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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路已改了 旧路第一次 ...

  •   吏部那张临时差遣的文书,第二日下午又动了一次。

      闻川知道的时候,谢执安正在大理寺后院洗手。

      午后刚看过一具送来复验的尸身。

      不是大案。

      城西一名独居老人死在家中,邻里疑心有人谋财,京兆府验过一次,家属仍不肯信,才转来大理寺复核。

      结果也简单。

      旧疾。

      无外伤。

      门窗无撬动。

      箱底的银子一文不少。

      何廷舟已经去回文。

      谢执安站在井边,皂角沫还没冲干净,闻川便从月门里快步进来。

      “动了。”

      谢执安头也没抬。

      “什么?”

      “昨日那个临时差遣。”

      水从指间落下。

      “谁动的?”

      “不是人。”

      谢执安抬眼。

      闻川顿了一下。

      “我是说,不是直接换人。”

      “说人话。”

      “……”

      闻川把手里的文书递过去。

      谢执安没接。

      “手湿。”

      “你先看。”

      “会湿。”

      “湿了我抄。”

      “你抄得丑。”

      闻川忍了忍,把纸重新收回来。

      “行,我说。”

      谢执安继续洗手。

      “昨日丙不能调,候选重开,第四个人被提上来。”

      “嗯。”

      “今日上午,吏部原本准备直接定第四人。”

      “然后?”

      “有人补了一份意见。”

      谢执安关了水。

      闻川把巾子扔给他。

      “说第四人虽能用,但资历浅,灾后临时差遣又牵涉三处旧账,贸然调任容易出错。”

      “谁写的?”

      “吏部考功司一名主事。”

      “程肃。”

      谢执安擦手的动作没停。

      “意见有问题?”

      “没有。”

      “那你跑这么快?”

      闻川看他。

      “后面还有。”

      谢执安把巾子搭回架上。

      “说。”

      “程肃建议不从原候选四人里定。”

      “另荐?”

      “也不是。”

      闻川道:

      “他建议把这桩临时差遣拆开。”

      谢执安停了一瞬。

      “怎么拆?”

      “账目仍由原司留人,外务临时借一名熟手过去,十日后再定是否正式补人。”

      井边安静下来。

      风把旁边晒着的验尸布吹起一角。

      谢执安伸手压住。

      “好办法。”

      闻川皱眉。

      “你就这句?”

      “不然呢?”

      “昨天旧流程下,丙本来会直接调走。”

      “嗯。”

      “我们把路一改,丙走不了了。”

      “嗯。”

      “今天第四个人本来要上。”

      “嗯。”

      “现在又有人出来,把这件事拆成两半。”

      谢执安看他。

      “所以?”

      闻川张了张嘴,自己先闭上了。

      谢执安笑了一下。

      “学会了?”

      “学会什么?”

      “别替巧合找主人。”

      “……”

      闻川靠到井栏边。

      “行。”

      “程肃的办法有问题吗?”

      “没有。”

      “比直接调第四个人差吗?”

      闻川想了一下。

      “甚至更稳。”

      “那就先让它走。”

      “可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什么?”

      “路一变,就有新的办法补上来。”

      谢执安把验尸布重新压好。

      “闻川。”

      “嗯?”

      “一个衙门发现原来的办法走不通,换个办法,很正常。”

      闻川点头。

      “所以现在什么都没有。”

      “你一点都不急?”

      “急什么?”

      “万一真有人呢?”

      谢执安往值房走。

      “那急的不是我。”

      闻川一顿,追上去。

      “什么意思?”

      “昨天能藏在顺序里。”

      “今天不能。”

      “昨天不需要有人动。”

      “今天需要。”

      他推开值房门。

      “谁多走一步,谁多留一道脚印。”

      闻川跟进去。

      “那你查程肃吗?”

      “不查。”

      “又不查?”

      “你很想抓他?”

      “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正好在今天提这个。”

      “那就看他为什么提。”

      “这不还是查?”

      谢执安坐下。

      “查事。”

      “别惊人。”

      闻川听明白了。

      “只看这份意见是怎么到他手里的?”

      “还有他平时是不是这么办事。”

      “如果一直都是呢?”

      “那就是他的习惯。”

      “如果不是?”

      谢执安拿过那份文书。

      “再说。”

      程肃的东西很好查。

      不是人好查。

      是事好查。

      吏部十一年,过手文书很多。

      何廷舟抱来第一摞时,闻川看得脸都绿了。

      “这么多?”

      “这还只是近三年。”

      何廷舟把东西放下。

      “你们查人还是抄家?”

      “查事。”

      “那更麻烦。”

      何廷舟看向谢执安。

      “少卿,真全看?”

      “不全看。”

      “那看什么?”

