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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局折身 旧药市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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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闻川从顺脚店那边回了县衙。
他进门时,肩头还带着一层薄霜。
周秉刚端起茶,看见他便问:“陆七走了?”
“没有。”
谢执安抬眼。
“车呢?”
“走了。”
闻川走到案前:“寅末出的后巷,车上只有车夫,往城南去了。”
林川正从外头进来,听见这句,脚步一顿。
“空车?”
“嗯。”
“去了哪儿?”
“旧药市。”
屋里静了一瞬。
昨夜那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骡车,在顺脚店后巷停了大半夜。
所有人都以为它是来接陆七的。
可陆七没走。
车走了。
林川把城坊图拉过来。
“昨夜那个褐衣人,最后也是往城南去的。”
他指尖往下一落。
“离旧药市不远。”
周秉放下茶盏。
“一个人往那里去,一辆空车也往那里去。”
“现在总不能还说不查吧?”
“查。”
谢执安答得很快。
周秉反而看了他一眼。
“今日这么痛快?”
“因为他们已经请我们去了。”
林川抬头。
闻川却先皱了眉。
“车是饵?”
“不全是。”
谢执安看着图上的旧药市。
“若只是想把人引过去,昨夜不必先把车停到陆七门外。”
“那辆车原本确实有用。”
“只是后来,他们改了主意。”
周秉问:“为什么?”
谢执安收起城坊图。
“去看看就知道了。”
闻川已经拿起自己的刀。
“我跟你。”
“嗯。”
这一次,谢执安没拦。
?
旧药市败了很多年。
从前最热闹的时候,一条街能闻见十几家药铺煎药的味道。如今还开着门的只剩三四家,后头大片旧仓和药坊都空着。
雪刚停。
巷子里积着薄薄一层雪水。
谢执安没有直接进去。
林川带人从东街绕,他和闻川走北巷。
走到一半,闻川忽然抬手。
谢执安停下。
前面一扇半塌的院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推着独轮车出来。
车上堆着几只破药篓。
看见他们,他明显愣了一下。
只有一下。
随后低头推车。
闻川侧身让开。
男人从两人身边经过,车轮碾进雪水里。
谢执安没有回头。
等人走远,才问:“看见没有?”
“手。”
闻川道。
那人穿着粗布短衣,像是做惯力气活的。
右手虎口却有一层很明显的暗红。
不是茧。
也不像冻裂留下的血色。
谢执安昨夜刚见过近似的颜色。
麻绳上那一点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朱痕。
“跟么?”
“先不跟。”
两人继续往里。
没走多远,废药坊里忽然传来一声木箱落地的闷响。
紧接着有人低喝。
“快些!”
闻川看向谢执安。
谢执安已经往声音来处走去。
院门虚掩。
里面停着昨夜那辆骡车。
车后堆着几个木箱。
两个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另一个人守在门边。
方才推着独轮车出去的男人竟也在里面。
车被扔在了另一条巷里。
此刻他正蹲在一个打开的木箱旁,手里飞快翻着一叠纸。
不是随便翻。
他只抽其中几张。
谢执安脚步顿了一下。
闻川也看见了。
下一瞬,门边那人猛地转头。
四目相对。
那人脸色骤变。
“走!”
院里顿时乱了。
一个木箱被人推上车。
另一个直接砸落在地。
箱盖裂开,里面的纸散了一地。
方才还在挑纸的男人下意识扑过去,想捡其中一张。
谢执安看得很清楚。
“林川!”
院墙另一边立刻有人应声。
“在!”
“封后门!”
守门的人转身便跑。
闻川的手已经按上刀柄,却没有立刻追。
后墙边有一道半开的窄门。
那人冲的正是那里。
林川还隔着一堵院墙,赶过去至少慢一步。
谢执安身侧已有两名衙役翻墙进来。
其中一人直接扑住了离门最近的搬货人。
另一人踢开地上的短棍,将人按倒。
院中能看见的人,已经只剩下两个。
一个是方才挑纸的男人。
另一个正被衙役压在地上。
闻川迅速扫过整个院子。
没有第二件露在明处的兵刃。
东侧已经传来林川带人撞门的声音。
谢执安就在他身后。
而后门那人已经跨出去半个身子。
再晚一步,人便会进三条岔巷。
谢执安道:“去。”
闻川没动。
“林川的人进来了。”
“公子——”
“他手里有东西。”
闻川目光一沉。
方才那人逃出去前,确实从地上的纸里抢走了一张。
谢执安会武。
院里还有衙役。
林川的人已经到了门外。
眼前的局面已经压住大半。
而那张被单独抢走的纸,再迟一步便追不回来。
闻川终于拔刀。
“别往里追。”
“知道。”
“闻川。”
闻川回头。
谢执安道:“追不上就回来。”
闻川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
话落,人已经翻过后墙。
几乎同时,东侧院门被撞开。
林川带着三名衙役冲了进来。
院中彻底被封住。
谢执安这才低头看向满地的纸。
都是货单。
新旧混杂。
有药材,有布料,也有几张字迹已经被水洇得看不清。
而方才那个推独轮车的男人仍蹲在那里。
手里死死攥着一张。
谢执安走过去。
“你叫什么?”
