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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各有来处 顾清雪为转 ...


  •   青黛把第三本账册放进匣子的时候,顾清雪又抽了出来。
      “这本不带。”
      青黛低头。
      “刚才不是还要?”
      “刚才以为今日议的是三月后的转运。”
      “现在呢?”
      “改了。”
      顾清雪把刚送来的帖子压在桌上。
      临水转运公廨。
      午后会集。
      议下月临时转运时序及南渠未复期间的授权安排。
      青黛看了半天。
      “姑娘。”
      “嗯?”
      “奴婢只看懂了下月。”
      顾清雪笑了。
      “够了。”
      她换了一本薄账进去。
      青黛抱起匣子。
      “掌柜去不行吗?”
      “能。”
      “那您为什么还去?”
      顾清雪系好匣绳。
      “因为他会替我争辰时。”
      “这不好?”
      “不好。”
      “为什么?”
      “顾家的布未必要辰时走。”
      青黛更不明白了。
      “那争什么?”
      顾清雪看她。
      “争别让别人替我决定,我该什么时候走。”
      青黛想了一会儿。
      “做生意真麻烦。”
      “嗯。”
      “还不如抢铺子。”
      顾清雪抬眼。
      “你最近是不是跟闻川说话太多了?”
      “没有。”
      “那这毛病哪来的?”
      青黛抱着账匣往外跑。
      “车好了!”
      顾清雪看着她跑出去,笑了一声。
      再低头时,目光落回帖子上。
      主事之人到场。
      她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她也常常出门。
      只是每一次出门前,先想的从来不是今日该带哪本账。
      而是谁会问。
      谁会不高兴。
      几点以前必须回来。
      哪句话说了会惹麻烦。
      青黛又从门外探头。
      “姑娘?”
      顾清雪收起帖子。
      “来了。”
      这一世她方才想了半天。
      只是怕带错账。
      挺好。
      ——
      马车出巷不久便慢下来。
      前面有人堵在路边。
      一个老妇拉着林晚棠的袖子。
      “林大夫,就一口。”
      “不行。”
      “一小口。”
      “不行。”
      “兑水呢?”
      “不行。”
      “药酒总——”
      “也不行。”
      顾清雪掀开车帘。
      林晚棠背着药箱,额角还有一层薄汗。
      老妇满脸不舍。
      “他就这一个爱好。”
      林晚棠看她。
      “那就换一个。”
      顾清雪没忍住笑了。
      林晚棠立即回头。
      “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好是。”
      老妇总算走了。
      林晚棠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
      顾清雪问:
      “去哪?”
      “城南。”
      “看诊?”
      “昨日看的孩子夜里又烧了一次。”
      “严重吗?”
      “不知道,所以才去。”
      顾清雪往车里让了一点。
      “送你。”
      “不顺路。”
      “你知道我去哪?”
      “临水公廨。”
      顾清雪挑眉。
      “消息挺快。”
      “病人的儿子在商会。”
      林晚棠看了眼她旁边的账匣。
      “你忙你的。”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晚上若还在外面,记得吃东西。”
      顾清雪失笑。
      “林大夫如今连这个也管?”
      “爱听不听。”
      林晚棠已经走了。
      顾清雪放下车帘。
      青黛小声道:
      “林姑娘是不是越来越像——”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青黛闭嘴。
      ——
      临水转运公廨比帖子上乱得多。
      靠水一侧仍在卸货。
      几辆木车挤在窄道上。
      商会的人在门前登记,转运司的小吏抱着一摞文书来回跑。
      里面已经有人吵起来。
      “凭什么还是辰时?”
      “以前就是辰时!”
      “以前南渠没封!”
      “月底就开了。”
      “月底开关我下月什么事?”
      顾清雪下车听了两句。
      青黛抱着账匣跟在后面。
      “姑娘。”
      “嗯?”
      “看来都想争。”
      “所以才叫会集。”
      两人刚要进去,身后传来车轮碾过石面的声音。
      一辆官署车驾停在门前。
      青黛先回头。
      “谢公子。”
      顾清雪转身。
      谢执安已经掀帘下车。
      今日穿官服。
      闻川随在车旁,手里夹着两卷文书。
      谢执安也看见了她。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落到青黛怀里的账匣。
      “来了多久?”
      “刚到。”
      前面有人推着木车经过。
      谢执安侧了一步,让开车辕。
      顺手抬了一下横出来的木杆。
      木车擦着他身侧过去。
      他才道:
      “里面比外头还乱。”
      顾清雪看他。
      “谢少卿这是劝我回去?”