      “程肃遇到原方案走不通时,怎么处理。”

      何廷舟想了一下。

      “改方案?”

      “嗯。”

      “这好找。”

      他转身就要走。

      闻川叫住。

      “等等。”

      何廷舟回头。

      “怎么?”

      “你怎么知道好找?”

      “吏部的驳回意见都有附议。”

      何廷舟道。

      “真换过方案,后面一定有第二份。”

      闻川沉默。

      何廷舟看他一眼。

      “你来大理寺这么久,怎么还不如我熟文书?”

      “我——”

      “他不用熟这个。”

      谢执安低头翻卷。

      何廷舟点头。

      “也是。”

      闻川:“……”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自然。

      何廷舟走了。

      闻川站在原地半晌。

      “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谢执安没抬头。

      “什么?”

      “算了。”

      不到一个时辰,东西重新送来。

      七件。

      程肃过去三年里,遇到原方案因新事实无法执行后,主动提出过七次替代办法。

      两次换人。

      一次延后。

      三次退回原司。

      还有一次,正好也是拆差遣。

      闻川看到最后那份时,脸上的兴奋先散了一半。

      “他以前干过。”

      “嗯。”

      “前年冬天,仓场临时盘点缺人,原定从户部借两个,后来户部有急务,他建议只借一个,另一个从本司内部调。”

      “嗯。”

      “跟今天很像。”

      “所以?”

      闻川把卷宗放下。

      “至少今天这办法符合他的习惯。”

      谢执安抬眼。

      “对。”

      “那还看什么?”

      “七次是谁先把新事实送到程肃手里的。”

      闻川动作一停。

      这次没问。

      直接去翻。

      七件。

      五件,是原经办官直接报。

      一件,是程肃自己发现。

      最后一件,是上司转下。

      今日这一件呢?

      闻川把那张薄薄的附页抽出来。

      看了半晌。

      “不是原经办。”

      谢执安抬眼。

      “谁?”

      “吏部值房。”

      “值房为什么转给他?”

      “上面写——”

      闻川把纸拿近。

      “因程主事素善临差调配,请酌议。”

      “谁写的?”

      “没有署名。”

      谢执安伸手。

      闻川把纸递过去。

      纸很普通。

      字也普通。

      不是正式意见。

      只是值房在转文时顺手添的一行小注。

      若不是今日把程肃过去几年的处理方式摊开,这一行字根本不会显眼。

      闻川压低声音。

      “这行字有点意思。”

      谢执安看着那张附页。

      “先问谁写的。”

      “你不是说别惊人?”

      “问一张值房附注,不算惊人。”

      半刻钟后,吏部值房那名当值书吏被请到了大理寺。

      二十来岁。

      姓陶。

      进门时脸都是白的。

      “谢、谢少卿。”

      谢执安抬头。

      “坐。”

      陶书吏没敢。

      “下官站着就好。”

      “那站着。”

      谢执安把那张附页推过去。

      “你的字?”

      陶书吏看了一眼。

      “是。”

      “为什么写这句?”

      “这个啊。”

      陶书吏明显松了一点。

      “谁让你写的?”

      “没人。”

      “自己想的?”

      “是。”

      “为什么想到程肃?”

      陶书吏挠了一下手指。

      “程主事本来就常办这种事。”

      “你自己想到的?”

      陶书吏迟疑了一下。

      “倒也不是。”

      屋里静了一瞬。

      “早上有人来取旧调任册,听见我们抱怨,说了一句,‘这种临时调配,程主事以前不是办过?’”

      谢执安看着他。

      “认识?”

      “不认识。吏部人多,脸熟,叫不上名字。”

      “然后?”

      “然后他拿了册子就走了。”

      “你就把文书转给了程肃。”

      “是。”

      “因为你也觉得合适。”

      “是。”

      “没人叫你必须转。”

      “没有。”

      “行。”

      谢执安把纸收回来。

      “回去吧。”

      陶书吏愣住。

      “这、这就行了?”

      “你想留下吃饭?”

      “不不不。”

      人走得飞快。

      闻川等门关上,才转过头。

      “就一句话。”

      “嗯。”

      “而且是真的。”

      “嗯。”

      “程肃以前确实办过。”

      “嗯。”

      “陶书吏也确实自己觉得合适。”

      “嗯。”

      闻川慢慢坐下来。

      “如果没有十日试行,丙今天已经调走了。”

      谢执安没说话。

      “不会有第四个人。”

      “也不会有人嫌第四个人资历浅。”

      “程肃更不需要被提出来。”

      他停了一下。

      “路改了。”

      谢执安抬眼。

      闻川看着他。

      “所以有人多走了一步。”

      “目前只多了一句话。”

      “这句话够不够?”

