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暗线换手 旧路一断, ...


  •   东市旧木行关门的消息送到县衙时,门板上的雪还没化。

      林川进门便道:“关得很干净。伙计、掌柜都不见了,后院只剩几捆没来得及搬走的旧木料。”

      周秉抬头:“昨夜还开着?”

      “开着。”

      他看向谢执安。

      谢执安正低头看昨日那张小票。

      那一日,顾家没有货要送。

      账上却凭空多出了一笔脚钱。

      还有一块真的顺通牌子。

      “去木行么?”林川问。

      “不去。”

      “又不去?”

      谢执安抬眼:“人都走了,去看门板?”

      林川被堵了一下。

      周秉没忍住:“你今日火气倒不小。”

      “没有。”

      “那就是林川运气不好。”

      林川:“……”

      谢执安把小票推过去。

      “那一日的车籍呢?”

      “正在调。”林川道,“顺通说查不到车。西坊小仓那边也没有装货记录。”

      “所以才不存在。”

      “可脚钱总不能自己走到账上。”

      谢执安指尖在日期上轻轻一点。

      “车未必没有。”

      林川一顿。

      周秉先明白过来:“只是没有以顾家的名义出现。”

      “嗯。”

      谢执安起身,走到城坊图前。

      旧木行、顺通、西坊小仓,几处地方已经被细墨连了起来。

      “借的是顾家的账,顺通的牌子。真正走的,可能是另一家的车。”

      林川皱眉:“长安每日过坊的车那么多,怎么找?”

      “先不找车。”

      “那找什么?”

      谢执安看了他一眼。

      “谁在躲。”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快步进来。

      “林捕头,城南有动静。”

      来人递上一张薄纸。

      昨夜盯住的三处地方,一夜都没有再送第二趟东西。

      林川看完,眉心微沉。

      “全停了。”

      周秉道:“旧木行一关,这边也一起停?”

      “不是巧合。”谢执安说。

      “那现在拿?”

      “不拿。”

      林川已经习惯了,索性等他往下说。

      谢执安提笔,将城坊图上的三处墨圈一一划去。

      “这些地方已经废了一半。”

      “里面还有人。”

      “所以他们现在最想知道的,不是怎么跑。”

      谢执安放下笔。

      “是官府究竟知道多少。”

      周秉看着他:“你想让他们自己出来看?”

      “把昨夜露过面的全撤回来。”

      林川立刻道:“好不容易盯住的。”

      “就是因为盯住了,才要撤。”

      “若他们真趁机跑了?”

      “跑一个,总比守着三扇不会再开的门有用。”

      屋里静了一瞬。

      林川把纸折起来。

      “怎么换?”

      “卖柴的,送水的,茶棚里各留一个。不要靠近,只记方向。”

      “你呢?”

      “西街。”

      周秉抬眼:“你昨日才在南街露过面。”

      “所以不去南街。”

      谢执安在西街轻轻一点。

      “那里人多。”

      “适合换手。”

      * * *

      卯时过后,城南一处院门开了一线。

      昨夜进去的人没有出来。

      出来的是一只竹篮。

      提篮妇人走到巷口,系紧被风吹乱的头巾。

      街对面没人。

      昨日食铺旁两个总坐着喝茶的男人也不见了。

      她脚步慢了一点。

      又往前走。

      竹篮上盖着灰布,下面只有两块冷透的炊饼。

      她没有走平日送饭的路,而是拐进早市。

      汤摊前人多。

      她坐了一刻钟。

      第二碗汤端上来时,她才起身。

      经过一条窄巷,手在墙边一带。

      一枚薄木片无声滑进松动的青砖下。

      她没有回头。

      半刻钟后,一个卖柴人经过。

      肩上的木柴忽然散了几根。

      他蹲下去收。

      再起来时,墙根已经空了。

      更远处,推水车的老人把车把上的蓝布翻了个面。

      消息送向西街。

      * * *

      旧书铺二楼,窗只开了半扇。

      谢执安坐在窗边。

      楼下伙计上来时,先往里面看了一眼。

      这一眼停得稍久。

      他早听说县衙这几日跟着一位大理寺来的谢大人。

      却没想到这样年轻。

      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副模样。

      二十四岁的年纪,眉骨清正,眼形却生得极好,鼻梁至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一身青衣压住了几分过于醒目的清隽,安静坐着时,怎么看都更像哪家出来读书的年轻公子。

      伙计心里那点疑惑还没散。

      谢执安抬了眼。

      “人到了?”

