是它还能不能再出现。”
“是它告诉了我们——”
“什么样的名字,他们会用。”
后堂静了一瞬。
书吏低头看着那页旧账。
周秉也慢慢明白了。
“已经停掉。”
“有人认识。”
“有旧货路。”
“账上还留过痕。”
谢执安点头。
“最重要的是——”
“就算名字突然出现,也不会立刻有人跳出来说,这是假的。”
死掉的人不会说话。
关掉的商号也不会。
哪怕真有人偶然翻到旧账,看见一个曾经存在过的名字,多半也只会先怀疑是不是旧账未清、货路未断。
正因为它是真的。
才好拿来造假。
周秉靠回椅背。
“所以不查广平码头行了?”
“查。”
“又查?”
谢执安看他。
“查它以前怎么做生意。”
周秉皱眉。
“不是查幕后的人?”
“不是。”
“那查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选它。”
这一次,没人再问。
*
第二日辰时,顾家的旧契册又搬进了县衙。
不是一两本。
是整整两箱。
顾清雪站在箱边,看着林川和两个衙役往外搬册子。
“只要已经停业的?”
“嗯。”
“多久以内?”
林川迟疑了一下。
“谢大人没说。”
顾清雪看他。
林川咳了一声。
“他说顾姑娘知道该怎么挑。”
顾清雪没立刻接话。
青黛抱着手炉站在旁边,先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倒省事。”
林川装作没听见。
顾清雪却笑了一下。
“是挺省事。”
她蹲下,把最上面一册翻开。
停业的商号并不少。
做布的。
运茶的。
收南货的。
有码头边的小脚行,也有只在城南几条街做生意的杂铺。
顾清雪没有按年份挑。
先抽掉了三册。
“这三家不能用。”
林川问:“为什么?”
“一家欠过顾家的银子,停业以后债主找了半年。”
“一家东家虽然走了,儿子还在长安。”
“还有一家——”
她顿了顿。
“关门以后,铺子没换招牌。”
林川一一记下。
“也就是说,名字太容易被人认出来的不行。”
“不是。”
顾清雪摇头。
“恰恰得有人认得。”
林川一怔。
她把另一册抽出来。
“完全没人知道的名字,反而假。”
“真要在旧水门走一批货,一个从没做过水路、也没人听说过的商号突然冒出来,验货的人第一眼就会觉得奇怪。”
“最好是——”
她翻过几页。
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有人听过。”
“以前真走过。”
“如今又没人天天盯着。”
林川低头。
纸页上写着:
丰平码行。
三年前开始替几家南货商走水路。
去年秋天东家举家回乡。
铺子关了。
旧伙计也散得差不多。
林川看了一遍。
“这个?”
“太干净。”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顾清雪抬眼。
谢执安正站在门边。
昨日回去以后,他显然睡得不算多。
神色倒还好。
只是左肩仍旧不太肯动,进门时抬手掀帘的动作都换成了右手。
顾清雪看见了。
没有立刻说。
林川把册子递过去。
“太干净是什么意思?”
谢执安翻了两页。
“没有尾巴。”
“这不是更好?”
“对真正做假账的人来说,太干净反而不好。”
顾清雪接了过去。
又看了一遍。
随后明白了。
“没有能解释突然重新出现的东西。”
谢执安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册页上碰了一下。
“对。”
他指向另一家。
“这个呢?”
顾清雪看过去。
昌盛脚行。
停了四个月。
东家病重以后散伙。
但去年还有两笔尾账没清。
一笔是寄存在西平码头的木料。
一笔是替外地客商垫过的脚钱。
哪怕现在忽然有人说“昌盛脚行还有一批旧货要走”,也不至于立刻显得荒唐。
顾清雪看了片刻。
“这个像。”
谢执安问:“为什么?”
“因为它没死干净。”
这句话说得很直。
林川愣了一下。
谢执安却笑了。
“就是这个意思。”
顾清雪把册子推过去。
“停得太久,名字就真死了。”
“刚停不久,又留着旧账、旧货、旧人没完全散干净,别人哪怕觉得奇怪,也会先替它找理由。”
谢执安点头。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一个不用费力解释的名字。
顾清雪看着他。
“所以你让我挑这些,不是为了查下一家。”
“嗯。”
“你是想找一个重新出现也不会显得假的名字。”
谢执安看着她。
“更准确些,是一条重新出现,也足够像真的旧路。”
顾清雪顿了一下。
“让他们以为,有人要重新碰这条路。”
“对。”
*
消息放得极轻。
昌盛脚行有一批去年没走完的旧货,近日可能重新从旧水门出。
没有公文。
没有张贴。
甚至没有明确说是什么货。
只是一名曾替昌盛脚行干过活的老脚夫,在西市喝茶时抱怨了一句——
东家都回乡半年了,怎么还有人拿着旧账来找。
午后,又有人去旧水门问过一次:
昌盛脚行从前那条短驳路,还能不能走。
问完就走。
没有货。
没有车。
也没有人真正要重新开张。
一切都只到“像有这么回事”为止。
谢执安要看的,也不是这批不存在的货会不会被人接走。
而是这条本该已经死下去的旧路,忽然被重新碰了一下以后,暗处会不会有人伸手。
周秉坐在后堂等。
等得连两壶茶都凉了。
申时。
无人问昌盛脚行。
酉时。
旧水门也没有异常。
林川回来时摇了摇头。
“没人碰。”
周秉皱眉。
“消息没传开?”
