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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循货反索 人会藏,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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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县衙后堂多了一只炭盆。
周秉进门时脚下一停。
“谁搬来的?”
“我。”
闻川正把漏风的窗推严。
周秉看了眼案后的谢执安,又看了看炭盆。
“我这县衙还没穷到让人带炭上值。”
谢执安头也没抬。
“那便算周大人的。”
周秉噎了一下,坐下:“说正事。”
桌上摆着昨日从废香料铺带回来的黑灰碎屑,另有陈六口供和顾家旧印记录。
昨日来过的邹老吏也被重新请了过来。
老人年轻时在军器监外围当过差,后来进县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如今腰背已有些弯,眼睛却还好。
他捏着一块米粒大小的黑色碎片,对着晨光看了许久,又用锉刀轻轻刮去表层。
暗沉铁色露出来。
“料不错。”
周秉问:“能确定是弩上的?”
“不能。”
老人答得干脆。
“只有这点碎东西,谁敢定?”
谢执安道:“若按陈六所说,箱中铁件大小相近,分别裹油纸,能看出什么?”
邹老吏这才正色。
“至少不是寻常铁器。若是机牙、悬刀一类机括坯件,倒合得上。东西要做得准,一批之间不能差得太多。”
“长安能做这种东西的人多么?”
“会做的不少,能一批一批做得差不多的,不多。”
谢执安没有继续问匠人。
“铁料呢?”
老人抬头。
“这样的料,从哪里来?”
邹老吏看了他一眼。
“你不先查谁会做?”
“人可以躲。”谢执安道,“铁进过城,总会留痕。”
老人顿了顿,点头。
“官坊有官坊的路,民间也有铁料行。若只是几斤十几斤,不好找;可若长期做一批东西,总不能每回都从街边零买。”
林川已经明白。
“查进铁。”
“嗯。近半年,先查民间。”
周秉看向他:“官坊不碰?”
“暂时不碰。”
旧药市昨日才出了灭口的事。对方已经知道县衙留下了陈六,也知道他们见过那批箱子。此时突然去查官坊军器,无异于告诉对方——箱里的东西已经被认出来了。
谢执安把纸包往旁边推了推。
“铁料、匠人、运货,分开查。不要问弩。”
林川点头。
“顾成呢?”
昨日顾家旧印的销毁经手人,正是顾成。
“先不问。看他近半年在外头见过什么人。”
“顺通也一样?”
“嗯。”
周秉挑眉:“这个不动,那个也不动。今日准备动谁?”
谢执安看他。
“卖铁的。”
*
长安铁铺不少。
真正长期大量进好铁的,却不多。
午后,第一批记录送回县衙。
林川把七家铺子的名字摆上桌。
“四家账货相合。农具、车轴、门锁、铁箍,进多少,出多少,大致能对上。”
“剩下三家,一家年前失过火,一家换过东家。最后一家叫长兴铁作,西城平码巷,开了十二年。”
他放下一本抄录。
“这家账最齐。”
周秉翻了两页:“齐还有问题?”
“太齐。”
林川指向其中几笔。
“近四个月进了六次好铁,每回四五十斤。账上记的是修车轴、补铁箍。我让人从外头问了两家常去的车行,长兴铁作的老匠人去年八月伤了手,九月以后就很少接车轴活了。”
谢执安抬眼。
“铁什么时候开始进?”
“九月。”
活少了。
料却多了。
谢执安把账册拉近。
六次进货,相隔十几二十日,数量也各有不同。分开来看,每一笔都不起眼。
“谁送的?”
“前四次是西城铁料行。后两次换了,账上只写散货。”
“车呢?”
“没有车号,也没有车夫名,只有脚钱。”
谢执安的手停了一下。
有脚钱。
没有正常车脚。
这种痕迹,他们已经见过。
“日期。”
“十一月十二、十一月二十七。”
闻川已经从右侧案角取过昨日顾清雪带来的旧册,放到谢执安手边。
谢执安看他一眼。
“我还没说要什么。”
“猜的。”
谢执安没再理他,单手翻开册页。
十一月十二,顾家有酒从西坊出城。
十一月二十七——没有。
那一日,顾家没有货从西坊发出。
可长兴铁作偏偏收进四十余斤好铁。
无商号。
无车号。
只有一笔脚钱。
谢执安指尖落在日期上。
“查顺通十一月二十七的车。”
周秉抬头:“方才还说不动顺通。”
“查旧车籍,不碰人。”
只查一日。
甚至不必告诉顺通,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林川收起纸:“我去。”
*
不到一个时辰,林川便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张发黄的车籍。
“有一辆车改过路。原本从西坊送布去城南,中途报车轮有异响,进平码巷停了一刻多钟。”
长兴铁作,就在平码巷。
“后来呢?”
