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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先拆一步 谢执安不等 ...

  •   第二日,许则那一批旧文书送进大理寺时,谢执安只看了一刻钟。

      闻川原本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

      一刻钟后,椅子还没坐热。

      谢执安已经把最后一份文书扣在桌上。

      “够了。”

      闻川看他。

      这次不是前两日那种“不想再硬找一个错”的够了。

      声音很平。

      人也很平。

      连那几日一直压在眉间的倦色都还在。

      可闻川莫名觉得——

      谢执安回来了。

      “看出什么了?”

      “许则第一次被问去城南时,东仓副使空缺的消息还没到他手里。”

      “嗯。”

      “韩避亲时,不知道曹一定留任。”

      “嗯。”

      “曹留任时,韩的避亲文书还没正式到他那条线上。”

      “梁循自退时,不知道自己退完以后,严砚生几乎会变成最后一个。”

      闻川等了一会儿。

      “所以?”

      “所以四件事有一个共同点。”

      闻川精神一振。

      谢执安却道:

      “都合法。”

      闻川盯着他。

      “你这两天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每次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大的,你就说一句谁都知道的。”

      谢执安低头重新翻开许则那份旧文书。

      “谁都知道?”

      “合法啊。”

      “那为什么之前没人把它们放在一起?”

      闻川顿住。

      谢执安拿笔,在四份文书边各点了一下。

      许则。

      韩。

      曹。

      梁。

      没有圈人。

      圈的是日期。

      “合法的事,不代表放在什么时辰都一样。”

      闻川脸上的玩笑慢慢没了。

      谢执安继续道:

      “同一件事实,早半日知道,和晚半日知道,可能就是两种选择。”

      “可这只能说明——”

      “说明不了谁。”

      谢执安截断。

      “我知道。”

      闻川闭嘴。

      谢执安把笔放下。

      “所以不查谁。”

      “那查什么?”

      “不查。”

      闻川没听明白。

      “什么?”

      “我说,今天不查。”

      谢执安站起来。

      “拆。”

      闻川看着他。

      “拆什么?”

      谢执安已经往外走。

      走到门边,才回头。

      “门。”

      半个时辰后,崔俭把那页纸看完。

      他今日难得没在吃面。

      案边却放着半只凉透的烧饼,显然又是忙到一半忘了。

      崔俭把纸翻回来。

      “十日?”

      “十日。”

      “临时补缺、跨衙转运。”

      “嗯。”

      纸上只有一条。

      凡此两类事务,新到事实若足以使原有候选、路线或运力发生变化,同送主责处,并记收文时刻。

      不铺开。

      不追所有衙门。

      先试两个最容易把选择压窄的口子。

      崔俭拿指节敲了一下纸。

      “谁判断这东西足不足以改变选项?”

      “经办人。”

      “怕担责,什么都送呢?”

      “撤。”

      “送少了?”

      “谁决定不送,谁留名。”

      崔俭抬眼。

      谢执安神色没变。

      “出了乱子?”

      “找我。”

      “纸堆满三处衙门?”

      “我收。”

      “十日以后没用?”

      “扔。”

      崔俭看了他两息。

      “你倒快。”

      “人可以慢慢找。”

      谢执安把那页纸往前推了一寸。

      “路先拆。”

      崔俭没立刻拿笔。

      “严砚生的事还没查到人。”

      “嗯。”

      “你就敢先动规矩?”

      “不是规矩。”

      谢执安道。

      “十日试行。”

      “错了就撤。”

      “可这个口子已经看见了。”

      崔俭又看了一遍。

      “你想让几处同时看见会改变选择的东西。”

      “先让该看见的人别晚看见。”

      崔俭没问他是不是怀疑谁。

      只问:

      “谁负责收回?”

      “我。”

      “谁看十日后的结果?”

      “我。”

      “谁挨骂?”

      谢执安顿了一下。

      “这个您可以替我分一点。”

      崔俭抬眼。

      闻川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崔俭把笔拿起来。

      “滚。”

      谢执安没动。

      “先批。”

      崔俭气笑了。

      到底落了笔。

      “先两类。”

      “十日。”

      “别拿一回巧合就给我写成新律。”

      “不会。”

      “还有。”

      崔俭把纸推回去。

      “出了大错,我先撤你这条。”

      “行。”

      “再问你。”

      “行。”

      谢执安收起纸。

      崔俭看着他。

      “严砚生的事,你查到哪儿了?”

      “还没查到人。”

      “那你急着改什么?”

