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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再断一处 旧授权被冻 ...

  •   木车底下有人喊了一声。
      四个人同时发力。
      车身只起来半寸,又重重落了回去。
      “别硬抬!”
      何廷舟蹲下去看了一眼,脸色不好。
      车下压着的不是人。
      是一根断掉的横木。
      横木另一头斜插进临水木台底下,车身的重量全压在上面。若再强抬,底下本就松动的木板还会跟着起。
      “拿绳。”
      “绳在后头!”
      “谁去——”
      “我去。”
      一个年轻伙计扭头便跑。
      何廷舟抬手拦住另一个还想上前的人。
      “你别动。”
      那人急了。
      “我能帮忙。”
      “你站那儿就是帮忙。”
      “……”
      “真塌了我还得多捞一个。”
      那人立刻不说话了。
      谢执安从木车另一侧绕过来。
      官服下摆沾了灰。
      他方才已经沿着翻车的位置看过一遍。
      没蹲下来查轮轴。
      也没问是谁推的车。
      只确认了一件事。
      车底没人。
      “公子。”
      闻川从伤者那边回来。
      袖口沾了血。
      “腿伤得重,人还清醒。已经送走两个,还有一个伤了肩。”
      “人都出来了?”
      “都出来了。”
      谢执安点了一下头。
      “那先清场。”
      闻川看向那辆还横在窄道上的车。
      “这东西呢?”
      “最后动。”
      何廷舟抬头。
      “为什么?”
      谢执安鞋尖轻轻碰了一下脚边翘起的木板。
      没有用力。
      木板却跟着晃了晃。
      “底下松了。”
      何廷舟脸色一变。
      “整片?”
      “不知道。”
      谢执安退开一步。
      “所以别赌。”
      何廷舟立刻站起来。
      “都退!先退到石道!”
      旁边有人还舍不得散在地上的货。
      “我的木料——”
      何廷舟转头。
      “你要木料还是要腿?”
      那人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木台。
      “……腿。”
      “那就退。”
      ——
      公廨里也没有安静多少。
      顾清雪没有出去。
      青黛原本想从门口看看,被她拽了回来。
      “别挤。”
      “我就看一眼。”
      “外头几十个人都在看。”
      “多我一个怎么了?”
      “多一个碍事的。”
      青黛:“……”
      她老实回来。
      顾清雪低头把方才被撞乱的账页重新叠好。
      手指碰到纸角时,才发现指腹上有一点墨。
      方才那声巨响来得太突然。
      笔尖在纸上划出去一长道。
      好好一页账毁了。
      她盯了两眼。
      “青黛。”
      “嗯?”
      “回去记得让他们重抄这一页。”
      “为什么不是现在?”
      “现在谁有空?”
      青黛看着外头。
      也是。
      几个商户还留在屋里。
      有人焦躁地来回走。
      有人追着转运司主事问:
      “那今天到底还议不议?”
      “外头都这样了,怎么议?”
      “可我的货——”
      “你的货重要,人命不重要?”
      “我什么时候说人命不重要了?我是问后日怎么办!”
      另一人插进来。
      “不是说旧授权冻结了吗?”
      “所以才问!”
      “冻结了就谁也走不了?”
      “那东渠空着?”
      “你去问谢少卿!”
      “谢少卿在外头抬木头!”
      “他没抬。”
      顾清雪忽然道。
      几个人一起看她。
      顾清雪也顿了一下。
      她只是方才从窗边看见了。
      谢执安过去以后,先让人停手。
      没抬。
      一个商户问:
      “顾姑娘知道?”
      “不知道。”
      “那你——”
      “我只看见他没抬。”
      顾清雪把账合起来。
      “其他的问主事。”
      她没替谢执安解释。
      也不打算替他解释。
      主事终于从一堆声音里抬起头。
      “今日议程暂缓,但不散。”
      屋里一静。
      “什么意思?”
      “谢少卿说,事故不等于所有事都不能做。”
      “外头都塌了!”
      “塌的是临水木台,不是公廨。”
      主事擦了把汗。
      “能议的继续议。需要现场核泊位的,等外头清完再议。”
      有人不满。
      “这不还是拖?”
      “至少不是三日后。”
      这句话落下,屋里反而没人接了。
      顾清雪抬眼。
      她忽然明白谢执安方才为什么先问那份授权。
      不是因为货比伤者重要。
      恰恰相反。
      救人和停掉一项政治结果,本来就可以同时做。
      根本不必选。
      ——
      公廨后侧。
      男人正在搬箱子。
      箱子不重。
      两个人抬,甚至有些浪费人手。
      与他搭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脚夫,一边走一边骂。
      “今日真晦气。”
      男人没说话。
      “你说是不是?”
      “嗯。”
      “这车也是,早不翻晚不翻。”
      男人低着头。
      “木板早该修了。”
      “可不是。”
      脚夫把箱子放下,捶了捶腰。
      “我上个月就说这边走着发空。”
      男人看他。
      “说过?”
      “说了谁管?”
      脚夫嗤了一声。
      “都说月底一起修。”
      “哪一段最坏?”