      伙计莫名站直了一点。

      “到了。”

      那双眼睛生得好看。

      真正看过来时,却让人下意识不敢多看。

      “挑柴的已经进西街。”

      “让茶棚的人看。”

      “是。”

      伙计退了出去。

      林川从书架后转出来。

      “你把人吓着了。”

      “我说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说才吓人。”

      谢执安没理他。

      楼下人声渐杂。

      卖柴人在旧铜摊前与一名灰衣男子擦肩而过。

      没有交谈。

      两个人各走各的。

      可木片已经换了手。

      林川正要起身。

      “等等。”谢执安道。

      “还等?”

      “看后面。”

      灰衣男子走远。

      茶棚里却有个戴毡帽的人迟迟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端起碗,目光从来路慢慢扫过。

      林川神色变了。

      “他不是送信的。”

      “嗯。”

      “他在看这条路干不干净。”

      谢执安起身。

      “前面继续跟灰衣的。”

      “我们跟他。”

      这一次,林川没再问。

      * * *

      灰衣男子最后进了西街尽头的废染坊。

      毡帽男子没进去。

      他在外头停了一阵,确认附近无人盯守,才转身离开。

      林川带人从后面接上。

      过了两条街,那人忽然在肉铺前停住。

      低头挑肉。

      目光却从案板边缘扫向身后。

      一名衙役慢了半步。

      只半步。

      那人的目光已经停在他身上。

      “露了。”林川低声道。

      前面的谢执安没有回头。

      “你们停。”

      “他已经起疑了。”

      “所以你们不能再跟。”

      “你一个人?”

      谢执安已经拐过街角。

      “只是跟个人。”

      声音不高,很快淹进街市。

      毡帽男子走得不快。

      谢执安也不快。

      两人始终隔着十余步。

      中间有卖菜的,有推粮车的,还有刚从茶肆出来的客人。

      没人会多看一个穿青衣的年轻公子。

      岔路就在前面。

      一辆粮车突然横过。

      车轮压上石缝,几只麻袋向一侧滑去。

      谢执安伸手扶了一把。

      再抬眼,前面的人已经不见了。

      林川很快赶上。

      “人呢?”

      “丢了。”

      林川脸色一变:“分头搜。”

      “不必。”

      谢执安站在原地看了一圈。

      旁边水摊的木桶还在晃。

      地上洒了半圈新水。

      “问水摊。”

      林川过去,很快回来。

      “刚才有人借水洗手。”

      “什么样?”

      “没看清脸,只说袖口有黑灰。”

      林川说完,自己先转头看向废染坊的方向。

      谢执安却没有立刻动。

      “可能是故意留下的。”

      “那还追?”

      “堵出口。”

      “若猜错?”

      谢执安已经往巷中走。

      “今日就到这里。”

      林川一愣。

      “你倒想得开。”

      “猜错了还硬追,能把人追回来?”

      “……不能。”

      “那就走。”

      * * *

      巷里比外头安静得多。

      积雪被踩得凌乱。

      两人刚过一摞木箱,后面骤然响起风声。

      “低头!”

      林川反应已经很快。

      仍慢了半步。

      短刃从侧后方直取颈侧。

      谢执安一把将他带开。

      刃锋擦过青色衣袖。

      布帛裂开一线。

      林川撞上墙边竹筐,竹筐哗啦倒了一地。

      “你——”

      “先看人。”

      毡帽男子已经第二次扑上来。

      林川拔刀。

      巷道太窄,刀才出半截,对方已经逼到眼前。

      谢执安侧身让过刀锋,抬臂压住对方持刃的腕骨。

      那人猛地挣了一下。

      没挣开。

      神色终于变了。

      方才街上,他显然也看见过这个青衣青年。

      年轻。

      生得清隽,甚至漂亮得有些扎眼。

      怎么看都更像个执笔翻卷的文臣。

      却没人告诉他,这双看着只该握笔的手,压下来会这样稳。

      那人忽然抬膝。

      谢执安退开半步。

      力道一松。

      对方以为得了空,立即抽手。

      下一瞬,手腕却被顺势带向墙面。

      “砰!”

      短刃落地。

      林川已经扑上来。

      两名绕到巷尾的衙役也同时赶到。

      三个人合力把人按进雪里。

      林川喘了两口气,先踢开短刃。

      “差点让他跑了。”

      谢执安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方才被震麻的手指。

      “伤着没有?”

