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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不能再选 谢执安不再 ...

  •   第二日一早,谢执安没有让人再送西桥的卷。

      闻川进门时,手里抱着昨夜刚补齐的两册口供。

      “栖州又送——”

      “不看。”

      闻川脚下一停。

      “又不看?”

      谢执安正在系护腕。

      不是要出去办案。

      只是袖口昨日被墨蹭了一块,今早换了件窄袖常服,顺手把腕口束紧。

      闻川看了两眼。

      “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昨天看到一半不看,今天送来了又不看。”

      谢执安低头把结压平。

      “昨天不是已经看完了?”

      “车轴后面还有——”

      “闻川。”

      “嗯?”

      “你现在最想从那些口供里找到什么?”

      闻川张了张嘴。

      谢执安抬眼。

      闻川想了一会儿。

      “一个有问题的人。”

      “我也是。”

      “所以不看了。”

      闻川皱眉。

      “怕自己硬找?”

      “嗯。”

      回答得太快。

      闻川反而没话了。

      谢执安从桌边拿起昨日那张白纸。

      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昨夜他坐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写。

      “出去一趟。”

      “去哪?”

      “东仓。”

      闻川愣了一下。

      “查粮?”

      “不查。”

      “那——”

      谢执安已经出门。

      闻川在后面看了他片刻。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东仓副使许则正在骂一扇门。

      “轴木才换几日?”

      小吏低着头。

      “新木也会响。”

      门一推。

      吱呀一声。

      许则脸更黑了。

      “这叫响?”

      谢执安站在仓门外听了一会儿。

      闻川低声道:

      “要不等他骂完?”

      “为什么?”

      “怕溅着。”

      谢执安看他。

      闻川闭嘴。

      许则终于看见两人。

      “谢大人?”

      他先看谢执安,又看闻川,最后看他们身后。

      没人抱卷宗。

      “来查我?”

      “不是。”

      “查粮?”

      “不查。”

      许则明显不信。

      谢执安却真没往粮仓里走。

      只问:

      “当初城南与东仓让你选,你想来这里?”

      许则愣了一下。

      “是。”

      “城南不好?”

      “也好。”

      “真让你去?”

      “朝廷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但如果问你?”

      “东仓。”

      “为什么?”

      “我以前就在转运上做过。这里事多,但正好是我熟的。”

      谢执安点头。

      “现在后悔?”

      许则看了一眼那扇门。

      “修好以前有一点。”

      闻川笑了一声。

      许则瞪他。

      谢执安也笑了。

      “知道了。”

      他说完就走。

      许则愣住。

      “谢大人。”

      谢执安回头。

      “您到底来干什么?”

      “问你一句话。”

      “问完了。”

      两人走出东仓时,身后那扇门又吱呀一声。

      紧接着传来许则的怒声:

      “今天不修好谁都别走!”

      出了东仓,闻川才问:

      “你为什么又问许则?”

      谢执安没答。

      沿街走了一段。

      早市刚散,有卖饼的人在收炉。

      谢执安脚步慢了一下。

      “吃吗?”

      闻川:“啊?”

      “早饭。”

      “你没吃?”

      “没吃饱。”

      闻川看他两眼。

      “吃。”

      两个人站在路边买饼。

      摊主多看了他们两眼,没敢问。

      谢执安拿着饼边走边吃。

      闻川终于忍不住。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没有。”

      “那你一早跑东仓问一句旧话?”

      “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谢执安咬了一口饼。

      过了半条街,才道:

      “许则没选错。”

      闻川差点被噎住。

      “什么?”

      “他想去东仓。”

      “最后也来了东仓。”

      “这不是挺好?”

      “嗯。”

      “那你——”

      “可他最开始没有东仓可以选。”

      闻川咀嚼的动作慢了。

      谢执安把最后一口饼吃完。

      “后来我们把那扇门重新放回去,他自己走进来了。”

      闻川想起那几日。

      想起崔既白那句——

      不必。他会愿意。

      又想起谢执安后来问的:

      谁替他定的?

      “你觉得严大人也是这样?”

      “不是。”

      “哪里不是?”

      “严砚生是真的愿意去。”

      “许则也愿意去城南。”

      “但许则更想去东仓。”

      谢执安把油纸折好,丢进路边竹篓。

      “严砚生当时还有别的地方更想去吗?”

      闻川皱眉。

      “这怎么查?”

      “所以我没说一样。”

      “我只是突然想起许则。”

      闻川跟着他。

      “因为都是选择?”

      “嗯。”

      “可严大人那次,四个候选都是真的。”

      “我知道。”

      “韩大人避亲是真的。”

      “嗯。”

      “曹大人不能走也是真的。”

      “嗯。”

      “梁大人自己退出。”

      “我知道。”

      闻川说着说着,自己停了。

      谢执安也停下。

      街边有人推着菜车从两人身边过去。

      轮子碾过一块小石头,轻轻颠了一下。

      没翻。

      也没停。

      谢执安看着那辆车走远。

      “所以我现在不想查他们为什么退出。”

      闻川慢慢反应过来。

      “那查什么?”

