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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话到两处 一桩已经说 ...

  •   何廷舟是带着火气进门的。
      门帘掀得太快,险些撞上正往外走的书吏。
      那书吏抱着卷宗往旁边一让。
      “何大人?”
      “没你的事。”
      何廷舟绕过去,几步到了案前,把一张回帖往谢执安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
      闻川正站在窗边擦一只茶盏,闻声抬头。
      谢执安也抬了眼。
      “谁惹你了?”
      “户部。”
      “户部谁?”
      “都惹。”
      闻川笑了一声。
      何廷舟转头。
      “你笑什么?”
      “第一次听见一个衙门从上到下同时得罪一个人的。”
      “今日就是。”
      “那挺难得。”
      何廷舟不理他,指了指桌上的回帖。
      “昨日说好的三车旧册,今日不借了。”
      谢执安拿起来。
      “为什么?”
      “说他们自己要用。”
      “急用?”
      何廷舟一顿。
      “我还没问。”
      “那你先气什么?”
      “我昨日跟他们磨了半个时辰,车都留好了。”
      谢执安把回帖放下。
      “问清楚再气。”
      何廷舟闭了闭眼。
      “有时候我真想知道,闻川跟着你这么多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闻川把擦好的杯子放下。
      “习惯。”
      谢执安看过去。
      闻川立即补了一句。
      “公子很好。”
      何廷舟冷笑。
      “晚了。”
      ——
      事情原本确实很小。
      大理寺要核一批旧案,需要借户部三车旧册。
      昨日何廷舟亲自去了一趟。
      户部主事答应得痛快:今日装车,用两日,后日送回。
      偏偏一夜过去,变了。
      没多久,问话的人回来。
      “仓曹昨日下午申时送的口信。”
      何廷舟皱眉。
      “申时?”
      “是。”
      “我什么时候从户部走的?”
      旁边书吏想了想。
      “未时末。”
      何廷舟没说话。
      谢执安问:“仓曹为什么要旧册?”
      “他们明日清旧档,今日先点数。”
      “这事什么时候定的?”
      “三日前。”
      “昨日借册的人知道吗?”
      “不知道。”
      “仓曹知道大理寺已经借了吗?”
      “也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下。
      闻川端着茶过来。
      “公子,这次也没人说假话?”
      “没有。”
      何廷舟的火气已经下去一半。
      “所以昨日我去时,那主事是真能借。等仓曹的口信一到,他也是真不能借。”
      “嗯。”
      “可仓曹明日才用。”
      “嗯。”
      “我们也不是今日非拿不可。”
      谢执安看他。
      何廷舟自己反应过来。
      “……那还争什么?”
      ——
      最后连人都没再叫来争。
      大理寺把真正急着核的册目列出来。
      仓曹也把明日必须点验的范围列出来。
      两张纸往桌上一放。
      三车旧册甚至不必全搬。
      仓曹留一车。
      大理寺先拿两车。
      第二日再换。
      负责保管旧册的主事看着重新写好的交接条,半晌才道:
      “昨日怎么没人这么说?”
      何廷舟道:“昨日谁知道你们各自到底要什么?”
      主事想了想。
      “也是。”
      说完便去叫人搬册。
      没人认错。
      也没人挨训。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回到值房,何廷舟把交接条往谢执安桌上一放。
      “解决了。”
      谢执安正在批案卷,只嗯了一声。
      “你连看都不看?”
      “有什么好看?”
      “我折腾半日。”
      “是你折腾。”
      何廷舟盯着他。
      “我现在又有点气了。”
      “正常。”
      闻川在门边低头笑。
      何廷舟坐下来,自己把那张交接条翻了一遍。
      忽然不说话了。
      谢执安笔尖没停。
      “怎么?”
      “昨日是人事。”
      “嗯。”
      “今日是借册。”
      “嗯。”
      “看着一点关系都没有。”
      谢执安终于抬头。
      何廷舟指尖压着那张纸。
      “可原来都有一件事——每个人知道的都是真的,只是不全。”
      闻川也抬起眼。
      何廷舟继续道:
      “谁若总比别人清楚,哪一半会先到……”
      话到这里停了。
      他自己先听明白了。
      谢执安把笔放下。
      闻川问:“要查谁知道得多吗?”
      “不查。”
      何廷舟立刻看他。
      “又不查?”
