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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放线见人 短船可以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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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船离开旧水门时,没有人拦。
船很小。
船头堆着几捆旧麻袋,船尾压着两只空筐,撑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上扣着旧毡帽。
怎么看,都只像一条在城里水道上讨生活的货船。
林川站在河岸另一头,眼看着船越走越远。
半晌,他回头。
“真不扣?”
谢执安站在一间旧货棚后。
“你已经问过一次了。”
“我怕你改主意。”
“没有。”
“那它真走了。”
“看见了。”
林川被噎得没话。
周秉倒是比他镇定些,只拢了拢披风。
“人放了,船也放了。若最后什么都没接到——”
谢执安看他。
周秉立即道:“县衙不报销你这几日喝的茶。”
“老师付。”
“陆先生知道么?”
“不知道。”
“……”
林川默默转开脸。
他忽然觉得,跟这几个人查案,最难的可能不是抓人。
是分清哪一句是真的。
河面上,那条短船已经绕过一道石桥。
岸边卖鱼的人收了摊。
一个挑箩筐的汉子从桥头过去。
再远一些,一辆运菜的独轮车停在巷口。
没有一个人追船。
可船每过一段,岸上的人便少一个。
……
短船没有往城外走。
它沿旧河道向西,走了不到两里,便在西市外一处小码头靠了岸。
码头很乱。
卖柴的、卸菜的、搬货的挤在一处。
船夫跳上岸,先卸两只筐。
随后又拖下来一捆旧麻绳。
一个脚夫过来帮忙。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脚夫抱起麻绳便走。
船夫没有阻拦。
远处茶棚里,一个衙役低头喝茶。
片刻后,他放下一枚铜钱,从另一头出了棚子。
……
消息传回县衙时,已经近午。
“东西上岸了。”
林川在城坊图上点了一处。
“不是油纸包。”
“是一捆绳。”
周秉皱眉。
“又是绳?”
昨日才在旧水门找到断麻绳。
今日短船上又下来一捆。
林川道:“接绳的人叫陆七,常年在西市替人找车、押货,偶尔也替外地客商租脚店。”
“底子干净?”
“表面上很干净。”
“表面?”
“没犯过事,也没进过县衙。家在城外,妻儿都在乡下,他自己常住西市顺脚店。”
周秉看向谢执安。
“拿不拿?”
谢执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旧河道回来后便一直坐在窗边。
屋里有炭火。
先前在河边吹了半日冷风留下的那点倦意已经淡下去,呼吸平稳,脸色也与平常无异。
只有指尖还压着那张湿过水的油纸。
“谁把绳给他的?”
“船夫。”
“船夫知道他?”
“没说话。”
“陆七拿了便走?”
“嗯。”
谢执安抬眼。
“那就先别拿。”
林川早有准备,这次竟没反驳。
周秉却道:“你昨日放一个,今日又放一个。”
“昨日那个已经在县衙里。”
“所以今日这个什么时候进来?”
“看他自己。”
周秉冷笑。
“县衙牢房如今还得等客人自己挑日子?”
谢执安终于笑了一下。
“周大人若急,可以现在抓。”
周秉盯着他。
“抓了以后呢?”
“问那捆绳。”
“他若说只是替人搬货?”
“所以我不急。”
周秉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最好真能等出点东西。”
谢执安没答。
林川却已经听明白。
“陆七不是最后一手。”
“至少不像。”
谢执安指尖点了一下西市。
“这条线刚被逼着从陆路换到水路,他们若只是想把东西藏起来,旧河道已经够偏。”
“可船还走了。”
“嗯。”
“说明还要送。”
林川眼睛亮了一点。
“那就跟陆七。”
“跟。”
谢执安顿了一下。
“让他看见一点。”
林川一愣。
周秉也抬起头。
“你要惊他?”
“不是惊他。”
谢执安道。
“是惊他后面的人。”
……
入夜前,县衙门外来了个人。
年纪二十出头,身形高而利落,一身深色窄袖衣,肩头还带着赶路沾上的薄雪。腰间佩刀没有什么花哨装饰,刀鞘已经用得很熟。进门时,他先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才看向谢执安。
“公子。”
谢执安抬眼。
“回来了?”
