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伤处归灯 案子仍在向 ...

  •   从县衙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雪停了大半日,街上的积雪被车马踩得发灰,檐角融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

      谢执安刚下台阶,闻川便叫住他。

      “公子。”

      谢执安回头。

      闻川站在马车旁,一只手已经掀开车帘。

      意思很明白。

      谢执安看了眼旁边牵来的马。

      “就这么几步。”

      “嗯。”

      “骑马更快。”

      “嗯。”

      “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上车。”

      谢执安:“……”

      林川抱着刚理出来的货单从后面出来,脚步慢了一下。

      周秉跟在他身后,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别挣扎了。”

      谢执安看过去。

      周秉四十上下,眉浓眼正,肩背总是挺得很直,坐在公案后头时颇有一县主官的威严。可一离了案桌,那点威严便时常用不到正地方。

      “你今日若敢骑马回去,闻川能一路盯着你。”

      闻川纠正:“盯左肩。”

      周秉点头:“更吓人。”

      谢执安懒得理他们,临上车前又叫住林川。

      “陈六那边呢?”

      林川立即正色。

      “大人放心,添了人守着,吃食茶水都不经外手。旧药市带回来的几个人也全分开了。”

      “动刀的单独押。”

      “已经押了。”

      谢执安点头。

      “陈六若再问那张被抢走的货单,不必瞒他。也别急着逼问那批货。”

      林川一怔。

      “还等?”

      “他今日才知道跟自己搬了两年货的人会转头杀他。”谢执安道,“现在逼得越紧,他越分不清我们和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林川明白了。

      “属下记住了。”

      谢执安这才上车。

      周秉顺手替他放下车帘。

      里面立刻传来一句:

      “周大人。”

      “嗯?”

      “明日那几份卷宗你自己看。”

      周秉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闻川翻身上马,嘴角压了一下。

      *

      马车停在陆宅门前时,天已经黑透。

      谢执安下车时右手撑了一下车壁,落地的动作微微侧着,避开了左肩。

      闻川看见,伸手过去。

      “腿没伤。”谢执安道。

      “我知道。”

      “那你——”

      “扶一下又不会多伤一条腿。”

      谢执安看他片刻,到底借了一下力。

      两人才走过二门,里面已经有人出来。

      陆衡没有披大氅,只在常服外罩了件深灰长衣。

      他已过知天命之年,鬓边染了霜色,眉目清正,眼尾添了岁月留下的细纹,却不显老态。平日坐在灯下看书时沉静温和,真正不说话看人的时候,却总能让人莫名心虚。

      谢执安小时候就怕他这样。

      “老师。”

      陆衡没应。

      目光先落到他脸上,又慢慢移到左肩。

      “伤哪儿了?”

      “左肩。”

      “怎么伤的?”

      “撞了一下。”

      陆衡看了他两息。

      转头。

      “闻川。”

      闻川回答得极快。

      “旧药市有人灭口,公子救人,木架倒下来,横梁撞了左肩后侧。”

      谢执安看他。

      闻川目不斜视。

      陆衡问:“木架自己倒的?”

      “不是,对方踹的。”

      “你呢?”

      “追另一个人。他抢走了一张货单。当时林川已经带人进院,公子身边也有人。”

      闻川没有替自己辩解,也没省掉最后一句。

      “公子原本避开了,看见陈六还在木架下面,又折回去了。”

      廊下安静下来。

      陆衡重新看向谢执安。

      “进来。”

      “老师,其实——”

      “进来。”

      谢执安闭嘴了。

      *

      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暖。

      陆衡让人添了灯。

      “外袍脱了。”

      “县衙的大夫已经看过。”

      “我知道。”

      “没伤骨头。”

      “我也听见了。”

      谢执安停了一下,只得解开外袍。

      左肩后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看不见擦伤,只能瞧见那一片仍有些肿。

      陆衡没碰,只问闻川:

      “大夫怎么说?”

      “三五日少动左肩。撞挫伤,擦伤不深。”

      “药呢?”

      闻川把药递过去。

      陆衡看过药方,交给老仆。

      “照方子用。”

      谢执安以为这就算完。

      陆衡却坐了下来。

      “说吧。”

      “什么?”

      “你怎么把自己撞成这样的。”

      谢执安只得把旧药市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有人突然对陈六下手、自己已经退开,又因为木架被人踹倒而折回去时,陆衡没有问案子,也没问陈六究竟知道什么。

      只问:

      “当时若不回去,人会怎么样?”

      “躲不开。”

      “会死?”

      谢执安停了一下。

      “很可能。”

      陆衡便没再问。

      谢执安反而有些意外。

      “老师不问了?”

      “问什么?”

      “陈六为什么会被灭口,或者那张货单——”

      “案子不用说给我听。”

      谢执安一顿。

      陆衡给他倒了半盏热茶。

      “我问的是你怎么伤的。”

      “案子怎么查,是你的事。”

      谢执安看了他一会儿。

      “我还以为老师要骂我。”

      “骂你救人?”

