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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多走一步 正式意见尚 ...

  •   第三日,没人再动那桩临时差遣。

      程肃的办法顺顺当当走了下去。

      账目留在原司。

      外务借人。

      十日后再议。

      没有争执,也没有催文。

      昨日那句多出来的提醒,像只是值房里一个年轻书吏顺手添的一笔。

      闻川等了一上午。

      什么都没等到。

      午时过后,他终于进了谢执安值房。

      “没动。”

      谢执安正在拆一封信。

      “嗯。”

      “你不失望?”

      “不。”

      “为什么?”

      “本来也不该天天动。”

      闻川往他手里瞥了一眼。

      “沈先生?”

      “嗯。”

      沈照野前两日去了城西。

      一个旧识摔断了腿,武馆里几个年纪小的徒弟没人压着,已经打坏两张桌子。

      沈照野嫌麻烦。

      然后去了。

      信上只有几行字。

      ——院里那棵梅树让你老师浇得快死了。

      ——我回来以前别让他碰第二棵。

      ——你留在我这里的护腕裂了,换一副。

      闻川看完,沉默片刻。

      “陆先生把梅树浇死了?”

      “还没。”

      “那沈先生怎么——”

      “他去年养死过一盆兰。”

      “谁?”

      “老师。”

      “……”

      “前年是松。”

      闻川肃然起敬。

      “陆先生还有不会的。”

      谢执安把信拿回来。

      “很多。”

      他提笔回了一句。

      ——别救了,等您回来重新种。

      闻川看着。

      “护腕呢?”

      “不用。”

      “裂了还不用?”

      “我又不靠它活。”

      门外有人敲门。

      “少卿。”

      “进。”

      何廷舟抱着一摞归档册进来。

      “吏部送来的。”

      闻川精神一振。

      “又有了?”

      何廷舟莫名其妙。

      “有什么?”

      “没什么。”

      谢执安伸手。

      “放这。”

      何廷舟却没立刻放。

      “昨日你们问的借阅册,吏部说若还要查,可以把近十日旧册借阅一并送来。”

      “不用。”

      “那我回他们。”

      “嗯。”

      何廷舟把东西放下,又道:

      “昨日那个陶书吏今早托人来问,自己是不是惹事了。”

      闻川一怔。

      “谁吓他了?”

      “没人。”

      何廷舟道。

      “大概被大理寺叫来一趟,回去越想越怕。”

      这倒很像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书吏会干的事。

      谢执安道:

      “告诉他没事。”

      “已经说了。”

      何廷舟走了。

      闻川把门关上。

      “所以今天真什么都不查?”

      “办差。”

      “真办差?”

      谢执安抬眼。

      “你没事?”

      “有。”

      “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忍不住。”

      谢执安翻开第一册。

      “那你有得等。”

      闻川不信。

      结果真等了一个下午。

      谢执安正常看案,正常回文。

      中间被崔俭叫过去一次。

      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册积案。

      闻川看了一眼。

      “挨骂了?”

      “没有。”

      “那怎么了?”

      “寺卿把他的活给我了。”

      “为什么?”

      “说我最近看起来很闲。”

      闻川没忍住笑。

      “谁让你真闲了一下午。”

      谢执安把卷宗往桌上一扔。

      “你很高兴?”

      “没有。”

      “笑得收一点。”

      闻川咳了一声。

      “我出去。”

      谢执安低头翻卷。

      “顺便告诉何廷舟,明日别把我的案桌收空。”

      “为什么?”

      “寺卿看见会误会。”

      闻川出去的时候还在笑。

      直到酉时,大理寺的人开始陆续散了。

      何廷舟又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少卿。”

      谢执安抬头。

      “又怎么?”

      “吏部送错了一张。”

      “什么?”

      “昨日借阅旧调任册的人名抄录。”

      何廷舟把纸递过来。

      “不是说不用了吗?”

      “午后已经抄了,方才跟归档文一起送来。”

      谢执安接过。

      七个人。

      姓名。

      所属。

      借册时辰。

      归还时辰。

      一目了然。

      闻川正好回来。

      看到那张纸,脚步一下快了。

      “来了?”

      “送错的。”

      “送错也是送了。”

      闻川凑过去。

      七个人都很普通。

      两个吏部本司官员。

      三个书吏。

      一个中书办事吏员。

      还有一个仓场司的人。

      每个人后面都有借册缘由。

      没有谁突兀。

      闻川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陶书吏说的那个人在里面?”

      “不知道。”

      “他说脸熟,叫不上名字。”

      “嗯。”

      “那怎么办?”

