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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水路暗移 旧路尽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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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水车驶过城南时,车上有六只木桶。
四只满着。
两只空着。
车夫四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肩背微驼。车走得不快,每到熟客门前便停一次。
第一桶水卖给巷口食铺。
第二处是一户浆洗人家。
再往前,一个老妇人提着木盆从门里出来。
“今日怎么晚了?”
车夫笑道:“东边路不好走,绕了一圈。”
老妇人一边抱怨,一边摸出铜钱。
铜钱落进掌心。
车夫弯腰找零。
老妇人也低下身去。
不过一瞬。
一只薄薄的油纸包已经压进车板下面。
两人重新直起身时,谁也没有多看谁一眼。
送水车继续往前。
巷口卖炊饼的人掀开蒸笼。
白气升起来,遮了半条街。
街对面,一个挑柴的汉子转身走了。
……
消息传回县衙时,林川刚喝完半碗冷茶。
“车往西去了。”
周秉抬头:“送水的往西走有什么稀奇?”
“这辆有。”
林川把一张记下来的路线摊到案上。
“它原本走城南三条街,今日第三条没走完便改了道。后面的人换了两次,没有贴近。”
周秉看向窗边。
谢执安正在重新系右手的护腕。
昨日巷中那一下并没有留下什么伤,只有虎口被短刃护手蹭出一道极浅的红痕。方才进门时他还有些倦意,这会儿坐了片刻,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神色也恢复如常。
周秉看了一眼。
“你昨晚到底睡了几个时辰?”
谢执安低头将护腕压好。
“够用。”
“多少叫够用?”
“还能听懂周大人说话。”
周秉:“……”
林川很识趣地低头看路线。
周秉冷笑:“看来还是睡多了。”
谢执安没接这句,只问:“几只桶?”
“六只。”
“都是满的?”
林川一顿。
“四只满,两只从出门时就是空的。”
周秉皱眉:“送水带空桶做什么?”
“也许收旧桶。”
谢执安起身,目光落到图上。
“先看它在哪里停得最久。”
“要跟?”
“跟。”
林川刚要应声,又听见一句。
“别用昨日的人。”
他立刻明白。
昨日那条线被逼着换过一次手,对方现在最防的就是熟面孔。
“我去换人。”
“你也别去。”
林川脚下一停。
“我?”
谢执安抬眼:“你昨日把人押回来的时候,半条街都看见了。”
林川摸了摸鼻子。
“那我今日在衙门里坐着?”
周秉终于找到机会:“不然你替我批公文?”
“那还是坐着吧。”
谢执安唇角动了一下。
……
送水车在西坊停了三次。
第四次,停在旧河道旁。
那里早年有一道小水门,后来主河改道,大船已经不走,只剩附近商户偶尔从这里取水运货。
冬日河面结着薄冰。
岸边几排旧货棚半开半闭。
车夫把车停下,先解了一只满桶。
没人来接。
他等了一会儿,又把桶放回去。
远处卖旧绳的摊贩低着头整理麻绳。
另一边,一个推独轮车的汉子从桥下经过。
没有人靠近送水车。
一刻钟后,车夫重新上车。
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
六只桶还在。
可等车驶出旧河道,再转进西街时——
只剩四只。
……
“少的是哪两只?”
周秉问。
回来报信的坊吏道:“后头两只空桶。”
林川一下站直了。
“人看见怎么卸的没有?”
“没有。”
“停了一刻钟,两只桶就没了?”
坊吏有些尴尬。
“我们不敢贴近。那一带棚子多,水车进去以后有一段正好被挡住。”
林川转头:“我就说该多放两个人。”
“多两个人,它可能一只都不少。”
谢执安已经拿起披风。
周秉看他:“去哪?”
“旧河道。”
“你亲自去?”
“车已经走了。”
周秉一噎。
这理由倒是充分。
人都撤了,眼下过去看的只是地方。
“我也去。”
“你不批公文?”
“林川批。”
林川:“大人?”
周秉已经拿了披风。
“走。”
……
旧河道比想象中更冷。
风顺着废水门往巷里灌,吹得几块破布棚顶猎猎作响。
谢执安没有先去水车停过的位置。
他沿着货棚慢慢走了一圈。
周秉跟在后面。
“你找什么?”
“不知道。”
“……”
周秉现在已经很习惯这种回答了。
不知道,便先看。
看见了,再说。
他们绕到第二排货棚时,里面忽然有人骂了一声。
“谁把桶放这儿了!”
一个酒坊伙计拖着木桶出来。
桶是空的。
林川眼睛一亮,刚迈一步,被谢执安抬手挡住。
酒坊伙计已经把桶往路边一搁。
“挡了一早上的路。”
周秉低声道:“一只。”
“嗯。”
“另一只呢?”
