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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人事同见
谢执安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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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何廷舟进值房时,谢执安已经到了。
桌上摆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昨日那桩临时差遣。
一份是许则当初的调任旧卷。
何廷舟看了一眼。
“还看这个?”
“嗯。”
“看出人了?”
“没有。”
何廷舟习惯了。
他把手里的公文放下,转身要走。
“何廷舟。”
“嗯?”
“吏部今日是不是还有一批临时调补送过来?”
何廷舟想了想。
“有。昨晚送到的,说今日让寺里会看其中两个人。”
“拿来。”
何廷舟又回头。
“现在?”
“现在。”
“你不是还没吃早饭?”
谢执安抬眼。
何廷舟停了一下。
“闻川让我看着。”
“他人呢?”
“买早饭。”
“……”
谢执安伸手。
“先拿。”
何廷舟笑了一声。
“行。”
没多久,两份人事文书送进来。
都是临时调补。
一处缺的是外差。
另一处只是短期协理。
人选不多。
每份三人。
履历、现职、考课、荐语,都附在后面。
谢执安从头翻到尾。
第一页是名字。
第二页是现职。
第三页开始才是旧考。
再往后,是原衙门的意见。
最后才附临时差遣真正需要承担的事务。
何廷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有问题?”
“没有。”
“那你看什么?”
谢执安把六个人的文书拆开。
名字放一处。
旧考放一处。
原衙门意见放一处。
最后那几页差遣事务单独抽出来。
何廷舟看着他。
“你要干什么?”
“重新摆。”
“为什么?”
谢执安没回答。
门外脚步响。
闻川提着早饭进来,一眼看见满桌纸。
再看谢执安。
“手洗了?”
何廷舟转头。
谢执安没动。
闻川把吃的往旁边一放。
“先吃。”
“等会儿。”
“昨日也是等会儿。”
“昨日吃了。”
“什么时候?”
“晚上。”
“……”
何廷舟很识趣地往外走。
“我还有事。”
闻川叫住他。
“何廷舟。”
“嗯?”
“你刚才不是说要看着?”
何廷舟脚步一顿。
谢执安看过去。
何廷舟沉默片刻。
“我突然想起来,我不能背叛同僚。”
“你同僚是谁?”
“现在是谢少卿。”
闻川:“……”
人走得飞快。
谢执安低头笑了一下。
到底把早饭接了过去。
闻川这才看桌上的东西。
“又找到门了?”
“嗯。”
“哪扇?”
谢执安咬了一口热饼。
指了指桌面。
“这些。”
闻川顺着看。
没看明白。
“人事文书?”
“嗯。”
“昨天不就在看?”
“昨天看它们怎么来。”
谢执安把那页旧考推过去。
“今天看它们怎么被看见。”
闻川坐下来。
谢执安吃完最后一口,才把几页重新排好。
“你若是今日定这个人。”
他点了其中一个名字。
“先看什么?”
闻川想了想。
“履历。”
“然后?”
“现职。”
“再然后看旧考。”
“嗯。”
“若看到这里已经觉得不合适呢?”
闻川手指停在第三页。
“后面的东西可能就不会细看了。”
“为什么?”
“人都不合适了,还看那么细做什么。”
“若后面有一条,恰好能改变前面的判断?”
闻川抬眼。
谢执安把最后一页抽出来。
那是差遣事务。
其中一条写得很清楚——
此次临时协理不主外调。
只需核对三处旧档,另补一项交接。
闻川重新看前面的旧考。
那名候选曾被评过一句:
临急应变稍迟。
若是外差,这当然是短处。
可若只是坐下来核旧档——
未必。
“所以昨日孙庆若先看见这页——”
“我没说他一定会改。”
谢执安打断。
闻川点头。
“明白。”
不是要证明某个人一定应该被选。
也不是要把昨日的结果翻过来。
只是同一个人。
同一套真实材料。
先看什么。
后看什么。
最后得到的印象,可能完全不同。
闻川把六份材料重新翻了一遍。
“可文书总得有先后。”
“对。”
“不能把几十页东西一次全塞到所有人眼前。”
“也对。”
“那怎么改?”
谢执安看着桌面。
“先不改所有。”
闻川等着。
“只改临时调补。”
“怎么改?”
“凡涉及临时差遣,人选履历、旧考、差遣实际职责、原衙门意见——”
谢执安把四样东西并到一起。
“同页列要。”
闻川看了两眼。
“同页?”
“嗯。”
“谁先看?”
“都一样。”
“旧考太长怎么办?”
“摘与差遣直接相关的。”
“谁摘?”
谢执安抬眼。
闻川马上反应过来。
“不能让一个人摘。”
“至少不能让一个人决定什么值得被看见。”
闻川靠回椅背。
过了一会儿。
“这活会多不少。”
“会。”
“各司肯定嫌麻烦。”
“嗯。”
“还可能有人说你多事。”
“正常。”
“那你还改?”
谢执安把六个人的文书合上。
“先试三次。”
闻川一顿。
“不是直接定规矩?”
“为什么要直接定?”
“我以为你现在正拆这些路。”
“拆路不是把路全封了。”
谢执安道。
“先看它有没有用。”
闻川看了他一会儿。
“这话听着不像你。”
“哪句?”
“先试。”
“我什么时候不试?”