      陆衡抬眼。

      “你若当时明明救得了,却站在那里看着一个活人被砸死,今晚回来便能睡得安稳?”

      不能。

      谢执安没回答。

      陆衡也不需要他答。

      “既然不能,便没什么好骂的。”

      谢执安端起茶。

      左肩被动作牵了一下,眉心极轻地蹙了蹙。

      陆衡看见了。

      “疼?”

      “还好。”

      陆衡没说话。

      闻川在旁边默默移开视线。

      谢执安察觉。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

      “有话就说。”

      闻川想了想。

      “我觉得先生可以再问一次。”

      谢执安:“……”

      陆衡果然又问:

      “疼不疼?”

      谢执安沉默片刻。

      这回老实了。

      “疼。”

      陆衡眼底压着的情绪终于松了一分。

      “这才像话。”

      谢执安失笑。

      “疼还有什么像不像话?”

      “十三岁从墙上摔下来,手肘流了一袖子血,也跟我说不疼。”

      闻川立即抬头。

      “还有这事?”

      “没有。”

      “有。”陆衡道。

      谢执安看向他。

      “老师。”

      “那晚你还把药倒在窗下。”

      闻川没忍住,笑了一声。

      谢执安转头。

      “很好笑?”

      “有一点。”

      “出去。”

      “先生刚才没让我走。”

      “……”

      陆衡眼底终于有了点极浅的笑意。

      可那点笑很快又淡下去。

      “执安。”

      谢执安抬头。

      “我不是不许你救人。”

      “我知道。”

      “可伤了就是伤了。”

      陆衡看着他,“回来以后,不必还在我面前拿一句‘没事’糊弄。”

      屋里静了一瞬。

      谢执安幼时便跟着陆衡。

      读书、识字、第一次出远门,后来入仕,有了自己的宅子和越来越多不能带回这里说的事。

      陆衡从来不追着问。

      可他若病了、伤了,这个人也从来没有真正不管过。

      谢执安低头喝了口茶。

      “知道了。”

      “真知道?”

      “真知道。”

      “下次呢?”

      “知道疼就说。”

      闻川立刻道:“我记住了。”

      谢执安看他。

      “没让你记。”

      “我记性好。”

      这一次,连陆衡都笑了。

      *

      晚饭便留在陆宅吃。

      菜上桌以后,谢执安才发现汤菜几乎全摆在右手边。

      他看向老仆。

      “伯叔。”

      老仆眼皮都没抬。

      “公子吃饭。”

      “平日不是这么摆的。”

      “今日这么摆。”

      谢执安又看陆衡。

      陆衡已经拿起筷子。

      “看我做什么?”

      闻川低头喝汤,摆明了不掺和。

      谢执安到底没再追究。

      饭吃到一半,县衙送来一张短笺。

      闻川接过,直接递给谢执安。

      纸从陆衡面前经过,他连目光都没偏一下。

      谢执安展开。

      陈六又想起了一件事。

      周三死前一日,顾家的酒车曾在西坊停过约两刻钟。

      后来添上车的东西,并不是从仓门搬出来的。

      而是从一处旧铺后墙递出来的。

      闻川见他看了许久。

      “有线索?”

      “嗯。”

      “什么?”

      “西坊有个地方要查。”

      谢执安把纸折起来。

      陆衡仍在吃饭。

      没有问是什么地方,也没有问周三是谁。

      仿佛方才那张纸真的与他毫无关系。

      谢执安却忽然笑了一下。

      陆衡抬眼。

      “笑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就吃饭。”

      “哦。”

      闻川低头忍笑。

      *

      饭后,谢执安原本准备回自己的宅子。

      到了廊下,却没看见马车。

      “闻川。”

      “嗯?”

      “车呢?”

      “回去了。”

      “谁让的?”

      闻川往屋里看了一眼。

      谢执安明白了。

      “老师。”

      陆衡正在灯下翻书。

      “嗯。”

      “我的车呢?”

      “回去了。”

      “我也要回去。”

      “明日。”

      “这里离我那边不远。”

      “我知道。”

      “那——”

      “你的房间还在。”

      谢执安忽然停住。

      东边那间屋,他住过很多年。

      后来搬出去,东西带走了不少,可那里始终没有改作别用。

      他什么时候回来,都能住。

      陆衡从未说过为什么留着。

      也从来没说过这里算什么地方。

      好像本来就该如此。

      谢执安沉默片刻。

      “老师这是扣人?”

      “你可以走。”

      陆衡翻过一页。

      “走回去。”

      谢执安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算了。”

      闻川道:“识时务。”

      “闭嘴。”

      “哦。”

      谢执安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执安。”

      他回头。

      陆衡已经放下书。

      “今日那个人,你救得没错。”

      谢执安没有说话。

      “可你也不是一条拿来换人的命。”

      廊下静下来。

      “别总觉得自己算得清代价,就什么代价都能付。”

      陆衡看着他。

      “有些东西,你自己不当回事——”

      停了一瞬。

      “有人当回事。”

      谢执安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半晌,他低声应了一句。

      “嗯。”

      陆衡重新拿起书。

      “去睡。”

      这一次谢执安没再说什么。

      闻川跟着他往东边走。

      走出一段,才开口:

      “先生刚才那句,我也记住了。”

      谢执安头也不回。

      “你今晚记住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都挺有用。”

      “忘掉。”

      “不行。”

      “为什么?”

