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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路相合 旧账里真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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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县衙后堂先响了一声闷响。
周秉刚进院门,脚下一顿。
再往里走两步,便看见昨夜核账的书吏正蹲在地上捡册子。
三本旧账散了一地。
最远一本,恰好停在谢执安脚边。
谢执安弯腰去捡,手刚伸出去,左肩便牵了一下。
闻川比他快一步。
册子被捡起来,顺手压到桌上。
谢执安直起身。
“我能捡。”
“知道。”
闻川把第二本也放下。
“所以没扶你。”
谢执安看了他一眼。
闻川已经去关窗了。
书吏抱着剩下的册子站起来,眼下青得厉害,头发也乱了一绺。
周秉看得直皱眉。
“你昨晚没回家?”
“回了。”
“睡了?”
“趴桌上眯了半个时辰。”
“那叫回家?”
书吏很认真:“家里的桌子。”
周秉没话了。
谢执安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先坐。”
书吏大约是真累了,也没客气,坐下便把昨夜抄出的纸铺开。
七批沉香。
最早一批在九月,最晚一批就在周三出事前。
剩下三批,如今也有了结果。
“有两批是真的。”
周秉正准备去拿册子的手停住。
“真沉香?”
“真。货主、香行、入库数,全能对上。”
谢执安低头看纸。
“哪两批?”
九月初一批。
十月中一批。
走的船不同,经手脚行也不同。
谢执安提笔,在那两笔旁边各落了一个极小的记号。
没有划掉。
周秉看见了。
“不是说真的?”
“是真的。”
“那还留着?”
谢执安没解释,只把目光移到最后一批。
书吏已经翻到另一页。
“这一批写的是济安堂。”
林川恰好从外面进来。
他昨夜查刘庆的旧关系到很晚,靴上还沾着未化的雪,听见“济安堂”三个字,顺手把门带上。
“城南那家药铺?”
书吏点头。
“你认得?”
“抓过他们一个偷药材的伙计。”
林川拉开椅子坐下。
“掌柜追着我解释了三条街,说偷的是伙计,不是他的药。”
周秉:“后来呢?”
“我告诉他,我知道。”
“然后?”
“又解释了半条街。”
周秉笑了。
书吏也没忍住。
紧绷了一夜的后堂总算松了点。
济安堂是真的。
可去年十月便换了东家。
更早的旧东家,八月已经死了。
偏偏这批“沉香”,是在十月以后以旧东家的名义进的旧水门。
周秉把纸拿过去看了两遍。
“死人买香。”
他啧了一声。
“比活人还忙。”
林川问:“报验人呢?”
“赵二。”
“旧水门有这个人?”
书吏摇头。
“不在常用脚夫名册里。”
谢执安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五批一起看。”
五批异常货。
五个报验人。
赵二、何旺、孙四、杜平、刘安。
全是扔进长安城里便再寻常不过的名字。
林川看了一会儿。
“查名字费时间。”
谢执安点头。
“查他们怎么把货送进水门。”
周秉把纸往林川面前一推。
“听见了。今日别再追着死人跑。”
林川收好纸,起身便走。
*
午后,林川回来时袖口全是灰。
他带着人把旧水门附近几处车脚旧籍翻了个遍,一进后堂,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盏水。
十二个车号随后被拍到桌上。
“再让我看一日车籍,今晚做梦都能看见车轮。”
周秉拿过来。
“十二辆?”
“已经筛过一遍。”
其中三辆来自顺通。
九月二十六。
十一月二十七。
十二月初九。
正好对应三批异常货。
可车不同。
车夫也不同。
周秉这次没急着问,自己翻了两页。
“字不一样。”
林川点头。
三次临时改道,显然不是同一个人记录。
理由也各不相同。
前路堵塞。
车轮有响。
替东家捎货。
全是放进一日行程里毫不起眼的小事。
谢执安把三张纸错开铺在桌上。
周秉看了一阵,自己先明白过来。
“货最后都送到了。”
“嗯。”
“车夫回去交差,车行结账,货主也没人闹。”
林川道:“所以没人会为了途中多出来的一刻钟,再翻一次旧账。”
周秉慢慢坐直。
“也就是说,不一定要一直买通顺通的人。”
谢执安抬眼。
“对。”
周秉难得没接话,只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三张车籍。
这一次,他的神情比方才沉了些。
*
下午,他们去了一趟平码巷。
没有进长兴铁作。
只沿后巷慢慢走了一遍。
雪已经停了,巷子里积雪被车轮压成一层脏冰。
长兴铁作后门关得很紧。
里面偶尔传出铁锤落下的声音。
一下。
隔很久,再一下。
林川在前面走。
谢执安落后半步。
走到一处结冰的石阶时,闻川伸手挡了一下。
谢执安停住。
“怎么?”
“冰。”
“看见了。”
闻川看他一眼,收回手。
“那就劳烦公子绕半步。”
谢执安:“……”
林川走在前面,没敢回头。
巷子很快走到尽头。
再往西,过两坊,就是旧水门。
赶车,一刻左右。
谢执安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十一月二十七那辆车,平码巷停多久?”