      谢执安把纸折好。

      “查人要证据。”

      “补洞不用。”

      崔俭没说话。

      谢执安转身。

      走到门边时,身后才传来一句。

      “谢执安。”

      “嗯?”

      “别把自己也填进洞里。”

      谢执安停了一下。

      没回头。

      “知道。”

      这条试行办法午后便从大理寺发了出去。

      范围很窄。

      临时补缺。

      跨衙转运。

      只试十日。

      闻川拿着副本回来时,还是觉得快。

      “你昨晚才想到选项变少。”

      “嗯。”

      “今天就动?”

      “要不然呢?”

      “你不再看看?”

      谢执安正在翻另一桩案子。

      头都没抬。

      “万一你想错了?”

      “错了就撤。”

      “这么简单?”

      “试十日而已。”

      谢执安翻过一页。

      “又不是刻进祖宗牌位。”

      闻川坐下。

      “我怎么觉得你前几天不是这样。”

      “前几天有人死了。”

      闻川安静下来。

      谢执安没有回避。

      “我得先确定自己不是因为想怪谁,才觉得哪里有问题。”

      “现在确定了?”

      “没有。”

      “那你还——”

      谢执安抬眼。

      “闻川。”

      “嗯?”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

      “但我知道这个口子存在。”

      “堵一个口子,需要先抓到谁?”

      闻川怔住。

      谢执安已经低下头。

      “查人要证据。”

      “补洞不用。”

      闻川半晌没动。

      最后只说:

      “行。”

      他起身。

      “那我去看这十日谁骂你。”

      “记全一点。”

      “为什么?”

      “骂得有理就改。”

      “没理呢?”

      “让他继续骂。”

      第一封抱怨不到一个时辰就来了。

      说同送麻烦。

      第二封更直接,说“足以改变现有选项”不好判断。

      转运司那边甚至请谢执安亲自过去。

      闻川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满意了?”

      谢执安看了一遍。

      “挺快。”

      “骂你的更快。”

      “说明看见了。”

      他拿起最后一封。

      “走。”

      转运司卡的是一批灾后修缮木料。

      京畿东南两个县。

      一处修堤。

      一处补仓顶。

      原本已有先后。

      上午,补仓那边突然报来仓顶又塌了一角。

      经办官按新办法,把这份消息同时送给两边。

      结果两县都来争。

      转运司主事脸色很差。

      “以前这种事,我们自己调就是了。”

      谢执安问:

      “现在呢?”

      “堤岸那边肯先让三成。”

      “仓房县?”

      “只要先补最危险的两间。”

      “木料够吗?”

      “够。”

      “耽误了吗?”

      “……没有。”

      谢执安点头。

      “那先用。”

      主事瞪他。

      “可来回多了三封文书。”

      “记着。”

      “记什么?”

      “十日以后一起算。”

      “要是天天这样?”

      “撤。”

      “要是只有该争的时候才多这三封?”

      主事不说话了。

      谢执安伸手。

      “往来文书给我一份。”

      “还看?”

      “我总得知道拆的是墙还是房梁。”

      那人看了他一眼。

      到底让人抄了。

      出转运司时,旁边正在卸木料。

      一根斜靠的侧梁被人碰松,木架猛地往外一倾。

      闻川下意识侧身。

      谢执安脚步没停。

      手掌往侧梁上一压。

      木架重重晃了一下。

      硬生生顿住。

      旁边几个役夫赶紧扑上来扶稳。

      谢执安松手,继续往前。

      闻川跟上。

      “你手不疼?”

      “不疼。”

      “那你等等我。”

      “腿在你身上。”

      闻川瞪了他一眼,快步追上。

      走出一段,他才道:

      “不过今天这条有用。”

      “嗯。”

      “至少两边都看见了。”

      “嗯。”

      “以前转运司自己定,也未必错。”

      “是。”

      “甚至可能更快。”

      “是。”

      “可这次两边一起知道以后,自己各退了一点。”

      谢执安却道:

      “这只是没坏。”

      闻川看他。

      “十日才第一日。”

      “还看什么?”

      “看代价。”

      “如果每件事都这样送,衙门会被纸淹死。”

      “如果谁都怕留名,什么都往上送,也会堵。”

      “如果两边知道以后不是各退一步,而是一起闹呢?”

      闻川点头。

      这才是谢执安。

      一次成功,从来不够他把东西叫作答案。

      “那今天算什么?”

      “算能用。”

      “然后?”

      “磨。”

      “磨到它只管该管的。”

      闻川笑了一下。

      “你又开始了。”

      “什么?”