      谢执安看他。

      “先回去。”

      顾家商号今日在拆一批旧布。

      不是坏了。

      是卖不动。

      青黛抱着一匹灰蓝色粗布,脸都皱了。

      “这颜色也不难看啊。”

      顾清雪坐在账桌后。

      “是不难看。”

      “那为什么没人买?”

      “因为旁边那批便宜两文。”

      青黛低头看了看。

      “可那批薄。”

      “买的人知道。”

      “知道还买?”

      “因为他手里只有这么多钱。”

      青黛不服。

      “那不是没得选吗?”

      顾清雪抬眼。

      “有。”

      “可以买这个,也可以买那个。”

      “可他买不起这个。”

      “所以呢?”

      青黛想了半天。

      “那还是没得选。”

      顾清雪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聪明?”

      “姑娘!”

      顾清雪把账册合上。

      “把这批拆开。”

      “别整匹卖了。”

      青黛愣住。

      “拆?”

      “按半匹出。”

      “价钱呢?”

      “总价照旧。”

      “那不是更麻烦?”

      “麻烦就麻烦。”

      顾清雪道。

      “至少想买厚一点的人,不用因为一次拿不出整匹的钱,只能去买薄的。”

      青黛抱着布走了两步。

      又回头。

      “姑娘,这样我们赚得少。”

      “少多少?”

      青黛报了个数。

      顾清雪算了一下。

      “能接受。”

      “哦。”

      青黛走了。

      顾清雪重新拿起账册。

      刚才那句话只是生意。

      她却莫名停了一会儿。

      可以买这个。

      也可以买那个。

      看起来都有。

      真正能伸手拿到的,却未必一样。

      她低头,在账页边缘记了一笔。

      不是关于人。

      只是提醒自己以后进货时,别只看单匹利润。

      门外忽然有人道:

      “顾姑娘在吗?”

      青黛探头。

      “谢大人?”

      顾清雪抬眼。

      谢执安站在门口。

      闻川不在。

      “你今天又顺便?”

      谢执安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

      顾清雪看着他。

      “这次承认了?”

      “嗯。”

      “来做什么?”

      谢执安走进来。

      “坐一会儿。”

      顾清雪没问为什么。

      只让人上茶。

      谢执安坐下。

      真的只是坐。

      顾清雪继续看账。

      他也没找话。

      过了片刻,他看见桌边那几匹拆开的布。

      “为什么拆?”

      “整匹贵。”

      “卖不动?”

      “也不是。”

      顾清雪道。

      “有人想买,拿不出整匹的钱。”

      谢执安看了一会儿。

      “所以拆开。”

      “嗯。”

      “赚少了?”

      “少一点。”

      “还做?”

      顾清雪抬眼。

      “谢大人今天是来查我的账?”

      谢执安笑了一下。

      “不是。”

      “那就别问那么细。”

      “好。”

      他果然不问了。

      又坐了一会儿。

      顾清雪忽然道:

      “严大人的棺椁什么时候回来?”

      谢执安手里的茶停住。

      “三四日。”

      “哦。”

      没有“节哀”。

      也没有说别的。

      顾清雪只是把手边的账册往旁边挪了挪。

      “你今日不用回大理寺?”

      “要。”

      “那还坐?”

      “嗯。”

      顾清雪看了他一眼。

      没赶。

      谢执安低头喝茶。

      昨夜到现在一直绷在脑子里的东西,莫名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想明白了。

      只是这里没人等着他想明白。

      过了小半刻钟,他自己站起来。

      “走了。”

      顾清雪嗯了一声。

      “谢执安。”

      他回头。

      顾清雪看着他。

      “没想明白的事,可以明天再想。”

      谢执安安静了一下。

      “老师昨晚也这么说。”

      “那你听了吗?”

      “没有。”

      “那你告诉我做什么?”

      谢执安终于笑了。

      “走了。”

      回大理寺时,闻川已经等得快没脾气了。

      “你让我回来,自己没回来。”

      “有事。”

      “什么事?”

      “坐了一会儿。”

      闻川盯着他。

      谢执安把外袍搭到椅背上。

      “别问。”

      闻川本来还真想问。

      听见这句,反而笑了。

      “行。”

      桌上已经多了一摞东西。

      不是西桥口供。

      是谢执安出门前让他调的。

      严砚生赴栖前,另外三名候选人的全部原始文书。

      闻川道:

      “按你说的。”

      “只拿当时就存在的。”

      “后来补的说明、口供、回忆,一份没放。”

      谢执安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从韩、曹、梁三个人分别往下查。

      “韩避亲的文书什么时候到?”

      “初六上午。”

      “曹留任?”

      “初六午后。”

      “梁循第一次说不合适?”

      “初七。”

      “正式自退?”

      “初八上午。”

      “严砚生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可能要去?”

      “初八午后。”

      谢执安的笔停了一下。

      “再说一遍。”

      “初八午后。”

      “在那之前?”

      “没人正式问过他。”

      谢执安低头看了片刻。

      “韩作决定时,知道曹走不了吗?”

      闻川一怔。

      翻了翻。

      “不知道。”

      “曹知道韩避亲?”