“嗯。”
来人正是闻川。
他跟在谢执安身边已有些年头,平日既随侍,也负责护卫。这趟原本替谢执安出去办事,今日才回长安。
周秉显然认识他,只看了一眼。
“回来得倒巧。”
闻川道:“听着不像好话。”
“跟你家公子学的?”
“那不能。”
谢执安抬眼:“我还在这里。”
闻川立即改口:“自然是周大人教得好。”
周秉:“……”
林川却是第一次见他。
谢执安只简单说了一句:“闻川,跟着我的。”
闻川朝林川略一点头。
林川也回了一礼,目光从他腰间佩刀上一掠而过。
刀鞘旧得很干净,显然常用,却没有多余饰物。
闻川也没有寒暄,开口便问:“西市那边缺人?”
林川道:“缺个生面孔。”
“那我去。”
谢执安看他:“你才回来。”
“所以他们没见过我。”
这理由倒是正好。
谢执安顿了一下。
“吃过没有?”
“吃了。”
谢执安看着他。
闻川沉默片刻。
“……半个饼。”
周秉在旁边笑了一声。
“难怪是你家公子带出来的人。”
闻川面不改色:“还是有区别的。”
“什么区别?”
“我记得吃。”
谢执安抬眼:“半个饼也算?”
“比没吃强。”
林川站在旁边听了半晌,终于没忍住:“西市有热汤。”
闻川转头看他。
“林捕头是个好人。”
“先别急着谢。”林川道,“自己付钱。”
闻川看向谢执安。
谢执安已经低头重新看城坊图。
“看我做什么?”
“没带钱。”
周秉这回真笑出了声。
……
西市夜里比白日更乱。
脚店、货栈和酒肆挤在两条长街上。
顺脚店门口挂着一盏黄灯。
风一吹,灯影便在雪水里晃。
闻川靠在对街热汤棚旁,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深色外袍遮住大半刀鞘,只露出腰侧一截刀柄。
谢执安走近时,他第一反应不是递碗,而是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谢执安停住。
“什么意思?”
“我的。”
“我没说要喝。”
“公子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谢执安看了他一眼。
“陆七进去多久了?”
“一刻钟。”
闻川的神情已经正经下来,眼睛却始终没真正离开过顺脚店。
“有人找他?”
“暂时没有。”
“有人看他么?”
闻川朝斜对面的酒肆示意了一下。
“二楼东窗。”
林川顺着望过去。
窗边坐着三个人。
两个在喝酒。
最里面那个穿褐衣,面前的酒却一直没动。
“什么时候来的?”
“陆七进店以后。”
林川低声道:“接应的?”
“未必。”
谢执安看了片刻。
“也可能是看陆七有没有把人带回来。”
话音刚落,顺脚店的门开了。
陆七走出来。
四十上下,身形微胖,一件半旧棉袍裹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长街。
林川带着两个衙役,恰好从东边出现。
陆七的目光明显停了一瞬。
酒肆二楼。
那个一直没喝酒的褐衣人终于端起了酒盏。
谢执安低声道:“往东。”
林川看他。
“现在?”
“现在。”
林川只迟疑了一瞬,随即带人穿过长街,径直往东。
动作不快。
却足够让人看清。
陆七也看清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随后转身——
往西。
闻川低声道:“真往西了。”
谢执安没动。
“走。”
两人隔着半条街跟上。
陆七走得不快。
过第一处巷口时,回了一次头。
没有林川。
第二次回头时,身后只有几个刚从酒肆出来的醉客。
他的脚步明显快了。
再往前,街上的铺子已经陆续关门。
一处卖旧绳索的摊子还没收完。
陆七停下。
没有挑绳。
只放下一枚铜钱。
摊主扫了一眼,弯腰,从最下面抽出一卷极细的麻绳。
陆七接过。
转身便走。
闻川眼神一沉。
“绳里有东西。”
“嗯。”
“拿么?”
“不拿。”
“还放?”
“放。”
闻川没再问。
可就在两人准备继续时,谢执安忽然停下。
闻川也随之收步。
“怎么了?”