“传开了。”
“你怎么知道?”
“有码头脚夫已经在问,昌盛脚行是不是又开了。”
既然普通人都听见了。
该听见的人不会听不见。
周秉看向谢执安。
谢执安正低头看那张今日临时画出的关系图。
没有说话。
周秉等了一会儿。
“你不是说,他们会在意这种旧路重新被碰?”
“会。”
“那为什么没反应?”
“不知道。”
回答得太快。
周秉反而噎了一下。
“你就这么认了?”
谢执安抬眼。
“不然呢?”
“你第一步猜错了。”
“嗯。”
屋里几个书吏都安静了一瞬。
这些日子跟着谢执安做事,他们已经习惯他总能从一堆乱线里找出最关键的那一根。
可他此刻承认“猜错了”,甚至没有半点要往回找补的意思。
谢执安把那张昌盛脚行的旧页翻过来。
“路选得没错。”
“他们不碰,是另一回事。”
周秉问:“什么事?”
“还不知道。”
谢执安站起身。
左肩忽然牵了一下。
动作极轻。
他自己没停。
旁边闻川却已经看过来。
“公子。”
“嗯。”
“坐着。”
“我只走两步。”
“昨日也是这么说的。”
周秉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回我站闻川。”
谢执安没理他们。
走到窗前时,却还是停了下来。
街上已经开始掌灯。
林川今日放消息的人共用了三个。
一个老脚夫。
一个县衙便衣。
还有一个专门在旧水门附近混熟脸的线人。
三个点。
消息都放到了。
暗处却没人去碰那条路。
谢执安看着窗外,忽然问:
“今日去问旧水门的人,回来以后去了哪里?”
林川想了想。
“直接回了县衙。”
“路上呢?”
“买过一次炊饼。”
“还有?”
“没了。”
谢执安转头。
“谁跟的?”
林川一愣。
“什么?”
“谁看着他回来的?”
后堂骤然静了一下。
林川神色慢慢变了。
“没人。”
谢执安没说话。
周秉皱眉。
“你怀疑有人跟他?”
“不知道。”
仍然是这三个字。
可这一次,他已经伸手拿过外袍。
闻川先一步把衣裳按住。
“去哪?”
“旧水门。”
“不行。”
谢执安看他。
闻川神色很平。
“肩伤没好。”
“我不是去动手。”
“公子每次说这句,都不太可信。”
周秉没忍住,咳了一声。
谢执安闭了闭眼。
最后松了手。
“林川去。”
林川已经起身。
“查谁?”
谢执安只说了一句。
“别再看昌盛脚行。”
“看今日谁看过我们的人。”
*
半个时辰后,第一条消息回来了。
那个去旧水门问路的便衣衙役,午后确实被人跟过。
不是一路。
只跟了两条街。
随后消失。
又过一刻。
第二条回来。
西市喝茶的老脚夫说,下午有个陌生人请他喝过一碗酒。
问的不是昌盛脚行有没有货。
只问——
“今日怎么忽然想起这家了?”
最后回来的是林川自己。
他进门时脸色已经完全沉下去。
“顾家也有人去过。”
谢执安抬眼。
“问什么?”
“没问昌盛脚行。”
“也没问旧水门。”
林川停了一下。
“问的是——”
“上午来顾家翻旧契册的,是谁。”
屋里一下静了。
周秉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今日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条旧路被人碰。
没有。
饵还好端端放在那里。
可负责把饵放出去的人,却一个接一个被看了。
谢执安站在桌边。
过了很久。
他忽然伸手,将昌盛脚行那一页从桌上抽了出来,放到一旁。
周秉问:
“不用了?”
“用了。”
“什么?”
“这条路已经把该告诉我们的事告诉了。”
谢执安抬手。
在纸上写下三个人。
今日放消息的三个点。
“我以为,他们更怕一条旧路重新被人碰。”
“错了。”
他说得很平静。
“他们根本不急着保住昌盛脚行。”
“甚至也不急着保住这一条路。”
“名字坏了可以换。”
“路暴露了也可以换。”
“货、车、经手的壳,都可以重新换一遍。”
笔尖停了一瞬。
“他们防的不是一批货被截。”
周秉已经明白。
“他们防的是有人顺着货找到人。”
“对。”
谢执安抬眼。
这一刻,他脸上那点因为判断落空而生出的沉意已经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锋利。
“我们一直盯着他们藏东西的法子。”
“现在该换了。”
林川低声道:
“那明日……”
谢执安将那三个人名重新圈起来。
“照常出去。”
“还查昌盛脚行?”
“不。”
谢执安摇头。
“什么都不查。”
周秉看向他。
谢执安已经把那张关系图翻了过来。
新的白纸铺在桌上。
“既然他们想看查路的人。”
“那就让他们看。”
“看清楚一点。”
窗外风声掠过檐角。
昨日,他们刚从无数旧账里找到一条藏了几个月的暗路。
今日又主动碰了一下另一条已经沉下去的旧水路。
第一层判断落空了。
却也因此让他们真正看清了一件事。
他们可以丢一条路。
可以换一辆车。
甚至可以舍掉一个已经用过的名字。
可一旦有人开始顺着这些东西往上找——
他们第一个想看清的,
是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