男人没答。
“那张纸给我。”
男人反而攥得更紧。
谢执安看了一眼他的手。
虎口那层暗红在近处更加明显。
“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是问句。
男人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
“若不知道,方才所有人都在逃,你为什么先捡它?”
男人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林川也走了过来。
“姓名。”
男人终于低声道:“陈六。”
“做什么的?”
“搬货。”
“给谁搬?”
“谁给钱,就给谁搬。”
“这批呢?”
陈六不说话了。
谢执安却没有继续逼问。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被攥皱的货单上。
“你不是来搬货的。”
陈六猛地抬头。
“搬货的人不会在乱起来的时候挑单子。”
“你在找东西。”
“或者——”
谢执安看着他。
“你知道哪些东西不能留下。”
陈六的脸彻底白了。
也就是这一瞬。
一直被衙役压在地上的搬货人突然翻身。
动作快得根本不像刚才那个慌乱逃命的人。
衙役只觉手下一空。
下一刻,寒光已经从那人袖中滑出来。
不是冲谢执安。
直奔陈六。
“闪开!”
林川厉喝。
陈六僵在原地。
谢执安已经一把扣住他的肩,将人猛地向后一带。
刀锋擦着陈六的衣领掠过。
持刀人一击不中,反手再刺。
谢执安侧身让过,五指扣住对方腕骨,向下一折。
短刀落地。
旁边衙役扑上来,将人死死按住。
“绑了!”
林川刚喝完这一声,那人却猛地抬腿。
不是踢人。
一脚踹在旁边木架最下方那根已经松动的支脚上。
“退!”
木头断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上方两只装着旧药材的木箱猛地向下一沉。
整座木架朝外倒来。
谢执安的位置原本在边缘。
他退一步就能出去。
陈六却被方才那一下带得跌坐在地。
正落在木架下面。
他抬起头。
脸上一瞬间没了血色。
谢执安已经退开的那只脚骤然停住。
下一刻,他折身回去。
“低头!”
陈六只觉衣领骤然一紧。
整个人被谢执安硬生生拖向旁边。
第一只木箱砸下来。
落在两人身后。
第二只紧跟着翻下。
谢执安已经把陈六推出木架范围。
自己却少了那半步。
倾倒的木架横梁擦着左肩后侧狠狠撞过去。
一声闷响。
谢执安被撞得向前踉跄。
右手撑上墙面,才没有摔下去。
左肩后侧先是一麻。
紧接着,疼意骤然炸开。
从肩胛一直牵到肩头。
他低着头,停了两息。
“大人!”
林川已经冲过来。
“伤哪儿了?”
“左肩。”
“还能动么?”
谢执安试了一下。
刚抬起一点,肩后便狠狠牵痛。
他立刻放下。
“能。”
林川脸都黑了。
“这叫能?”
谢执安没接这句话。
他转头看向地上。
陈六还坐在那里。
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柄短刀掉在不远处的雪水里。
而刚才还和他一起搬东西的人,被三个衙役压在地上。
陈六盯着那个人。
嘴唇发抖。
“他……”
“他跟我一起干了两年。”
没人说话。
陈六慢慢转过头。
“他刚才要杀我?”
谢执安道:“你看见了。”
陈六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林川趁机问:“为什么?”
陈六却立刻闭上嘴。
谢执安看了他一会儿。
“先把人带回去。”
陈六猛地抬头。
“我不去县衙!”
“留在这里?”
“我——”
“等他们再来一次?”
陈六一下没了声音。
谢执安没有逼近。
“你现在可以什么都不说。”
“先活着。”
陈六看着他。
目光慢慢落在他的左肩。
刚才木梁擦过去时,外袍已经被粗糙的木角撕开一道口子。
里面隐约见了血色。
陈六盯了很久。
终于低下头。
“……我跟你们走。”
?
闻川回来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人没抓到。
他手里却多了一截撕下来的衣袖。
“翻墙时扯下来的。”
周秉接过去看了一眼。
“认得料子?”
“普通。”
闻川道:“但人我看清了。三十上下,左腿有旧伤,跑快以后会拖一下。”
他说完,才察觉屋里有些过分安静。
林川坐在一旁。
看见他,默默往里指了一下。
闻川转头。
谢执安坐在椅子上。
外袍已经脱了。
左肩后的中衣破了一处。
大夫刚把擦伤清理干净。
伤口不深。
只是周围已经开始泛起大片红紫。
闻川站在原地。
没说话。
谢执安抬眼。
“回来了?”
“嗯。”
“人跑了?”
“嗯。”
“看清——”
“你怎么伤的?”
谢执安停下。
周秉端起茶。
林川低头研究桌角。
谢执安道:“木架倒了。”
闻川看着他。
“木架为什么倒?”