谢执安没有看陆七。
他看的,是身后。
方才酒肆二楼那个褐衣人,不知何时也到了西街。
没有跟陆七。
反而站在另一边的屋檐下,看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闻川立刻明白。
“他不是接陆七的。”
“嗯。”
“是看谁跟陆七。”
谢执安退进铺檐下的阴影。
事情没有照他原先想的走。
对方没有因为旧线连续被逼换手便急着露出更高一层。
恰恰相反。
他们宁肯再舍一段,也要先确认身后干不干净。
闻川压低声音。
“再跟,可能真会被看出来。”
谢执安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陆七。
“所以不跟。”
“那东西——”
“先让它走。”
闻川侧头看他。
谢执安已经转身。
“你留下。”
“公子呢?”
“看绳摊。”
……
半个时辰后。
县衙后堂。
林川刚听完便皱起眉。
“人丢了?”
“放了。”
“东西呢?”
“也放了。”
林川深吸一口气。
“谢大人。”
“嗯。”
“今日我们从早到晚,跟了一条船,跟了一捆绳,又跟了一个人。”
“嗯。”
“最后什么都没拿?”
谢执安把一小段麻线放到桌上。
“拿了这个。”
林川低头。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截细麻线。
他沉默了。
周秉已经先问:“哪里来的?”
“旧绳摊。”
“陆七那卷?”
“不是。”
谢执安把麻线翻过来。
靠近断口的一处,染着极浅的一点朱色。
周秉的神色变了。
“朱砂?”
“像。”
林川立即俯身。
“封口用的?”
“可能。”
谢执安没有把话说死。
“摊上一共三卷这种绳。两卷积灰,一卷今日刚拆。”
“陆七拿的是新拆那卷。”
“嗯。”
林川看着那点朱痕。
“所以他拿走的不是绳。”
“至少那卷绳以前捆过封缄的东西。”
“信?”
“不一定。”
谢执安道:“也可能是账、货单,或者别的。”
周秉忽然抬眼。
“货单。”
屋里安静下来。
顾府那两坛酒。
不存在的车。
顺通的真牌。
今日的送水车。
短船。
这些东西看起来杂乱,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货。
谢执安也想到了。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只伸手把顾清雪送来的借车单抽出来。
“三个月前那辆不存在的车,谁替它补过货单?”
林川一怔。
“顾家的账只记了借车。”
“查。”
“现在?”
“现在。”
林川拿了单子便走。
周秉看着门口。
“你怀疑周三看见的也是货单?”
“我不知道。”
谢执安回答得很快。
“但周三是送酒的。”
他垂眼看着那点朱色。
“若他死,不是因为看见了某个人。”
“而是因为碰了不该碰的货——”
周秉接过话。
“那顾府就不是他们随便挑的抛尸地方。”
谢执安没有说话。
这一次,他们终于从那张不断换手的网里,摸到了第一根可能反指周三之死的线。
不是人。
是货。
门外风声骤紧。
片刻后,闻川回来了。
肩头还带着雪。
“公子。”
谢执安抬头。
“陆七回顺脚店了。”
周秉意外。
“没走?”
“没有。”
闻川道:“但有人给他送了一辆车。”
“什么车?”
“骡车。”
“停在哪里?”
“后巷。”
“人上去了么?”
“还没有。”
谢执安看向桌上的城坊图。
短船走了。
绳也走了。
真正接东西的人依旧没有露面。
可对方开始准备送陆七离开。
这说明今晚这一步,并非什么都没有逼出来。
他们怕了。
至少——
不愿让陆七继续留在原地。
周秉已经站起身。
“这回总该拿了吧?”
谢执安指尖落在图上。
西门。
停了一瞬。
又落向南门。
“还是不拿。”
周秉闭了闭眼。
“谢执安。”
“嗯。”
“你最好给我一个理由。”
谢执安抬起眼。
“他们既然要送他走,总得替他选一条路。”
“我们看看——”
“是谁替他选。”
窗外夜色渐深。
顺脚店后巷,那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骡车安静地停在雪里。
而陆七站在门后。
迟迟没有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