      “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几日那个被严砚生的死压得连卷宗都不愿再往下看的谢执安,终于一点点站回来了。

      不是不疼了。

      严砚生的木匣还在他的书房。

      棺椁也还在回京路上。

      只是疼归疼。

      刀还是刀。

      第二日午前,试行办法出了第一个真正有意思的结果。

      不是成功。

      而是一件本来应该悄无声息过去的小事,忽然没过去。

      吏部一名七品主事的临时差遣。

      候选三人。

      甲在外办差。

      乙家中有丧。

      丙可用。

      照旧例,直接用丙。

      没有任何问题。

      可新办法一走,甲在外办差的回文、乙的避差文书,同时到了主责处。

      还有第四张。

      昨日傍晚刚到。

      丙原本负责的另一处灾后账册出现缺口。

      不是丙有罪。

      只是暂时不能调走。

      四张纸摆在同一张桌上。

      三个人。

      一个都不能立刻用。

      经办主事只好重新开候选。

      原本排在第四、几乎不会被看到的名字,被提了上来。

      闻川拿到消息时,立刻来找谢执安。

      “你看。”

      谢执安正在吃午饭。

      “放那儿。”

      “你先看。”

      “我在吃饭。”

      “就一眼。”

      谢执安抬头。

      “严砚生死了以后,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用吃饭?”

      闻川没话了。

      “你吃。”

      谢执安真继续吃。

      闻川坐在对面等。

      等了一会儿。

      “你能不能快点?”

      “不能。”

      “为什么?”

      “烫。”

      闻川彻底闭嘴。

      终于等他放下筷子,立刻把纸推过去。

      谢执安看完,只问:

      “以前丙那份账册缺口什么时候会到?”

      “按原线,明天下午。”

      “差遣呢?”

      “今天就定。”

      谢执安抬眼。

      闻川也看着他。

      如果没有这条试行办法。

      今天,丙会被正常调走。

      明日下午,他原本负责的账册缺口才会沿另一条线送到。

      然后原衙门再找人补。

      两边都合法。

      两边都没有错。

      只是先后不同。

      闻川压低声音。

      “又是这样。”

      “嗯。”

      “丙会先走。”

      “是。”

      “然后呢?”

      “没有然后。”

      闻川一愣。

      “你不查是谁提的丙?”

      “正常补录。”

      “可时辰——”

      “闻川。”

      谢执安看他。

      “先别替巧合找主人。”

      闻川慢慢闭嘴。

      谢执安把纸还给他。

      “记下来。”

      “记什么?”

      “旧流程下,丙今日调走。”

      “新流程下,丙留任。”

      “只记这个?”

      “只记这个。”

      “名字呢?”

      “都留。”

      “查吗?”

      “不查。”

      “为什么?”

      谢执安把饭碗推开。

      “因为如果有人在等我查——”

      闻川眼神一变。

      这是严砚生死后,谢执安第一次主动把“有人”放进这件事里。

      却仍然只是如果。

      “我一查,他就知道我看见哪儿了。”

      闻川屏住呼吸。

      “那如果真有呢?”

      “让他继续。”

      “继续?”

      “嗯。”

      “可你已经把路改了。”

      谢执安抬眼。

      这一眼,闻川太熟了。

      安静。

      锋利。

      一旦看准了承重点,就不肯再浪费半步。

      “路没了。”

      谢执安道。

      “他若还想过去——”

      停了一瞬。

      “就得自己走出来。”

      闻川站在那里。

      半晌没说话。

      谢执安已经起身拿外袍。

      “去哪?”

      “吏部。”

      “你不是不查?”

      “谁说去吏部就是查人?”

      “那去干什么?”

      “把临时变更也记时刻。”

      “谁改的?”

      谢执安已经跨下台阶。

      “一起记。”

      闻川追出去。

      “谢执安。”

      “嗯?”

      “你是不是已经觉得有人了?”

      谢执安没有回头。

      “我觉得没用。”

      “啊?”

      “证据觉得,才算。”

      闻川脚步停了一瞬。

      前面的人已经走出数步。

      阳光从长廊斜落下来。

      谢执安没催。

      也没等。

      闻川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快步追上。

      “来了。”

      而桌上那四张刚刚被同时送到的纸,还安静地压在午后的光里。

      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没有一件事违规。

      甚至没有一个人值得被抓。

      可从今天开始——

      有些原本只需要藏在顺序里的东西,要想继续往前,就必须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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