      “先看时辰。”

      谢执安手指落在其中一行。

      辰初三刻。

      借的是旧年临时差遣归位册。

      理由也清楚——为当日上午一桩临差议事备旧例。

      闻川皱了皱眉。

      “这也没问题。”

      “嗯。”

      “上午本来就有人要议临时差遣,先取旧例,很正常。”

      “嗯。”

      闻川正要把纸放下,动作忽然停了。

      他抬头。

      “等等。”

      谢执安没说话。

      闻川已经转身去翻昨日那份文书。

      纸页翻得很快。

      很快,他抽出一张。

      第四候选资历不足、暂不宜调的正式意见。

      落文时刻——

      辰正。

      闻川盯着那两个时辰。

      辰初三刻。

      辰正。

      差一刻。

      “这不对。”

      谢执安抬眼。

      “哪里不对?”

      “如果辰正才正式有人提出第四个人资历不足,那辰初三刻为什么已经有人去取‘临时差遣怎么另行处置’的旧例?”

      “借册理由没写是为了第四个人。”

      闻川被堵了一下。

      “可太巧了。”

      “巧不是证据。”

      “我知道。”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但这一次,至少有人在正式意见进流程以前,已经开始准备下一种处理办法。”

      谢执安没有纠正。

      闻川看了他一眼。

      “这算不算昨天那一步后面的痕迹?”

      “算一件事。”

      “只算一件事?”

      “现在只有一件。”

      闻川已经习惯他这种说法。

      “那查借册的人?”

      “不先查人。”

      “又查事?”

      “嗯。”

      “查什么?”

      谢执安把借阅抄录拉到面前。

      “查这桩上午议事什么时候定的。”

      闻川点头,转身就走。

      谢执安又叫住他。

      “还有。”

      “什么?”

      “别问谁让他借册。”

      “为什么?”

      “因为借册本身没错。”

      “那问什么?”

      “谁在辰初三刻以前,已经知道这桩临差可能要换办法。”

      闻川停了一瞬。

      “明白。”

      这一次查得比昨日更快。

      不是因为事情简单。

      是因为不用翻人。

      只翻文书怎么走。

      不到半个时辰,闻川带着三份东西回来。

      第一份,是当日上午议事的通知。

      前一日下午便已定下。

      议的是两桩旧临差是否续留。

      与昨日第四候选那桩不是一件事。

      闻川把纸放下。

      “所以中书那个办事吏员辰初三刻去取旧例,确实是为了自己的议事。”

      谢执安点头。

      “正常。”

      第二份,是旧例借阅单。

      也正常。

      第三份,才是昨日第四候选资历意见进入吏部后的转送记录。

      辰正入值房。

      辰正二刻转考功司。

      程肃午前收到。

      每一步都有时刻。

      闻川看完,皱眉。

      “那还是对不上。”

      “什么对不上?”

      “辰初三刻那个人只是正常取册。”

      “嗯。”

      “陶书吏听见他提程肃,也只是顺口。”

      “嗯。”

      “可他为什么会顺口说‘这种临时调配,程主事以前不是办过’?”

      谢执安没回答。

      闻川自己继续往下想。

      那个人去取的,恰好也是临时差遣旧例。

      他本来就在想临差。

      值房的人又正在抱怨另一桩临差卡住。

      听见以后,顺口提一句程肃。

      完全说得通。

      太说得通了。

      闻川靠回椅背。

      “又没了。”

      “什么没了?”

      “那一刻提前。”

      “谁说没了?”

      闻川坐直。

      谢执安拿起第四候选那份资历意见。

      “正式意见辰正才到。”

      “对。”

      “但陶书吏昨日说,他们早上已经在抱怨第四个人不好定。”

      闻川一下停住。

      谢执安道:

      “正式意见没到。”

      “值房已经知道。”

      屋里静了。

      闻川把昨日陶书吏的口供重新找出来。

      那句话很清楚。

      ——昨日那四份东西一起到,主事那边重新开候选。今日第四个人又有人说资历浅,值房里都觉得这事拖着也不是办法。

      “有人说资历浅。”

      闻川慢慢念出来。

      “不是正式意见到了。”

      “嗯。”

      “是在正式意见到以前,值房已经听见这个说法。”

      “嗯。”

      “所以真正提前的不是借册。”

      谢执安看着他。

      闻川手指压在纸上。

      “是消息。”

      这一次,谢执安点了头。

      没有人提前调册。

      没有人提前改文。

      也没有一份不该出现的公文。

      只是“第四个人资历浅,可能不合适”这句话,在正式意见抵达以前,已经先到了值房。

      随后有人正常来取另一桩临差的旧册。

      听见抱怨。

      顺口提了程肃。

      陶书吏自己觉得合适。

      转文。

      程肃自己给出一个更稳的办法。

      所有人都只做了自己本来就能做的事。

      闻川看着那几张纸。

      “这怎么查?”