“你真正要动的时候。”
谢执安抬眼。
闻川补了一句。
“通常都已经想好了。”
谢执安没反驳。
只把文书递过去。
“所以现在还没到。”
——
巳时前,临时调补的会看换了张纸。
很简单。
六个人。
每个人一页。
姓名、现职。
过去三年与此次差遣直接相关的考课。
原衙门意见。
此次差遣真正要做什么。
四项并列。
原本分散在前后十几页里的东西,被压到一张纸上。
完整文书仍在后面。
谁想细看,照旧翻。
没有哪一份材料被删。
也没有哪一条意见被改。
只是第一眼看见的东西变了。
吏部来的官员拿到纸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何廷舟道:
“会看提要。”
“以前没有。”
“今日有了。”
“谁做的?”
何廷舟朝里面看了一眼。
那人顺着看过去。
谢执安正在翻另一份公文。
头都没抬。
吏部官员沉默一下。
“谢少卿?”
“嗯。”
“为什么?”
谢执安这才抬头。
“省时间。”
对方低头看那张比原来更密的纸。
“这叫省时间?”
“你先看。”
人坐下来。
最初还有些不习惯。
看到第二个人时,动作慢了。
第三个人时,他忽然把完整履历往前翻了两页。
“这个人旧考说不擅交接。”
何廷舟点头。
“是。”
“可他前年做过两次临时清册。”
“后面有。”
对方翻到后面。
果然有。
他皱了皱眉。
“这条以前为什么没放前面?”
没人回答。
因为以前也没人觉得应该放前面。
履历就是履历。
旧考就是旧考。
差遣就是差遣。
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
谁也没错。
可等它们真的放到一起,才会发现——
一个人的“不擅交接”,和他究竟要交接什么,本来就不该隔着七八页纸。
半个时辰后。
第一轮意见出来。
六个人里,两人维持原判。
一人从“不宜”改成“可再议”。
另有一人,原本排在第二。
这一次反而被放到了最后。
吏部官员自己都愣了一下。
“等等。”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昨日不是这么排的。”
何廷舟道:
“昨日也没正式定。”
“可昨日初看——”
他说到一半,停了。
初看。
就是这两个字。
谢执安抬眼。
“哪里变了?”
那人重新看了一遍。
“人没变。”
“嗯。”
“考课也没变。”
“嗯。”
“差遣也没变。”
“嗯。”
“就是……”
他指了指那张提要。
“以前先看到这个人的旧考,我会觉得他不稳。”
“今日呢?”
“今日同时看见这次差遣根本不需要他临急处置。”
他说完自己也安静了。
片刻后,又补了一句。
“但这也不能说明他一定合适。”
谢执安点头。
“本来就不能。”
那人抬头。
“那这张纸是为了什么?”
谢执安道:
“让你决定之前,先把该看的都看见。”
屋里静了一瞬。
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惊人。
甚至太普通。
可桌上那四份被重新排序的意见就在眼前。
何廷舟先把纸收了。
“那这三次试行,我来留前后差异?”
“留。”
“谁改过意见也记?”
“不记人。”
何廷舟停住。
“那记什么?”
“记为什么改。”
谢执安道。
“是因为多看见了一条事实,还是因为有人劝。”
“若只是自己重新想了呢?”
“也记。”
何廷舟点头。
抱着东西出去了。
闻川从门边进来。
“你还真不查人。”
“今天不是说过?”
“我以为你至少会顺着梁书吏往下摸。”
“他做错了吗?”
“没有。”
“孙庆呢?”
“也没有。”
“那先别碰。”
闻川看了一眼已经空下来的桌面。
“可你这么改,真有用?”
“刚才不是有一个?”
“那只是一个。”
“所以再试两次。”
闻川点点头。
走了两步,又停下。
“如果没用呢?”
“撤。”
“这么干脆?”
谢执安看他。
“没用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闻川笑了一声。
“行。”
——
同一日午后。
中书另一间值房里,也摆着一份人事文书。
不是谢执安今日看的那一批。
只是寻常调补。
崔既白坐在案后。
对面的人道:
“礼部那边原先属意第二个。”
“为什么?”
“资历够,性子也稳。”
“那就按原来的——”
话还没说完。
门外有人送进来一张新附的提要。
“吏部今日试行的新式样,说临时调补先将相关条件并列,免得各司来回翻卷。”
崔既白伸手接过。
只看了两眼。
原本要出口的话停住。
第二候选。
资历够。
旧考稳。
可这次差遣需要短期接手一批积压文书。
而他上一任考课里,有一句并不起眼的评价。
——办事稳妥,然遇积案多有迟滞。
过去这句话藏在第六页。
现在就在第一眼。
对面的人也看见了。
“那是不是第三个更合适?”
崔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纸翻过去。
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张提要。
所有内容都是真的。
没有谁在劝。
也没有谁在压。
甚至这张纸的做法本身,也挑不出什么错。
“崔大人?”
崔既白抬起眼。
“完整履历拿来。”
对方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人出去以后。
崔既白没有再看那张提要。
过了很久。
他才伸手,把原本放在最上面的第二候选名帖,往旁边挪了一寸。
很小的一寸。
没有人看见。
——
傍晚。
何廷舟把第一日试行结果送回来。
三次会看。
有两次出现意见调整。
一次没有。
没有哪一个人因为这张纸直接被定下。
也没有哪一个人因为它直接出局。
只是过去分散出现的条件,第一次同时摆在了决定者面前。
闻川看完。
“这算成了?”
谢执安摇头。
“早。”
“那你还要看什么?”
“看它会不会让事情变慢。”
“还有?”
“会不会有人为了同页,把不该压成一句的话硬压成一句。”
“还有?”
“谁来决定什么叫‘直接相关’。”
闻川听到这里,笑没了。
“麻烦还挺多。”
“本来就麻烦。”
“那你昨日还说门可以开。”
谢执安把试行记录合上。
“开门也得看外面是不是坑。”
闻川没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