      林川没答。

      谢执安抬眼。

      “怎么?”

      林川还在看他。

      不只是他。

      刚赶来的两个衙役也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方才那一下,他们看得清楚。

      这不是躲得快。

      更不是情急之下撞巧了。

      那人出刀快,又占着窄巷地利。谢执安先把林川从刀下带开,第二次近身时又稳稳压住了持刃的手,最后借着对方自己变换下盘的那一下卸了刀。

      林川终于开口。

      “谢大人。”

      “嗯。”

      “你不是大理寺评事么?”

      谢执安顿了一下。

      “是。”

      “文官?”

      “也是。”

      林川抬手指了指雪里的短刃。

      “那这个怎么解释?”

      谢执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小时候学过一些。”

      巷子里安静了。

      林川重复:“一些?”

      “嗯。”

      两个衙役的神情更古怪了。

      谢执安看他们一眼。

      “有什么问题?”

      林川一时没说话。

      他从前只知道这位谢大人眼睛毒,卷宗翻一遍便能从一堆杂乱东西里挑出最不对劲的那一处。

      至于动手——

      谁会先想到一个大理寺文臣能跟持刀的人近身过招?

      何况还是这副模样。

      “谢大人对‘一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

      “刚才那人差一点就——”

      “所以你伤着没有?”

      话又绕回来了。

      林川顿了顿。

      “没有。”

      “那就行。”

      “这跟我有没有伤是两回事。”

      “那是哪回事?”

      林川张了张嘴。

      居然没立刻想出该怎么说。

      半晌,他才道:“我一直以为你只会看卷宗。”

      谢执安蹲下,从那人袖中取出一枚边缘磨缺的铜钱。

      “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还会跟人。”

      林川:“……”

      “我说的是武——”

      “先看这个。”

      铜钱已经递到眼前。

      林川接过来,却还是忍不住又看了谢执安一眼。

      青色衣袖裂了一道。

      除此之外,这人神色和平日坐在案前翻卷宗时几乎没什么区别。

      林川低声嘀咕:

      “大理寺现在招人还看这个?”

      谢执安听见了。

      “不看。”

      “那你——”

      “林捕头。”

      “……行。”

      林川低头看铜钱。

      “查案。”

      谢执安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林川问。

      “不知道。”

      “那他呢?”

      “看线的。”

      谢执安起身,看向废染坊方向。

      “染坊不要动。”

      林川一怔。

      “信已经进去了。”

      “就是要让它进去。”

      “可这个人回不去了。”

      “嗯。”

      林川握着那枚铜钱,慢慢明白过来。

      “他们会知道这条线暴露了。”

      “对。”

      “然后废掉染坊。”

      “还有别的地方。”

      “那我们不是白盯了?”

      谢执安看他。

      “旧木行今早已经关门。”

      “他们本来就在断线。”

      “现在只不过——”

      他从林川手中拿回那枚铜钱。

      “断得快一点。”

      * * *

      不到午时。

      废染坊停用。

      城南木料院撤空。

      东巷才换进去不到一日的人也被临时叫走。

      原定午后送出的两封信全部压下。

      两辆车改道。

      一个已经走到半途的送信人折返。

      桌边的人听完,只问了一句:

      “染坊被搜了?”

      “没有。”

      “送木片的人呢?”

      “回来了。”

      “那谁没回来?”

      “看线的。”

      屋里一下静了。

      桌上的账纸刚誊好。

      墨还没有干。

      那人提笔,划去三处名字。

      “县衙换了查法。”

      来人迟疑:“要不要查是谁下的令?”

      “不查。”

      “可——”

      “现在回头查官府,等于再送一条线过去。”

      他把笔放下。

      “能断的全断。”

      “不能断的,换人。”

      * * *

      午后,顾府。

      青黛抱着一叠新送来的账进门时,顾清雪正坐在窗下。

      “姑娘,东市旧木行关了。”

      顾清雪翻账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早。门都封了。”

      “掌柜呢?”

      “不知道。”

      青黛把账册放下,又忍不住道:“东市都在说,昨晚还好好的,今日一早人就没了。”

      顾清雪没有接话。

      她只是想起昨日那张小票。

      三个月。

      七笔临时脚钱。

      四个经手人。

      几块真的顺通牌子。

      而其中一天,顾家根本没有货。

      旧木行偏偏在这时候关门。

      太快了。

      不像躲一桩已经发生的事。

      更像有人知道,哪一条路不能再用了。

      “姑娘?”

      “嗯?”