      “提醒你别嫌吵。”
      “我来争东西。”
      谢执安眉梢动了一下。
      “那应该是别人嫌你吵。”
      顾清雪:“……”
      闻川低头。
      青黛也低头。
      顾清雪看着谢执安。
      “你最近是不是跟闻川待太久了?”
      闻川猛地抬头。
      谢执安已经往里走。
      “可能。”
      顾清雪站了一会儿。
      自己也笑了。
      ——
      会集迟了两刻才真正开始。
      不是人没齐。
      是桌子不够。
      临时从隔壁搬来两张。
      其中一张还晃。
      小吏蹲在地上塞木片,塞了三次都没稳。
      谢执安经过时停了一下。
      鞋尖轻碰桌脚。
      桌面一晃。
      小吏一脸绝望。
      “谢少卿,马上好。”
      谢执安蹲下,把木片抽出来。
      翻了个面。
      重新塞进去。
      桌子稳了。
      旁边的何廷舟看着他。
      “你还会修桌子?”
      “不会。”
      “那这是?”
      “垫反了。”
      何廷舟低头看了半天。
      “哦。”
      闻川咳了一声。
      谢执安回头。
      “你又怎么?”
      “没什么。”
      ——
      真正坐下来以后,谁也没心思管桌子。
      南渠灾后尚未完全恢复。
      原本三条水路只剩两条可用。
      其中一条还要与官粮和灾后物资共用。
      过去很多临时变更靠熟人递一句话就能办。
      如今不行。
      时辰、货量、泊位、临时改道、责任担保,都要落纸。
      一个木料商先把三张文书拍到桌上。
      “从前一句话能办的事,现在三张纸。”
      转运司主事道:
      “又不是我定的。”
      “那谁定的?”
      几个人同时看向谢执安。
      谢执安正在翻临时授权。
      抬起头。
      “我。”
      木料商卡了一下。
      “谢少卿,我不是说它没用。”
      “嗯。”
      “可慢。”
      “慢多少?”
      “至少半日。”
      “哪张没用?”
      “……”
      木料商低头看看。
      货量。
      时辰。
      改道担保。
      半晌。
      “都要用。”
      “那先用。”
      “可以前——”
      “以前快。”
      “对。”
      “出事谁负责?”
      木料商没说话。
      另一边有人插了一句。
      “以前也不是天天出事。”
      谢执安点头。
      “嗯。”
      那人反而愣了。
      谢执安把文书推回去。
      “所以今日不是来证明以前全错。”
      屋里慢慢静下来。
      “以前能快,是因为人熟,出了事知道找谁。”
      “现在呢?”
      “现在没人愿意替一句口信担完整责任。”
      有人不服。
      “那不还是你们前阵子改规矩改出来的?”
      何廷舟抬起眼。
      谢执安却道:
      “算是。”
      对方一噎。
      谢执安低头点了点桌上的纸。
      “所以今天解决慢。”
      “怎么解决?”
      “把能公开决定的,当场决定。”
      这句话落下,顾清雪抬起头。
      谢执安没有看她。
      他在看桌上那份下月临时运输授权。
      顾清雪却把自己的账翻开了。
      “那顾家可以先让辰时。”
      旁边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青黛也愣了。
      出门时姑娘明明说要争时辰。
      一个商户皱眉。
      “你不要辰时?”
      “不要。”
      “那你要什么?”
      “午后第一批。”
      “你拿辰时换午后?”
      “对。”
      “若午后水位不稳呢?”
      “顾家自己担延误。”
      “那不是吃亏?”
      顾清雪笑了。
      “我今日就是来算怎么吃亏最少。”
      屋里有人笑起来。
      方才一直绷着的气氛松了些。
      另两家也开始重新算自己的货。
      谢执安始终没插话。
      只是顾清雪说完以后,他看了她一眼。
      顾清雪正低头翻账。
      没看见。
      ——
      真正麻烦的不是时辰。
      是授权。
      南渠未开,下月有一批原本不该走东渠的货需要临时并线。
      商会要让。
      转运司要批。
      仓场要确认泊位。
      三边必须在今日形成一致文书。
      否则按照新规,授权自动顺延至下一次会集。
      “下一次什么时候?”
      有人问。
      转运司主事揉着额角。
      “三日后。”
      “那不行!”
      “我的货后日就到!”