      “不够。”

      “那怎么办?”

      “记着。”

      “那个来取册子的人呢?”

      “借阅册上有名字。”

      “查?”

      “先不动。”

      闻川这次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他不知道陶书吏把这句话告诉了我们。”

      “嗯。”

      “也不知道我们注意到了这一句。”

      “嗯。”

      “所以现在一查,就是告诉他。”

      谢执安把附页放回原处。

      “对。”

      闻川把整件事重新想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那句话轻。

      轻得不像线索。

      没有命令。

      没有假话。

      没有强迫。

      只是把一件本来就真实的事提醒给一个会自己判断的人。

      然后陶书吏自己转文。

      程肃自己改方案。

      事情自己往另一个方向走。

      “谢执安。”

      “嗯。”

      “严大人那次……”

      谢执安眼里的那点松意淡了。

      闻川没有说完。

      谢执安道:

      “别套。”

      闻川一怔。

      “今天这一件,只算今天这一件。”

      “没有证据,就别往死人身上套。”

      声音不重。

      却没有余地。

      闻川点头。

      “知道。”

      谢执安低头,在今日的记录下面写了一句。

      ——原路径受阻后,出现一次额外提醒。

      只这一句。

      写完,他把纸收进匣子。

      “走。”

      闻川看看外面的天。

      “去哪?”

      “吃东西。”

      “你午饭不是吃了?”

      “那是午饭。”

      “现在才申时。”

      “饿了。”

      闻川盯着他。

      “你最近是不是恢复得太好了?”

      谢执安已经往外走。

      “那你别跟。”

      “谁说不跟?”

      闻川抓起外袍。

      “去哪吃?”

      谢执安脚步停了一下。

      “东市。”

      闻川立刻笑了。

      谢执安回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那别笑。”

      “管得真宽。”

      顾清雪今日没在前铺。

      谢执安进门时,青黛先看见他。

      “谢大人?”

      谢执安点头。

      “你家姑娘呢?”

      青黛眼睛往后院一飘。

      “在跟人算账。”

      “那我等。”

      青黛愣了一下。

      “您不进去?”

      “不打扰她。”

      “那您吃东西吗?”

      “吃。”

      答得太快。

      青黛又愣了一下。

      闻川在后面转过脸,肩膀抖了一下。

      谢执安看过去。

      “你出去。”

      “为什么?”

      “你不饿。”

      “我饿。”

      “刚才谁说我午饭吃过了?”

      “那是你。”

      “……”

      青黛没忍住笑。

      最后端了两碟刚出锅的酥饼。

      谢执安坐在窗边。

      真吃。

      没有看文书。

      也没有再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闻川吃到第二块时,后院的帘子终于掀开。

      顾清雪一边低头看账,一边往外走。

      “东仓那批布明日先别——”

      话说到一半。

      她抬头。

      看见窗边的人。

      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谢执安把最后一口酥饼咽下去。

      “饿了。”

      顾清雪看看桌上的空碟,又看看他。

      “所以来我这里吃?”

      “嗯。”

      “你们大理寺没饭?”

      “有。”

      “难吃?”

      “还行。”

      “那为什么?”

      谢执安想了一下。

      “这里近。”

      闻川低头喝茶。

      顾清雪也没拆穿。

      她走过去坐下。

      “今天有好事?”

      谢执安抬眼。

      “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起来没前几天那么累。”

      他安静了一下。

      “算不上好事。”

      “那是什么?”

      “有东西动了。”

      顾清雪没问是什么东西。

      只伸手把剩下那碟酥饼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再吃一个。”

      谢执安看着她。

      “为什么?”

      “你不是饿?”

      “吃两个了。”

      “那就不吃。”

      她又要拿回来。

      谢执安按住碟子。

      “谁说不吃?”

      顾清雪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

      “你今天心情确实不错。”

      谢执安拿起第三块。

      “只是终于不用站在原地想了。”

      顾清雪道:

      “那就走。”

      谢执安抬眼。

      “去哪?”

      “我说你的事。”

      “能走了,就走。”

      他看了她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嗯。”

      “走。”

      傍晚,吏部今日借出的旧册照常一册一册归还。

      借阅栏里的名字都在。

      时辰都在。

      册页也一张不少。

      没有谁改过字。

      没有哪份文书出了错。

      那名当值小吏核完最后一册,在归还栏后画了一笔。

      已还。

      随后把册子送回架上。

      一切与往日没有分别。

      大理寺里,谢执安那只木匣也已经合上。

      里面只有一句新添的记录。

      ——原路径受阻后,出现一次额外提醒。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昨日以前,那句提醒原本根本不需要出现。

      路已经改了。

      下一步,会不会还有人走——

      谢执安不追。

      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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