“继续送布,货也没少。”
周秉把车籍接过去。
“也就是说,这辆车唯一多出来的,就是在平码巷停的那一刻。车夫是谁?”
“刘庆。”
林川点了点纸上的名字。
“顺通现在没这个人。去年十二月离开的,家在城南。家里说他年前出去找活,到现在没回来。”
谢执安拿过车籍。
“他在顺通做了几年?”
“五年。”
“做什么?”
“后来赶车。”
“以前呢?”
林川顿了一下。
“记车。”
屋里静了一瞬。
记车的人知道车牌怎么发,知道哪辆车什么时候出门,也知道临时改哪一段路、补什么样的记录,最不容易被人察觉。
陈六说过,那天拿给周三看的顺通牌是真的。
有人曾经真正熟悉顺通那套车籍。
周秉道:“找刘庆?”
“不急。”
“又不找?”
“他若还等在原地让人找,就不会三个月没有消息。”
谢执安将车籍压在地图上。
“而且,熟悉车籍,不等于就是他动了车籍。”
周秉看他一眼,没再催。
“查他离开顺通前最后一个月。”谢执安道,“赶过哪些车,去过哪些地方,跟什么人来往。”
林川起身。
“刘家别再去了。”
林川脚步一顿:“怕有人盯着?”
“换作是你,会不会盯?”
“会。”
“那就别替他们报信。”
“明白。”
门合上以后,周秉看着桌上的三个名字。
长兴铁作。
顺通。
刘庆。
原本彼此分散的东西,终于第一次真正碰到了一起。
“现在算找到线了?”
“算摸到一扇门。”
“门后是什么?”
“不知道。”
谢执安答得很平。
周秉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问。
*
傍晚前,查铁料的另一拨人也回来了。
长兴铁作后院有一道侧门,不通正街,出去便是一条窄巷。
从窄巷往西,两坊之外,就是旧水门。
谢执安站到坊图前。
废香料铺。
平码巷。
旧水门。
三处地方原本各自散着,如今第一次被一条看不见的路连起来。
林川问:“盯长兴铁作?”
“不。”
“旧水门?”
谢执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陈六昨日说过的话。
那两只箱子送进废香料铺时,名目是——沉香。
若只是临时遮掩,一批不能见光的铁件,写成布、药、香料,其实都一样。
可对方偏偏用了沉香。
而废香料铺本身,又恰好曾经真做过香料生意。
“查过去三个月旧水门的货。”
林川问:“查铁?”
“不。查沉香。”
周秉抬眼。
“若那两箱东西不是第一次从这里走,他们就未必每次都临时想一个名字。”
现在还不能确定。
但值得查。
谢执安道:“只查旧册,不惊动船户。”
林川应下。
事实上,从昨日谢执安定下“从货反找人”以后,县衙便已有人在分头调取西坊车脚、水门货册和几处旧栈的登记。只是水门旧册繁杂,一直核到此刻才送来第一批结果。
没过多久,负责抄验旧水门货册的书吏便抱着两册账进了后堂。
“大人,沉香的记录找到了。”
谢执安回身。
“三个月里,旧水门一共走过七批记作沉香的货。”
周秉道:“七批?”
“是。小的先核了其中四批。”
书吏翻开夹在册中的一页纸。
“两批找不到对应的收货商号,一批货主名籍对不上。剩下一批——”
他顿了一下。
“走的是十一月二十七。”
谢执安的手停住。
案上另一张纸,长兴铁作第二次收到散装好铁的日期——
也是十一月二十七。
同一天。
一边有四十余斤来路不明的好铁进了平码巷。
另一边,有一批记作“沉香”的货,从旧水门经过。
还不能证明它们是同一批东西。
却已经足以说明,这条痕迹并非周三死后才出现。
谢执安将两张纸并在一起。
“剩下三批,继续核。”
书吏应声退下。
周秉看着那两个相同的日期。
“若还能对上呢?”
谢执安没有回答。
窗外暮色压进院中,坊图上的旧水门只占极小的一角。
他们原本查的,是周三死前碰过的那两只箱子。
可若剩下的日期还能继续咬合——
要问的便不再是那两只箱子从哪里来。
而是这条路——
究竟已经走过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