      “所以今日议完。”
      “可泊位只有两个——”
      声音重新起来。
      顾清雪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边听,一边在账上重新算自己的时辰。
      外头搬货的声音一直没停。
      木轮压过石面。
      有人喊让路。
      又有人在水边骂了一句什么。
      很正常。
      这种地方本来就吵。
      直到一声极闷的断裂声从外头传进来。
      不是很响。
      像什么重东西忽然压折了木头。
      顾清雪笔尖停住。
      下一瞬——
      “让开!”
      外头猛地有人大喊。
      紧接着一声巨响。
      整间屋子的窗都震了一下。
      有人霍然起身。
      “怎么回事?”
      门外已经乱了。
      “车翻了!”
      “压人了!”
      “快来人!”
      屋里的人一下全往外涌。
      闻川已经先一步到了谢执安身侧。
      “公子。”
      谢执安抬眼扫过头顶、门口和廊柱。
      “我没事。去看伤者。”
      闻川又确认了一眼周围没有继续坍塌的迹象,这才转身出去。
      何廷舟也已经站起来。
      谢执安却没有跟着往外挤。
      他伸手按住被撞到桌沿的那份授权。
      “何廷舟。”
      “在。”
      “你去外面。”
      “那你——”
      外面又有人喊:
      “别挤!栏断了!”
      何廷舟脸色一变,立刻冲出去。
      顾清雪已经站起身。
      青黛抓住她袖子。
      “姑娘。”
      “别往门口。”
      门口人太多。
      顾清雪拉着青黛退到桌后,让第一拨人先出去。
      外面的哭喊已经起来。
      有人折回来。
      “有大夫吗?”
      “先把人抬开!”
      “木车怎么会翻?”
      “轮轴断了!”
      “不是轮轴,是下面木板塌了——”
      一句接一句。
      没人说得清。
      转运司主事也急着往外走。
      谢执安忽然叫住他。
      “等等。”
      “谢少卿?”
      “今日若议不完,哪一项自动顺延?”
      主事一怔。
      旁边负责誊录的小吏先看向桌面。
      “临时并线授权。”
      谢执安问:
      “顺延期间照旧?”
      “……是。”
      谢执安低头扫过旧安排。
      “恒通行。”
      转运司主事脸色变了。
      外面的混乱还在继续。
      有人在喊找绳子。
      有人哭。
      木头被拖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谢执安拿起那份授权。
      “按灾后临时授权复核条款。”
      主事跟着看过来。
      “冻结。”
      “可今日还没形成新的——”
      “我没让你批新的。”
      “那旧的——”
      “也不生效。”
      主事盯着他。
      谢执安已经把文书递过去。
      “现场条件变了,你有权临时冻结。”
      主事低头看了一眼。
      只犹豫了一瞬。
      “明白。”
      谢执安转身往外走。
      ——
      公廨外一片狼藉。
      翻倒的木车横在窄道上。
      货箱散了一地。
      临水一侧一段木栏被撞断。
      几个人正合力抬车。
      闻川半跪在地上,按着一个伤者腿上的布。
      见谢执安出来,先抬头确认了他的位置。
      谢执安只给了一个眼神。
      闻川这才继续低头处理伤者。
      “何廷舟。”
      人群里有人应:
      “在!”
      “伤者先送。”
      “已经在送!”
      “这里交给你。”
      何廷舟猛地回头。
      “你去哪?”
      谢执安已经挽起碍事的官服袖口,伸手接住旁边滑下来的木杆,反手压回安全一侧。
      动作短得几乎没人注意。
      “看还有没有人压在下面。”
      何廷舟愣了一下。
      “那事故——”
      “不查。”
      “什么?”
      “现在不查。”
      谢执安松开木杆,往翻倒的木车后走。
      何廷舟站在原地,忽然明白过来。
      “你刚才在里面问授权?”
      “嗯。”
      “你觉得这是冲那个来的?”
      谢执安没有回答。
      因为现在还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至少有一件事已经没用了。
      那份本该因为今日议不完而自动顺延的旧授权。
      不会再顺延。
      ——
      公廨后侧。
      一个搬运工打扮的人站在人群最外围。
      袖口全是灰。
      没人注意他。
      他看着转运司主事匆匆叫来小吏。
      看着那份本该顺势拖过今日的文书重新摊开。
      然后听见两个字。
      “冻结。”
      男人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原本只是让会议停下来。
      不用死人。
      也不需要把事情闹大。
      一辆装得过重的车。
      一处本来就该修的旧木板。
      只要乱上一阵。
      今日议不完。
      事情自然往后拖。
      没有人需要知道完整原因。
      也没有人需要做第二件事。
      可现在——
      三日没了。
      男人站在人群里,半晌没动。
      原本做到这里,他就该走了。
      可现在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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