谢执安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桶底。
湿的。
不是装过水留下的湿痕。
桶底沾着一点发黑的泥,还有几根极细的草梗。
周秉蹲下来。
“河泥?”
“不一定。”
谢执安没有碰。
“先带回去。”
林川示意坊吏封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女声。
“这种草,西坊小仓后面也有。”
几个人同时回头。
顾清雪站在巷口。
青黛抱着手炉跟在她身后,脸上明明写着冷,却还要替自家姑娘把披风拢紧。
“姑娘,我就说这里风大。”
“你一路说了七遍。”
“这是第八遍。”
顾清雪没理她,走近几步。
她今日穿得素净,雪光映着眉眼,愈发显得清雅。十九岁的姑娘站在一群查案的人中并不张扬,目光落到那只桶上时,却自然沉静下来。
周秉有些意外。
“顾姑娘怎么来了?”
“查车。”
她把手里一张单子递过去。
“昨日我让顾家把近三个月临时借用的车重新列了一遍,不只顺通。”
周秉接过。
“有结果?”
“有三辆账上写着借过,实际却没有运顾家的货。”
谢执安看向她。
“日期呢?”
顾清雪伸手,在其中一行轻轻一点。
正是那辆“不存在的车”出现的日子。
林川神色变了。
“又是这天?”
“所以我来找周大人。”
顾清雪看了一眼四周,“路上遇见衙役,才知道你们在这里。”
她又看向桶底。
“西坊小仓后面临旧渠,冬天不长什么,只有这种细草还压在泥里。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处。”
谢执安道:“不用确定。”
顾清雪抬眼。
“先比。”
她点头。
没有再往下猜。
谢执安却看了她一眼。
“顾姑娘今日没直接去小仓问人?”
“没有。”
“为什么?”
“问了,他们就知道我在查什么了。”
顾清雪顿了顿。
“谢大人昨日不是才教过——别替别人提醒。”
周秉看看她,又看看谢执安。
“你们两个学得倒快。”
顾清雪道:“周大人若愿意教,我也学。”
“……”
周秉觉得这话听着不像夸他。
青黛在后面低下头,偷偷笑了一下。
……
第二只空桶直到午后才找到。
不在货棚。
在旧水门下。
准确地说,是卡在一条短途货船的船尾。
桶里没有水。
只有一截断掉的麻绳,和一小片被水浸透的油纸。
林川把东西送回县衙时,脸色已经彻底严肃下来。
“水车不是送东西到这里。”
周秉接道:“它是把东西带到水边。”
“然后再换一次手。”
谢执安将湿透的油纸摊开。
上面的墨已经散了。
只能隐约看出一道黑痕。
没有字。
没有名字。
甚至不能证明里面原先包过什么。
周秉有些失望。
“又断了。”
“不算。”
谢执安把顾清雪送来的借车单放到旁边。
一个是三个月前出现过、却没有真正替顾家运货的车。
一个是今日突然改道、丢下两只空桶的送水车。
两条原本毫不相干的线,在西坊碰到了一处。
林川盯着图。
“他们为什么非走这里?”
谢执安没有回答。
门外却有人送来新消息。
“周大人。”
“说。”
“方才去查旧水门的人回来报,昨夜有一条短途货船临时换了泊位。”
周秉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
“就在染坊那边撤人的半个时辰后。”
屋里静了一瞬。
昨日他们拿了一个看线的人。
对方废了染坊,撤了木料院,换掉东巷。
而与此同时——
水上的路已经动了。
林川低声道:“他们不是今天才换。”
谢执安看着图上那道旧河。
“嗯。”
“昨日我们动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撤下一层。”
周秉脸色沉下来。
“那今天这辆水车……”
“不是撤。”
谢执安指尖落在旧水门。
“是接。”
林川忽然明白了。
旧线断掉以后,总要有人把尚未送完的东西、尚未来得及撤的人,重新接进另一条路。
所以水车才会出现。
所以两只空桶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它们不是为了装水。
而是为了腾出一个人人看得见、却不会觉得奇怪的位置。
周秉问:“查船?”
谢执安没有立刻答。
窗外传来一阵车轮声。
他侧头看了一眼。
街上仍有人挑水、送炭、卖饼。
长安照旧过日子。
可那张藏在日常生意下面的网,已经被逼得连续换了两次手。
“查。”
他说。
林川刚要出去。
“但别扣。”
脚步顿住。
周秉看他。
“又放?”
谢执安把那张湿透的油纸重新压平。
“它既然还在走,就说明前面还有人等。”
他抬眼。
“我们已经逼他们换了两次。”
“再逼一次。”
“看看最后是谁来接。”
窗外雪水顺着檐角落下。
滴在石阶上。
旧河道那边,一条没有挂任何商号旗子的短船,正缓缓离开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