这次林川没装死。
“有人要灭陈六的口。”
“没成,就把木架踹倒了。”
闻川眼神一下沉下来。
“我走的时候呢?”
“已经控住了。”
“后来才动的手?”
“嗯。”
闻川看向林川。
林川点头。
“大人说得没错。我已经带人进院了。”
“谁也没想到被按住的那个袖子里还藏着刀。”
闻川沉默了一会儿。
那股刚刚压上来的火到底没真正发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他翻墙追出去的那个时点,那个选择没有错。
谢执安也没有为了让他离开故意隐瞒危险。
是对方藏了第二手。
可他再看向谢执安肩后的伤时,脸色依旧不好。
“所以你又回去救人了。”
“嗯。”
“你本来已经躲开了?”
谢执安顿了一下。
“算是。”
闻川闭了闭眼。
“行。”
谢执安看他。
“什么行?”
“没什么。”
“你想骂就骂。”
“我为什么骂你?”
闻川面无表情。
“人救得对。”
谢执安眉梢微动。
闻川又道:
“伤也是真的。”
周秉终于笑出了声。
大夫把最后一层药敷好。
“撞挫得不轻,好在没伤骨头。擦伤也浅。”
“这几日左肩少用力,尤其别往后抬。”
闻川立刻问:“多久?”
“三五日先养着。”
谢执安道:“三五日?”
闻川转头。
“你有意见?”
“没有。”
“那就好。”
谢执安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话。
?
折腾到午后,县衙才真正安静下来。
陈六被安置在后堂。
门外添了人守着。
那个持刀灭口的人则单独押进了牢里。
林川重新去了旧药市。
周秉忙着核查带回来的货单。
闻川被谢执安赶去吃饭。
临出门前,他还回头看了两次。
门终于关上。
屋里只剩谢执安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去碰桌上的卷宗。
只是靠进椅背,闭了会儿眼。
昨夜睡得迟。
今日天不亮又起了身。
旧药市里这一番折腾下来,先前顾不上理会的疲倦,这时才慢慢浮上来。
屋里很静。
檐下积雪偶尔落下,轻轻砸在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
谢执安重新睁开眼。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昨夜积到现在的倦意淡了许多。
他坐直身,伸手去拿案上的货单。
左肩刚一牵动,疼意便毫不客气地扯了上来。
谢执安动作一顿。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
最后换了右手。
门恰在这时被推开。
闻川端着饭进来。
第一眼就看见了。
“疼?”
“嗯。”
“活该。”
谢执安抬眼。
闻川把饭放下。
“不是说救人不对。”
“我是说你疼得活该。”
谢执安笑了。
“这有什么区别?”
“有。”
闻川把筷子递给他。
“人救得对。”
“疼也别装没事。”
谢执安接过筷子。
“我什么时候装了?”
闻川看着他刚刚换成右手拿东西的动作。
没说话。
谢执安也沉默了一下。
“吃饭。”
“这还差不多。”
饭吃到一半,后堂忽然有人快步过来。
“谢大人。”
“陈六肯开口了。”
谢执安放下筷子。
闻川先看了一眼他的左肩。
这回没拦。
?
后堂里烧着炭。
陈六捧着一碗热水坐在桌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谢执安左肩。
停了好一会儿。
“刚才那一下……”
“与你无关。”
陈六嘴唇动了动。
没再说下去。
谢执安在他对面坐下。
“想说什么?”
陈六低头看着碗里的水。
沉默很久。
“那个人跟我一起搬了两年货。”
“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搬货的。”
谢执安没有催。
“今天他们要清的东西,是你经手过的?”
陈六握着碗的手骤然收紧。
还是没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
“你们是不是在查一个送酒的?”
谢执安眸光微顿。
闻川也抬起眼。
“姓周。”
陈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别人都叫他周三。”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谢执安看着他。
“你见过他?”
“没跟他说过话。”
陈六摇头。
“但我见过他的车。”
谢执安没有动。
“什么时候?”
“他死的前一天。”
陈六声音越来越低。
“那天我就在西坊。”
“有人让我帮忙卸东西。”
“车是顾家的,我记得。因为车上原本装的是酒。”
谢执安的眼神终于变了。
“后来呢?”
陈六握紧了手里的碗。
“后来有人往那辆车上,又放了东西。”
“什么东西?”
陈六张了张嘴。
却没有立刻说。
他像是直到现在仍在怕那个答案。
半晌,才低声道:
“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谢执安看着他。
“什么?”
陈六抬起头。
“今天旧药市里被他们抢走的那张单子——”
“你们拿回来了吗?”
屋里静了一瞬。
闻川与谢执安对视一眼。
那张纸。
正在那个逃走的人手里。
而人,没有抓到。
谢执安终于明白。
为什么旧药市里那么多货单,对方偏偏只抢走了一张。
也明白陈六方才为什么明知院里已经乱了,还死死攥着自己手里的那一张不肯松开。
他们今日急着清掉的,从来不只是几只箱子。
更不是一个已经可以舍掉的陆七。
而是有人正在一点点抹掉——
周三死前最后经手过的那批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