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信落何处 一封没有署 ...

  •   东市入夜以后,比白日安静得快。

      旧木行后街本就偏,天一黑,两边铺门陆续合上,只剩巷口一家卖热汤的摊子还亮着灯。

      林川的人没有靠近木行。

      送信的人出来时,也没人跟。

      至少明面上没有。

      那人穿一身旧灰袄,手里拎着半空的竹篮,从木行后门出来以后先往北走,经过两条街,又在一家炊饼铺前停下。

      买了三个饼。

      其中一个当街吃了。

      林川远远看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他知道有人跟?”

      谢执安站在街角一处已经收摊的布棚下。

      “不知道。”

      “那绕什么?”

      “习惯。”

      林川回头。

      谢执安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

      “这种路不是今日才走。”

      若只是临时送一封信,不需要如此自然地在人群里停、绕、换方向。

      正因为每一步都不像躲人,才说明这条路已经走过很多次。

      林川低声道:“那封信还在他身上?”

      “未必。”

      话音刚落,前面的人从炊饼铺出来。

      手里的竹篮还在。

      人也没有同任何人说话。

      可原本压在篮底的那封信,已经不见了。

      林川脸色一变。

      “什么时候?”

      谢执安没答。

      目光落在炊饼铺。

      方才进去过四个人。

      掌柜。

      伙计。

      一个带孩子的妇人。

      还有一个坐在灶边等热水的老汉。

      谁都碰过柜台。

      谁都没有碰那个竹篮。

      林川已经要往前。

      “别去。”

      他脚下一停。

      “信没了。”

      “所以更不能去。”

      谢执安看了一眼灰衣人离开的方向。

      “继续看他。”

      林川一怔。

      “信都不在他手里了,还看他?”

      “看。”

      “那信呢?”

      谢执安转身。

      “让另一个人看。”

      林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炊饼铺里,方才坐在灶边的老汉已经起身。

      他手里仍拎着那只装热水的铜壶。

      走得不快。

      方向却与灰衣人完全相反。

      林川顿时明白。

      “换手。”

      谢执安“嗯”了一声。

      “别靠太近。”

      “若再换一次?”

      “就再换一个人跟。”

      林川看他:“若一直换呢?”

      谢执安抬眼。

      “那不是更好?”

      林川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信每换一次手,就多露一个人。

      抓住送信的,只能拿到送信的人。

      让这封信继续走,却可能把一条原本藏在长安街巷里的路,一截一截带出来。

      ?

      顾府的灯也还没有熄。

      顾清雪从账房出来时,青黛抱着一摞新送来的货单追上来。

      “姑娘。”

      “又怎么了?”

      “西坊小仓补了张票。”

      顾清雪停下。

      青黛把最上面那张递给她。

      是那两坛梅酿的脚钱。

      数目不大。

      三十文。

      顾清雪看了一遍。

      “谁领的?”

      “没写名字。”

      “经手人呢?”

      “老赵。”

      顾清雪重新低头。

      顾家与顺通用了两年,车脚按月结。

      临时换人也不是没有,可只要走的是顺通的车,就不该另支这一笔。

      “老赵怎么说?”

      “说那日有人拿着顺通的牌子过去,说周三临时有事,替他跑一趟。”

      顾清雪抬眼。

      “牌子呢?”

      “还回去了。”

      “谁还的?”

      青黛摇头。

      “老赵没记住。”

      顾清雪没有立刻说话。

      那日替周三送酒进顾府的,本就不是顺通的人。

      现在又多了一笔本不该存在的脚钱。

      三十文很少。

      少到若不是这几日重新对账,年底一合总账,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顾清雪把小票折起来。

      “这几日临时支出去的脚钱,全翻出来。”

      “都翻?”

      “嗯。”

      “送县衙?”

      “先别送。”

      青黛有些意外。

      顾清雪已经往回走。

      “先看有没有第二笔。”

      一笔是意外。

      两笔,才值得问为什么。

      ?

      亥时将近。

      那封信已经换了第三个人。

      最后接手的是个挑炭的汉子。

      他没有再往偏僻处走,反而一路进了最热闹的永宁街。

      酒肆尚未闭门。

      两家客栈门前还有车。

      挑炭人穿过去,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铺后门。

      没有进去。

      只把担子放下,蹲下来重新系绳。

      片刻后起身。

      继续往前。

      闻讯赶来的周秉站在另一条巷口,听完林川回报,只问了一句:

      “信呢?”