“一刻多。”
“最后到城南晚了多久?”
林川把车籍翻出来确认。
“两刻。”
他说完,自己先抬头看向旧水门的方向。
一刻停在平码巷。
多出来的另一刻——
足够一辆车从这里折向旧水门,再回到原本南行的路上。
还不能说它一定去过。
可原本散开的两处地方,已经近得不能再忽略。
*
回县衙前,林川先去了顾家一趟。
查的不是人,只是旧商路。
顾清雪听完来意,没有多问案情,只让人把顾家近三年的旧水路契册搬出来。
册子不少。
她自己翻得比账房快。
看到“广平码头行”四字时,指尖停了一瞬。
这个名字,她见过。
不是今生。
前世顾家清旧账时,它也曾在一册发黄的水路契单上出现过。
那时她并未留意,只记得父亲提过一句——这家早就关了。
仅此而已。
她不知道它后来做过什么,更不知道眼下这桩案子与它有什么关系。
所以那一点旧记忆没有变成判断。
她只把对应的两册挑出来。
“这一家去年春天就停了。”
林川接过册子。
“顾姑娘确定?”
“顾家的账能确定。”
她又把另一册压在上面。
“但它停了以后,别人还用不用这个名字,顾家不知道。”
林川点头。
顾清雪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查这家。
只在他要走时道:
“谢大人的肩伤,今日可好些了?”
林川脚步顿了一下。
“比前两日好。”
顾清雪点头。
“那便好。”
没再多问。
*
真正把这一步补上的,是傍晚。
一名衙役跑进后堂时,林川正在拍袖子上的灰。
那人手里捏着一张巴掌大的旧纸。
“从脚行旧匣子底下翻出来的。”
纸已经发黄,边角缺了一块。
十一月二十七。
旧水门。
两名脚夫。
两只木箱。
顺通车号。
林川的手停在袖口。
他慢慢伸手,把那张凭条接过来。
看完,直接递给周秉。
周秉也没说话。
只把它放到了那张车籍旁边。
车号一样。
日期一样。
一辆本该从西坊送布去城南的顺通车。
中途进过平码巷。
又在旧水门雇了两个人,搬过两只箱子。
最后,布照常送到了。
这趟路从头到尾,表面上没有丢过任何东西。
后堂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秉伸手,在地图上从平码巷划到旧水门。
“这回能说它去过了?”
谢执安看着他。
“能。”
周秉点点头。
“舒坦了。”
林川低头笑。
连书吏都跟着松了口气。
折腾一整日,终于不是“可能”“也许”“还不能确定”。
*
那张脚钱凭条翻过来以后,背面还有个很浅的“西”字。
脚行老人被找来认过。
这是赊账记号。
平码巷西边几个老客,月底结账,不必每次现付。
到底是哪一家,老人记不得了。
三个月前每日搬那么多货,能记得这个“西”已经算不错。
线走到这里,又只剩半步。
周秉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现在动长兴铁作?”
谢执安摇头。
周秉这回没恼。
“动了它,就只能拿到一间铺子。”
谢执安看他。
“周大人今日进益很快。”
“滚。”
林川终于笑出了声。
*
谢执安重新把七批“沉香”拿了回来。
包括早晨暂时剔出去的两批真货。
林川愣了一下。
“这两批没问题。”
“货没问题。”
谢执安翻到船籍。
一批真沉香从南边进,一批从西南水路来,船也不同。
他把册子交给林川。
“往前查半年。”
“查这两条船以前替谁运过货?”
谢执安点头。
林川盯着册子看了两息,很快明白。
假的路,不一定是凭空造出来的。
最稳妥的办法,是借一条本来就有人走过的真路。
林川拿着册子出门。
这一次,直到天黑才回来。
回来时,他没先找水。
两张旧船籍直接压到了桌上。
“找到了。”
周秉原本正揉额角,立刻坐直。
“两条船以前替同一家货行走过货。”
“哪家?”
林川指向货主栏。
广平码头行。
周秉盯了半晌。
“没听过。”
“因为去年春天就关了。”
旁边顾家送来的旧水路契册,恰好也停在同一处。
谢执安翻开。
顾家的记录与林川查到的时间一致。
确实关了。
没有半点问题。
林川却又把旧水门的册子往前推了一页。
“可它关门以后,这个名字还出现过。”
一次在五月。
一次在七月。
再往后的账,暂时没有核完。
屋里没人说话。
两笔不多。
甚至远远不够证明,这就是他们现在追的那条路。
可一个已经关门的商号,仍然被人拿来走货,本身就已经不对。
周秉看着那两个日期,脸上的疲色一点点淡下去。
“所以他们借的不只是车。”
谢执安垂眼看着旧册。
没有接着替他把话说完。
窗外夜色已经压下来。
平码巷、旧水门、顺通的车,如今终于被同一日的一张脚钱凭条真正串在了一起。
而这两笔更早的旧商号记录,则像另一道尚未完全露出的影子。
它究竟和眼前这条路是不是一回事——
还不能定。
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变了。
从今日起,他们不必再追着对方留下来的痕迹走。
他们可以反过来等一等。
看这条暗路——
下一次,会借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