      “知道得多不是罪。”
      “可若真有人一直在用——”
      “现在也未必找得到。”
      谢执安把交接条抽过来。
      “先让它不好用。”
      “怎么做?”
      “不是所有事都绑到一起。”
      他点了点纸上两边各自列出的需求。
      “先挑最容易被人借先后的地方试。”
      何廷舟听懂了。
      “让真正会改变决定的两边,先知道对方手里有什么。”
      “嗯。”
      “不是谁都等谁,也不是事事一起送。”
      “对。”
      闻川靠在门边。
      “那若试了更慢?”
      “撤。”
      “若只对一半?”
      “留一半。”
      何廷舟啧了一声。
      “你倒舍得。”
      谢执安重新拿起笔。
      “没用的东西,留着才麻烦。”
      ——
      午后,这做法没有变成什么新规矩。
      只挑了两件正在办的小事试。
      一件是临时借调车马。
      一件是两司共用一处旧库。
      原本各自报各自的需求。
      这次先把真正不能让的时辰与范围放到一起。
      第一件没变。
      两边原本就不冲突。
      第二件却少了一次已经准备送出的退文。
      何廷舟拿着结果回来时,只说了一句:
      “还真省了一趟。”
      谢执安没接。
      “再看。”
      “看多久?”
      “看它什么时候开始添麻烦。”
      何廷舟笑了。
      “你现在连好用都不信?”
      “信。”
      “那还看?”
      “好用的东西才容易留下。”
      何廷舟顿了一下。
      这次没笑。
      ——
      消息传到中书时,只剩很轻的一句。
      大理寺近来办几件跨司小事,会先把彼此真正影响决定的条件放到一起。
      没有正式发文。
      也没有追问过去谁先说过什么。
      崔既白听完,只问:
      “谢执安提的?”
      “是。”
      “试了几件?”
      “两件。”
      “结果呢?”
      “一件没变,一件少退了一趟文。”
      崔既白点点头。
      “那就让他试。”
      来人有些意外。
      “您不觉得麻烦?”
      “会麻烦。”
      “那——”
      “事情本来就麻烦。”
      他说完便低头继续看公文。
      等人走后,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昨日,是先看什么。
      今日,是谁先知道。
      谢执安一个人都没碰。
      崔既白伸手拉开右侧抽屉。
      里面躺着一只坏了很久的铜扣。
      簧片松了。
      过去许多事情也像这只扣子。
      不必有人下令。
      知道哪边先松一点,哪边后压一点,就够了。
      他把铜扣拿在手里看了片刻。
      又放回去。
      第一次觉得——
      有些自己用惯了的东西,正在慢慢失去用处。
      ——
      申时以后,大理寺难得清静。
      谢执安把最后一份文书合上。
      闻川看了看天色。
      “今日回得早。”
      “嗯。”
      “回府?”
      “东市。”
      闻川已经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东市?”
      “嗯。”
      “买什么?”
      谢执安整理袖口。
      “看看。”
      闻川没说话。
      谢执安抬眼。
      “怎么?”
      “没什么。”
      “你有。”
      “真没有。”
      “闻川。”
      闻川忍了忍。
      “公子最近很爱去东市。”
      “路近。”
      “大理寺回府不经过东市。”
      “可以经过。”
      闻川:“……”
      谢执安从他身边走过去。
      闻川跟上。
      “那今日也是顺路?”
      “嗯。”
      “顺去哪?”
      谢执安没理他。
      闻川嘴角压了半天,到底没压住。
      ——
      顾家的铺子今日有些乱。
      不是生意不好。
      恰恰是货到了太多。
      前铺摆不开,几只木箱一直堆到后院门口。
      青黛蹲在箱边清点,看见谢执安进来,先是一愣。
      “谢公子。”
      “你家姑娘呢?”
      “里面。”
      “忙?”
      “很忙。”
      谢执安脚步停了停。
      “那我——”
      “不过可以进去。”
      青黛接得极快。
      谢执安看她。
      青黛低头继续点货。
      “姑娘没说不让您进。”
      闻川在后面低下头。
      谢执安没回头。
      “想笑就笑。”
      “属下没有。”
      青黛先噗地笑了一声。
      ——
      顾清雪确实忙。
      桌上铺着三张货单。
      掌柜站在一边,脸色有些发愁。
      “这批还是按原来的价吧。”
      “不行。”
      “姑娘,外头几家都是这个价。”
      “他们是他们。”
      “可咱们低了,后面不好提。”
      “谁说我要低?”