      “你问这个干什么?”
      男人笑了一下。
      “以后绕着走。”
      脚夫也笑。
      “那你可得绕远点。”
      他随手往后指了一下。
      “靠水那边都不牢,尤其转角。前几日才补过一块。”
      有人在远处喊:
      “老赵!”
      脚夫应了一声。
      “来了!”
      他转身跑了。
      男人还站在原地。
      周围全是人。
      有人救伤者。
      有人搬货。
      有人清木板。
      有人骂今日耽误生意。
      没人认识他。
      也没人知道他今日为什么在这里。
      他自己知道的其实也不多。
      让今日的会集停下来。
      让那份东西自然往后拖。
      仅此而已。
      为什么要拖。
      拖了以后谁得利。
      后面还有什么。
      他不知道。
      也不该知道。
      事情原本已经做完。
      他现在应该离开。
      可授权被冻结了。
      三日没有了。
      如果就这样回去——
      这一环等于什么都没发生。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公廨。
      里面已经重新有人坐下。
      甚至还在议。
      他脸上的最后一点犹豫慢慢没了。
      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办。
      那就只能自己办。
      ——
      “还继续?”
      何廷舟站在公廨门口,像第一次认识谢执安。
      谢执安正在洗手。
      方才摸过木车底下,指节都是灰。
      小吏端来的水已经黑了一层。
      “为什么不继续?”
      “刚出了事故。”
      “人送走了。”
      “木台还没清。”
      “所以不用木台。”
      何廷舟张了张嘴。
      “你是真不怕他们骂你没人情味。”
      谢执安接过闻川递来的布。
      “已经骂过了。”
      “谁?”
      “刚才那个木料商。”
      何廷舟想了一下。
      “他不是骂规矩慢吗?”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谢执安擦干手。
      “都是骂我。”
      闻川没忍住,偏开脸。
      何廷舟盯着他。
      “你笑什么?”
      “没有。”
      “我看见了。”
      “何大人看错了。”
      “你——”
      谢执安已经往里走。
      何廷舟追上去。
      “那事故真不查?”
      “查。”
      “你刚才不是说不查?”
      “我说现在不查。”
      “什么时候查?”
      “人安置完,现场稳了以后。”
      “你不觉得太巧?”
      谢执安脚步没停。
      “觉得。”
      “那你还这么平静?”
      谢执安终于看他一眼。
      “我应该哭?”
      何廷舟:“……”
      闻川又把脸转开了。
      这回肩膀都动了一下。
      何廷舟指着他。
      “你还笑!”
      “真没有。”
      ——
      谢执安重新进来时,顾清雪已经换了位置。
      原本靠窗。
      现在坐得离门更近一些。
      不是因为害怕。
      是方才外面一乱,靠窗那边的人都挤过来,她嫌烦。
      谢执安经过她身边,脚步慢了一下。
      “没事?”
      顾清雪抬头。
      “没有。”
      “吓着了?”
      “有一点。”
      她答得很坦然。
      谢执安反而停了半瞬。
      顾清雪看他袖口。
      “你呢?”
      “也没有。”
      “我问你有没有伤。”
      “没有。”
      “手。”
      谢执安低头。
      右手食指侧面蹭破了一点皮。
      大概是方才压木杆时留下的。
      连血都没怎么出。
      他把手往袖里一收。
      “这个也算?”
      “算。”
      “那有。”
      顾清雪看了他两眼。
      “谢少卿很诚实。”
      “刚学会。”
      她唇角弯了一下。
      谢执安也笑了。
      转运司主事已经在前头叫他。
      “谢少卿。”
      谢执安回头。
      “来了。”
      走出去两步。
      顾清雪忽然叫他。
      “谢执安。”
      他停下。
      “嗯?”
      “你刚才为什么先冻授权?”
      谢执安看她。
      “因为救人不用我。”
      顾清雪一怔。
      “闻川、何廷舟、脚夫、商户,几十个人都在外面。”
      谢执安道。
      “但那张纸当时只有我看见。”
      他说完便走了。
      顾清雪坐在原处。
      半晌,低头看自己的账。
      没翻页。
      青黛凑过来。
      “姑娘。”
      “嗯?”
      “你笑什么?”
      顾清雪把账翻过去。
      “算账。”
      青黛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账。
      决定不问。
      ——
      会集重新开始不到一刻钟。
      外头的人已经散开大半。
      翻倒的木车还没有动。
      临水木台用绳子临时拦住。
      两名小吏站在那里,不许人靠近。
      所以第一声异响出现时,没人立刻在意。
      很轻。
      咔。
      像木头受了潮以后自己裂了一下。
      守在边上的小吏回头看了看。
      没发现什么。
      另一人道:
      “怎么了?”
      “没事。”
      话音刚落。
      又是一声。
      咔。
      这一次近得多。
      小吏皱起眉。
      刚要往前——
      “别过去!”