      “没了。”

      周秉眉头一跳。

      “又没了?”

      林川点头。

      “挑炭的放下担子以后就没了。”

      “谁拿的?”

      “没看见。”

      周秉看向谢执安。

      “你今日到底准备把这封信送到哪儿?”

      谢执安道:“不是我送。”

      “有区别?”

      “有。”

      周秉懒得同他争。

      “茶铺拿不拿?”

      “不拿。”

      “木行呢?”

      “不拿。”

      “送信的三个呢?”

      “都不拿。”

      周秉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忽然觉得,长安县的大牢修得有些多余。”

      林川低下头。

      谢执安看他一眼。

      “迟早用得上。”

      周秉气笑了。

      “那我谢谢你。”

      夜风从巷口穿过去。

      谢执安却没有笑。

      他的目光停在那家茶铺后门。

      从旧木行出来以后,信换了三次手。

      每一次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接触。

      炊饼铺。

      热水。

      炭担。

      全是长安城里最普通的东西。

      普通到没人会多看。

      也正因为如此,这条线才能藏这么久。

      周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阵。

      “你觉得茶铺才是地方?”

      “不是。”

      “那是什么?”

      谢执安问:“今日那辆车为什么要换地方?”

      周秉顿了一下。

      “怕客栈暴露。”

      “为什么递信?”

      “告诉上面。”

      “告诉什么?”

      周秉没有立刻回答。

      谢执安替他说了。

      “地方不能用了。”

      林川神色微变。

      所以这封信真正要送的,不一定是某个人。

      它是在报险。

      而能接这种消息的人,未必亲自藏人,也未必亲自动手。

      他只需要知道——

      哪一处还能用。

      哪一处该断。

      哪一处该换。

      周秉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这是条路。”

      “嗯。”

      “不是一个人。”

      “嗯。”

      “木行只是其中一个点。”

      谢执安终于收回目光。

      “现在才值得查。”

      ?

      第二日一早。

      顾府送来一张纸。

      不是顾清雪亲自送的。

      一个外院小厮把东西交到县衙门房便走。

      纸上只有几笔账。

      三个月。

      七笔临时脚钱。

      数目都不大。

      其中四笔,经手人不同。

      可领钱时用的,全是顺通的牌子。

      周秉看完,脸色慢慢沉下来。

      林川已经去查牌子。

      谢执安却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只查到顾家自己的账,未问顺通。

      没有猜。

      没有多问。

      只把自己能确定的东西送来。

      周秉看了一眼。

      “顾家姑娘?”

      “嗯。”

      “倒是稳。”

      谢执安没有接话。

      他重新看那七笔脚钱。

      七次。

      如果每一次都只是借顾家的货路走一段,那么真正该查的,就不是哪一个假车夫。

      而是谁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借。

      谁知道哪辆车不会被问。

      谁又能在出了问题以后,让这些临时出现的人重新消失。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林川回来得很快。

      “谢大人。”

      “顺通的牌子查了。”

      周秉抬头。

      “怎么说?”

      “牌子都是真的。”

      屋里静了一下。

      林川把记录放上桌。

      “但其中三块——”

      “顺通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借出去过。”

      谢执安看着那张纸。

      半晌,他伸手在其中一个日期上轻轻一点。

      “查这一天。”

      周秉问:“为什么?”

      “因为这天顾家没有送酒。”

      “送的什么?”

      谢执安抬眼。

      “什么都没有。”

      周秉神色一顿。

      没有货。

      却有脚钱。

      没有正常车脚。

      却有人拿着真的顺通牌子,从顾家的账上领走了钱。

      这就意味着,那条藏在正常商路里的路,并不是因为周三死后才临时出现。

      它早就在了。

      只是以前从来没人回头看。

      林川低声问:

      “先查谁?”

      谢执安将那张小票推到他面前。

      “别查人。”

      “先查——”

      他指尖落在那个日期上。

      “那一天,谁需要一辆不存在的车。”

      窗外晨光落进来。

      案上的线,第一次从一桩顾府命案,真正伸向了更早以前。

      而东市那家旧木行,已经在同一时刻悄悄关了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