      掌柜一怔。
      顾清雪把其中一张货单推过去。
      “北边这批运费降了。”
      又点另一张。
      “可损耗高了。”
      第三张。
      “这一批损耗低,人工却涨了。”
      掌柜看着三张纸。
      “所以?”
      “分开算。”
      “以前都一个价。”
      “以前三批货的成本差不多。”
      “客人不管这些。”
      “我管。”
      掌柜还想说什么,顾清雪已经看见门边的人。
      她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谢执安道:“路过。”
      掌柜看看他,又看看顾清雪,很识趣地抱起货单。
      “我去前面再算。”
      人一走,顾清雪才看向谢执安。
      “路过?”
      “嗯。”
      “从大理寺回去?”
      “嗯。”
      “你府上什么时候搬到东市后面了?”
      谢执安没说话。
      顾清雪看了他一会儿,眼里慢慢有了笑。
      “坐吧。”
      谢执安坐下。
      她低头继续拨算盘。
      啪。
      啪。
      又两声。
      谢执安安静看了一会儿。
      顾清雪抬头。
      “你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你在忙。”
      “昨日我也在忙。”
      “嗯。”
      “昨日你问了很多。”
      “今日不问。”
      “为什么?”
      谢执安看着她。
      “没为什么。”
      顾清雪眯了眯眼。
      “你最近这句话越来越多。”
      谢执安笑了一下。
      顾清雪重新低头算账。
      片刻后,他忽然问:
      “这三批为什么分开算?”
      “你刚才没听见?”
      “听见了。”
      “那还问?”
      “想听你说。”
      算盘珠停住。
      顾清雪抬眼。
      谢执安神色很自然。
      她看了他片刻,才道:
      “因为看着一样的货,真正落到手里的成本不一样。硬放到一起,只是算起来省事。”
      “结果呢?”
      “不是我吃亏,就是客人吃亏。”
      谢执安点了点头。
      没再往下问。
      顾清雪却盯着他。
      “你今日到底来做什么?”
      “看看你。”
      算盘珠彻底不动了。
      外面有人搬箱子,木头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
      青黛在外面喊:“慢些!”
      屋里却静了一瞬。
      顾清雪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谢执安也停了一下。
      刚才那句话出口太顺。
      顺到他自己都听见了。
      可他没有改。
      “看看你。”
      顾清雪眼里的笑一点点深了。
      “没有案子?”
      “没有。”
      “没有账要问?”
      “没有。”
      “没有商路?”
      “没有。”
      “也不是顺便?”
      谢执安沉默片刻。
      “……不是。”
      顾清雪这才低下头。
      重新拨算盘。
      第一下没拨动。
      她若无其事地又拨了一次。
      谢执安看见了。
      没说。
      顾清雪也当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看完了吗?”
      “没有。”
      “还要多久?”
      “不知道。”
      “我很忙。”
      “你忙。”
      “你坐在这里,我怎么忙?”
      谢执安微微挑眉。
      “刚才不是算得很好?”
      顾清雪抬眼瞪他。
      谢执安终于笑了。
      顾清雪看着他,忽然也不恼了。
      她把旁边那碟已经凉掉的点心推过去。
      “吃吧。”
      “给我的?”
      “本来不是。”
      “现在呢?”
      “堵你的嘴。”
      谢执安拿了一块。
      “那可能不够。”
      顾清雪:“……”
      门外。
      闻川本来要进来。
      听见这一句,脚步无声地退了回去。
      青黛正抱着一摞空盒过来。
      “闻护卫,你怎么不进去?”
      闻川顺手接过最上面的两个。
      “里面忙。”
      青黛往门里看。
      “姑娘在算账。”
      “嗯。”
      “谢公子也会算?”
      闻川想了想。
      “今日大概不会。”
      青黛没听懂。
      闻川也没解释。
      ——
      天色将暗时,谢执安才从顾家铺子出来。
      闻川牵着马等在外面。
      “看完了?”
      谢执安接过缰绳。
      “嗯。”
      “看出什么了?”
      谢执安上马。
      “什么也没看。”
      闻川愣了一下。
      谢执安已经催马往前。
      走出几步,他又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顾家铺子门口刚挂起灯。
      里面的人没有出来。
      闻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次没笑。
      只问:
      “公子,回府?”
      谢执安收回视线。
      “回。”
      马蹄踏进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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