      声音从公廨门口传来。
      小吏猛地停住。
      谢执安已经从里面出来。
      他没有看小吏。
      看的是地面。
      第一辆木车翻倒以后,临水木台一侧已经微微下沉。
      可现在,另一侧也在沉。
      不是同一个位置。
      何廷舟跟出来。
      “怎么——”
      谢执安抬手。
      “别动。”
      何廷舟立刻停住。
      下一瞬。
      靠水转角处猛地往下一陷。
      不是整片塌。
      只是两块木板突然失去支撑。
      守在旁边的小吏踉跄着退了一步。
      脸都白了。
      “怎么又——”
      谢执安已经转身。
      “闻川!”
      “在!”
      “清屋。”
      闻川没有问为什么。
      转身就进了公廨。
      “所有人起来!别往临水侧走!”
      屋里顿时一乱。
      “又怎么了?”
      “出去?”
      “从哪边?”
      “正门!”
      “别挤!”
      顾清雪已经站起来。
      青黛一把抱住账匣。
      “姑娘,走。”
      顾清雪没有立刻动。
      前面所有人都在往正门挤。
      门不算窄。
      可几十个人同时动起来,立刻堵住了。
      有人撞翻椅子。
      有人弯腰去捡东西。
      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劲往前推。
      青黛急了。
      “姑娘!”
      “别去正门。”
      “那走哪?”
      顾清雪往另一侧看。
      公廨后面有一道侧门。
      方才搬货的人一直从那里出入。
      离她们更近。
      也没有人挤。
      青黛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那边?”
      顾清雪刚要点头。
      脚却没动。
      很奇怪。
      那道门明明更近。
      门外也有人。
      光从外面照进来。
      怎么看都是最快的路。
      可她看过去时,莫名觉得门槛与外面那一截地面像是错开了半寸。
      再看,又什么都没有。
      那感觉只闪了一下。
      青黛已经拉她。
      “姑娘?”
      顾清雪回神。
      “不走那边。”
      “为什么?”
      “不知道。”
      她答得极快。
      “跟我走。”
      没有时间解释。
      她拉着青黛往正门旁边另一条窄道退。
      不去挤门。
      先贴墙。
      让最慌的一拨人出去。
      “别跑!”
      顾清雪抓住一个差点被撞倒的小姑娘。
      那是方才跟着父亲来送账的。
      孩子脸都白了。
      “我爹——”
      “在前面。”
      顾清雪把她往自己身边一带。
      “先站稳。”
      三个人贴着墙往外挪。
      一步。
      两步。
      正门的人终于开始往外散。
      青黛松了口气。
      “能走了。”
      就在这一刻。
      身后轰然一声。
      不是方才那种木板断裂的轻响。
      整个后侧地面猛地往下一沉。
      有人尖叫。
      顾清雪回头。
      方才那道看起来最近的侧门外,半片木廊已经塌了下去。
      青黛脸色瞬间白了。
      “姑娘……”
      顾清雪自己也怔了一瞬。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方才只是觉得不对。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谢执安的声音已经从外面传来。
      “别停!”
      顾清雪猛地回神。
      对。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走。”
      她一手拉青黛,一手护着那个孩子,继续往正门方向去。
      可下一瞬,人群前面突然又是一阵骚动。
      “退!”
      “前面也裂了!”
      “别出来!”
      顾清雪脚步骤停。
      方才还在往外散的人开始往回退。
      前后两股人撞在一起。
      有人摔倒。
      有人尖叫。
      她立刻把孩子按到墙边。
      “青黛,护住她!”
      “那你呢?”
      “我在这。”
      顾清雪抬头。
      刚才还正确的路。
      没了。
      ——
      外面。
      谢执安站在石道上。
      脸色终于变了。
      第一次事故可以是旧木台失修。
      第二处,也可以。
      可两处恰好在清场以后、会集重新开始时先后失去支撑——
      他没有继续想。
      因为现在不重要。
      闻川从正门冲出来。
      “公子,后侧塌了!”
      “还有谁没出来?”
      闻川迅速扫了一眼已经撤出来的人。
      “顾姑娘和青黛没看见。”
      谢执安已经转身。
      何廷舟一把抓住他手臂。
      “你去哪?”
      谢执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何廷舟没松。
      “里面还在塌。”
      “我知道。”
      “你知道还——”
      “何廷舟。”
      声音很平。
      何廷舟却突然停了。
      谢执安把他的手拿开。
      “把外面的人清远。”
      “谢执安!”
      谢执安已经跨过第一道警戒绳。
      闻川立刻跟上。
      “公子。”
      “你留外面。”
      “不行。”
      谢执安回头。
      闻川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一瞬。
      闻川半步没退。
      谢执安没再浪费时间。
      “跟紧。”
      “是。”
      两人同时往回走。
      而人群最后方。
      那个袖口沾灰的男人站在一堆散落的货箱后。
      脸色比任何人都难看。
      他只是想让会集彻底停下来。
      原本那一处已经没用了。
      所以他又动了一处。
      仅此而已。
      没人告诉过他,第一辆车翻倒以后,下面那根横木已经把另一片木台的受力也带偏了。
      他看着不断下沉的木廊。
      第一次意识到。
      事情已经不是他想停,就能停下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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