      “您看什么呢?”

      顾清雪这才发现,青黛已经站在旁边看了她半晌。

      十九岁的姑娘刚过最鲜妍的年纪,眉眼生得秀致,肤色在窗外雪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清透。她平日不爱浓妆,今日也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安静坐着时很容易让人先注意到那份清雅。

      可青黛跟了她多年,最清楚一件事。

      姑娘一旦这样垂着眼不说话,多半不是在发呆。

      是在想事情。

      “你又看我做什么?”顾清雪问。

      青黛诚实道:“看姑娘什么时候肯说话。”

      顾清雪笑了一下。

      “那你等到了。”

      “想明白了?”

      “没有。”

      青黛:“……”

      顾清雪把账册推开。

      “让东市掌柜照常做生意。”

      “旧木行不用问?”

      “不问。”

      “顺通呢?”

      “也不问。”

      青黛愣了:“那什么都不做?”

      “谁说的?”

      顾清雪抽出一张纸。

      “把顾家近三个月临时借过的车,全列出来。”

      “不是顺通的也要?”

      “都要。”

      她顿了一下。

      “尤其是临时借来,却没有运顾家货的。”

      青黛听得更糊涂了。

      “借了车,不运咱们家的货,借来做什么?”

      顾清雪抬眼。

      “我也想知道。”

      * * *

      傍晚前,消息陆续送回县衙。

      染坊动了。

      木料院空了。

      东巷的人也撤了。

      周秉把几张纸摊在案上。

      “你只拿了一个。”

      “嗯。”

      “三处都动了。”

      “所以拿对了。”

      林川正从外面进来,闻言脚下一停。

      周秉看见他。

      “人关好了?”

      “关好了。”

      林川走到桌前,把口供放下。

      又看了谢执安一眼。

      周秉何等熟悉他,立刻察觉。

      “你看他做什么?”

      “没什么。”

      “有话就说。”

      林川忍了忍。

      没忍住。

      “周大人,你知道谢大人会武么?”

      周秉手里的纸停住。

      他慢慢抬头。

      “什么?”

      林川顿时舒服了。

      原来不只自己不知道。

      “今日巷里有人动刀。”

      周秉脸色立刻变了。

      “谁伤了?”

      “没人伤。”

      “那你说清楚。”

      林川指向谢执安。

      “因为他把人按了。”

      周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谢执安正在城坊图上落墨,像没听见。

      周秉盯了他好一会儿。

      “谢执安。”

      “嗯。”

      “你会武?”

      “会一点。”

      林川在旁边立刻道:“又是这一点。”

      周秉转头。

      “什么意思?”

      “他这个一点,跟正常人的一点不太一样。”

      谢执安终于抬眼。

      “林捕头。”

      林川立刻闭嘴。

      周秉看看他,又看看谢执安。

      “我认识你这些年,怎么不知道?”

      “你没问过。”

      周秉被这一句堵得半晌没说出话。

      “谁见了一个大理寺文臣,会先问你会不会武?”

      谢执安想了想。

      “所以不能怪我。”

      林川低下头。

      肩膀动了一下。

      周秉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有。”

      “你们两个今日都跟我来这一套?”

      谢执安重新低头看图。

      周秉还想问,最后到底没在这时候追究。

      “回头再跟你算。”

      谢执安没有反驳。

      “好。”

      答得太痛快。

      周秉反而更不信了。

      林川终于把口供往桌上一放。

      “先说案子。”

      周秉冷笑:“你倒会挑时候懂事。”

      林川只当没听见。

      周秉这才重新看向那张已经越来越乱的城坊图。

      “接下来呢?”

      “等。”

      “你不是最不爱白等?”

      “所以不是白等。”

      谢执安看向窗外。

      后街有车轮声经过。

      很慢。

      吱呀一声。

      又一声。

      “旧木行能关,染坊能废,送信的人也可以暂时不走。”

      他说。

      “饭可以少送。”

      “炭可以先囤。”

      周秉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一辆送水车正从后街缓缓驶过。

      谢执安停了一瞬。

      “水不能停。”

      周秉神色微动。

      “你要看水路?”

      谢执安在城坊图上换了一处落笔。

      “今日这些人,全换。”

      “为什么?”

      “他们在换手。”

      笔尖落下。

      一个新的墨点,压在城南通往西坊的路上。

      谢执安道:

      “我们也换。”

      窗外,送水车碾过尚未化尽的积雪。

      两道新车辙,一路向西。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