      “记性好。”

      谢执安脚步一停。

      “明早卯初陪我去县衙。”

      闻川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这么早?”

      谢执安终于回头。

      “记性不是很好?”

      “……”

      这回轮到谢执安心情不错了。

      *

      第二日一早,左肩的淤伤果然比昨日更明显。

      伤没有变重,只是青紫完全发了出来,往后抬手时牵扯得厉害。

      谢执安没有再逞强,穿衣时直接让闻川搭了把手。

      闻川系好衣带,颇为意外。

      “今日这么好说话?”

      “你可以出去。”

      “当我没问。”

      两人到前厅时,林川已经来了。

      “大人。”

      他行过礼,将一张西坊图纸铺到桌上。

      “昨夜照陈六说的位置查了。”

      “那面后墙后头是一间香料铺,废了两年多。原东家姓许,人早已离开长安。”

      谢执安低头看图。

      “正门?”

      “封着。”

      “后门?”

      “有一道小门,通西边窄巷。”

      林川顿了一下。

      “还有件事很怪。”

      “说。”

      “铺子虽然废了,两年的地税却一回都没断。”

      谢执安指尖停在图上。

      “两年都有人交?”

      “对。”

      “谁?”

      “每次去的人都不同,登记的名字也不同。”

      谢执安没有立刻开口。

      一间真正废掉的铺子,不值得两年不断地替它缴税。

      若只是临时借用一次,更没必要如此。

      他看着图上那处位置。

      “它没真正废过。”

      林川点头。

      “属下也这么觉得。”

      “先别碰铺子。”

      闻川在旁边闭了闭眼。

      谢执安看过去。

      “怎么?”

      “没什么。”

      “说。”

      “这几日听得最多的就是‘别碰’。”

      谢执安道:“那你应该已经很熟了。”

      闻川不说话了。

      谢执安重新看向林川。

      “查两年里所有替它缴税的人。”

      “名字既然能换,就别只盯名字。查他们缴税前后去过什么地方,尤其是车马行、货栈和脚店。”

      林川应下。

      “还有陈六。”

      谢执安把图纸往旁边推了推。

      “今日不要直接问那批货。”

      “把旧药市留下的货单、顺通过去的车牌记录,还有西坊临时搬运人的名字拿给他。”

      林川反应很快。

      “让他认见没见过?”

      “对。不要问哪个有问题。”

      那张最关键的货单已经被抢走。

      但一条运转了这么久的线,不可能只在一张纸上留下痕迹。

      对方越急着抢走那一张,反而越证明他们漏下的东西还有价值。

      林川收好图纸。

      “大人,还有一件事。”

      “嗯?”

      “去年替那间香料铺缴税的人,离开户房以后去过一个地方。”

      谢执安抬眼。

      “哪里?”

      “顺通。”

      屋里静了一瞬。

      闻川神色也认真下来。

      顾府后廊的尸体。

      顺通的真牌。

      不存在的车。

      城南水路。

      陆七。

      旧药市。

      险些被灭口的陈六。

      绕了这么远,这条线终于从另一头重新扣回了顺通。

      谢执安看着图上的废香料铺。

      “那人从顺通出来以后去了哪里?”

      “还在查。”

      “继续。”

      “是。”

      林川离开以后,闻川问:

      “今日去县衙?”

      “去。”

      “坐车。”

      “知道。”

      “药带着。”

      谢执安看他。

      “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闻川往旁边示意了一下。

      谢执安这才发现,陆衡一直坐在窗边看书。

      方才林川汇报了那么久,他从头到尾没有插过一句。

      谢执安忽然问:

      “老师都听见了?”

      陆衡抬起眼。

      “你们就在我面前说话。”

      “我以为老师没听。”

      “听见了。”

      陆衡重新低下头。

      “你查你的。”

      谢执安笑了。

      “老师只管我的伤?”

      陆衡翻过一页书。

      “这个归我管。”

      谢执安站了一会儿。

      “知道了。”

      他拿起桌上的图纸。

      左肩被牵得微微一疼,便自然换到了右手。

      闻川看见了。

      没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陆衡也没有抬头。

      门外的事,他是真的不准备碰。

      可谢执安昨夜睡过的那间屋,今日仍旧留着。

      西坊那间废了两年的香料铺,也依旧关着门。

      门可以封。

      货单可以抢。

      名字可以一年换一个。

      可只要那批东西真的曾经从后墙递出来,真的装上过顾家的酒车,真的经过周三的手——

      就不可能只留下那一张已经被抢走的纸。

      谢执安要找的,已经不是那张纸了。

      而是那批货本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