      谢执安道:

      “先查那句话从哪里出来。”

      “资历意见是谁写的,直接问他?”

      “不急。”

      “为什么?”

      “先看他什么时候决定写。”

      闻川明白了。

      正式落文是辰正。

      可决定落文,不一定是辰正。

      “如果他一早就决定了,只是辰正才送来呢?”

      “那值房提前听见,不奇怪。”

      “如果他辰正前才第一次提出——”

      闻川没说完。

      谢执安已经把文书合上。

      “那再往前看。”

      “还是不抓人?”

      “你今天很想抓人。”

      “我想往前走。”

      “现在就在走。”

      闻川看着他。

      谢执安指了指桌上的纸。

      “昨天我们问,谁多走了一步。”

      “今天换一个。”

      “什么?”

      “谁先知道。”

      闻川没再说话。

      把几份文书重新按时辰排好。

      这一次,最前面没有名字。

      只有一句尚未进入正式文书的话。

      ——第四候选资历浅。

      天彻底黑下来。

      谢执安把东西收好。

      “走了。”

      闻川问:

      “明早继续?”

      “嗯。”

      “先找写资历意见的人?”

      “先问他什么时候觉得第四个人不合适。”

      “如果他说不记得?”

      “那就看他昨天上午见过什么、看过什么。”

      闻川点头。

      走出门又回头。

      “你现在是不是有点觉得不是巧合了?”

      谢执安正在熄灯。

      动作停了一下。

      “有点。”

      闻川愣住。

      他原以为又会听见一句“不知道”。

      谢执安吹灭桌边最后一盏灯。

      “但我觉得没用。”

      黑暗里,声音很平。

      “明天看证据。”

      ——

      回到陆府时,院门已经落了一半。

      谢执安进门,第一眼就看见院子里那棵梅树。

      叶子蔫了一片。

      陆衡正蹲在树边。

      手里拿着一只水瓢。

      谢执安站在廊下。

      没动。

      陆衡抬头。

      “回来了?”

      “嗯。”

      “看什么?”

      谢执安看着那只水瓢。

      “老师。”

      “说。”

      “您今天浇过几次?”

      陆衡脸色一沉。

      “沈照野告状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谢执安沉默。

      陆衡也沉默。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

      最后谢执安道:

      “师父说,回来以前别让您碰第二棵。”

      陆衡站起来。

      “他懂什么养树?”

      “至少他没养死。”

      “这棵还没死。”

      谢执安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湿得发亮的土。

      伸手按了按。

      水都快渗出来了。

      “快了。”

      “……”

      “老师。”

      “干什么?”

      “放下。”

      陆衡握着水瓢。

      “这是我的树。”

      “所以更该放下。”

      “谢执安。”

      “嗯。”

      “你今日是不是在外面查得不顺?”

      谢执安抬眼。

      “怎么看出来?”

      “平时你没这么欠揍。”

      谢执安笑了一声。

      伸手把水瓢拿走。

      “是有一点。”

      陆衡看他一眼。

      没问什么案子。

      只拍了拍手上的泥。

      “吃饭了吗?”

      “没有。”

      “厨房留了。”

      “您呢?”

      “吃过了。”

      “那怎么还在这儿?”

      陆衡看着那棵梅树。

      “救它。”

      谢执安又看了一眼泥。

      “您离它远一点,可能救得更快。”

      陆衡转身就走。

      “饭没了。”

      “老师。”

      “自己做。”

      “我错了。”

      陆衡脚步没停。

      “晚了。”

      谢执安站在原地笑。

      闻川刚从外头跟进来,看见这一幕,默默往旁边绕。

      谢执安回头。

      “你去哪?”

      “我吃过了。”

      “所以?”

      “所以这时候不是朋友。”

      “……”

      闻川走得飞快。

      最后饭还是有的。

      陆衡没真让厨房撤。

      谢执安坐下时,桌上甚至还有一碗热汤。

      他吃完,把碗推开。

      没有立刻回房。

      过了一会儿,才从袖中抽出一张折过的纸。

      辰初。

      辰初三刻。

      辰正。

      几个时辰依次落下。

      旁边没有人名。

      也没有结论。

      谢执安看了一会儿。

      提笔在最上面添了四个字。

      ——谁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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