      “知道得晚。他自己的留任意见已经交了。”

      “梁循呢?”

      “知道两边。”

      “严砚生?”

      “最后都知道。”

      谢执安放下笔。

      闻川慢慢看向他。

      “你不是在查他们为什么退。”

      “嗯。”

      “你在查他们作决定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谢执安把四个人的文书往前推了推。

      “如果梁循知道自己退了以后,最后很可能只剩严砚生呢?”

      闻川想了很久。

      “他可能还是退。”

      “可能。”

      “也可能不退。”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就不只是‘我去不合适’。”

      闻川自己说着,神情变了。

      “他会知道自己这一退,把什么留给了后面的人。”

      谢执安看着他。

      “可他当时不知道。”

      “嗯。”

      “他只知道自己去不合适。”

      “所以他退了。”

      “没错。”

      屋里安静下来。

      韩看见的是避亲。

      曹看见的是留任。

      梁循看见的是自己与许铎的旧隙。

      每个人看见的都是真的。

      可没有一个人在作决定的时候,看见整张桌子。

      谢执安的手停在梁循那份自退文书上。

      很久没有动。

      闻川低声道:

      “如果他们一开始坐在同一张桌上……”

      “结果未必变。”

      谢执安道。

      “韩还是得避亲,曹大概还是得留。”

      “梁循也可能还是退。”

      闻川点头。

      “可至少他知道自己退了以后剩谁。”

      “嗯。”

      谢执安没有继续往下推。

      闻川却已经皱起眉。

      “这是不是有人——”

      “先别替巧合找主人。”

      闻川停住。

      谢执安看着桌上的几份文书。

      “他们看见的不一样,是事实。”

      “是不是有人让他们看见得不一样,还不是。”

      闻川慢慢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现在怎么办?”

      “把许则那次也照这个法子排。”

      “许则?”

      “嗯。”

      “还查严大人吗?”

      “不只查他。”

      闻川看着他。

      谢执安道:

      “如果只在死人身上找,我迟早会找到一个自己想看的答案。”

      “我要知道这是一次。”

      “还是以前也有。”

      闻川点头。

      “查谁先知道什么?”

      “查作决定的时候,他桌上有什么。”

      “后来知道的不算。”

      “别人替他解释的不算。”

      “只看那一刻。”

      闻川把几份文书重新归好。

      走到门边,又回头。

      “谢执安。”

      “嗯?”

      “如果最后发现就是巧合呢?”

      谢执安低头重新翻开手边的案卷。

      “那就是巧合。”

      “严大人的事呢?”

      手上的纸停了一下。

      “该疼还是疼。”

      “不能因为我不喜欢这个答案,就换一个。”

      闻川站了一会儿。

      “知道了。”

      门关上。

      谢执安没有立刻继续看案卷。

      他看着梁循那份自退文书。

      初七。

      梁循知道自己去栖州会与许铎难以相处。

      所以他说不合适。

      初八。

      他正式退出。

      到那一刻,他知道的事情足够让他作出这个决定。

      只是并不包括决定之后的全貌。

      谢执安伸手把那份纸翻过去。

      没有写结论。

      傍晚散值时,闻川回来得很快。

      “许则那次的原始文书明早能齐。”

      “嗯。”

      “还有件事。”

      “说。”

      “当时东仓副使空缺的消息,在许则被问城南之前,确实只在补缺那条线上走。”

      谢执安抬眼。

      闻川立刻补了一句:

      “我没说有人故意。”

      谢执安看了他一会儿。

      “学得挺快。”

      “被你堵怕了。”

      谢执安笑了一下。

      “明天看原件。”

      “好。”

      闻川没有走。

      “今天算查到东西了吗?”

      谢执安想了一下。

      “算。”

      “什么?”

      谢执安把严砚生那只木匣拿起来。

      今日要带回陆府。

      两人一起走到台阶下。

      天已经暗了。

      大理寺门外还有人在等递状纸。

      值夜的小吏正点灯。

      谢执安忽然停住。

      “闻川。”

      “嗯?”

      “你昨日问我,再来一次怎么选。”

      “是。”

      “我今天想明白一点。”

      闻川看他。

      “我不想学怎么选得更好。”

      “那学什么?”

      谢执安没有立刻答。

      脑子里是许则。

      是梁循。

      是李复。

      也是严砚生。

      每个人都在自己当时能看见的东西里,作了一个足够合理的决定。

      他自己也是。

      他救李复。

      严砚生去了栖州。

      最后一个人死了。

      谢执安低声道:

      “我得先看看。”

      “为什么事情到我面前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已经只剩那几个选项了。”

      闻川没有出声。

      谢执安也没有再说。

      这还不是答案。

      甚至未必有人。

      可昨夜那个问题,到这里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准备改变自己的底线。

      下一次再有一个确定会被冤死的人,和一个尚未发生的风险摆在两边——

      他仍然知道自己会选什么。

      所以真正要改的,本来就不是最后那一下。

      谢执安走下台阶。

      手里的木匣很轻。

      他却握得很稳。

      不能每一次,都等到路只剩下两条以后,才问自己该走哪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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