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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局势渐平 三路粮终于 ...

  •   第二日一早,南转场多了八辆车。
      没有军旗。
      也没有人来传许铎的话。
      八辆车整整齐齐停在东侧,车辕上还留着军中旧记。
      州衙小吏围着看了半天,没敢动。
      严砚生到时,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看什么?”
      小吏指了指。
      “军中的。”
      “我知道。”
      “许将军没派人来。”
      “车来了就行。”
      “那怎么记?”
      严砚生咬了一口馒头。
      “借。”
      “借几日?”
      “三日。”
      “若三日后还没还——”
      严砚生看他。
      小吏立刻闭嘴。
      “先记三日。”
      “是。”
      严砚生走过去,绕着八辆车看了一圈。
      车况都不错。
      不是从一堆坏车里挑出来应付他的。
      他伸手拍了拍其中一辆车辕。
      “罗主事呢?”
      “在后面核军粮。”
      “叫来。”
      罗主事很快到了。
      他原在兵部做过军需核验,昨夜刚随最后一批帝京人手抵达栖州,一夜没睡足,眼下还发青。
      “大人。”
      “这八辆给你。”
      罗主事愣了。
      “给我?”
      “盯三日。”
      严砚生道。
      “只运赈粮。”
      “别混军粮。”
      “也别看见哪边缺车就顺手借出去。”
      罗主事点头。
      “明白。”
      “还有。”
      “您说。”
      “第三日之前,把车送回去。”
      “若州衙还缺呢?”
      “缺也还。”
      罗主事抬眼。
      严砚生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
      “借来的东西,按时还。”
      “下回才借得到。”
      罗主事笑了。
      “是。”
      严砚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今日三路重新排。”
      昨天赈粮绕东南旧驿路,避开了民车。
      但那条路太软。
      不能一直走。
      昨日五家大粮商开仓,后来又陆续来了十几家小粮铺。
      粮有了。
      新的问题也跟着来了。
      车更多。
      人更多。
      如果还各走各的,昨日才松开的南转场今天就会重新堵死。
      严砚生让人在院里摆了三块木牌。
      军粮。
      民粮。
      赈粮。
      下面各挂时辰。
      辰初至辰末,军粮先走。
      巳初至午初,赈粮。
      午后民粮与外郡补粮混行。
      不是谁永远优先。
      而是谁在什么时候最不能等。
      许铎的人第一个不满意。
      副将站在木牌前看了一遍。
      “军粮为什么只有一个时辰?”
      严砚生正在看今日下河、青石、南桥三处余粮。
      “一个时辰不够?”
      “以前至少两个。”
      “以前你们边走边点。”
      “现在呢?”
      副将没说话。
      军中昨日已经把清点挪到了转场外。
      车真正进场以后,反而快了。
      严砚生抬头。
      “一个时辰够不够?”
      副将憋了一会儿。
      “够。”
      “那就一个。”
      “若临时多车呢?”
      “提前报。”
      “若来不及报?”
      “来不及就排后面。”
      副将皱眉。
      “军务也排?”
      “急军务另说。”
      严砚生道。
      “你别拿十年才遇一次的急军务,替每天堵路找理由。”
      旁边州衙的人有人低头忍笑。
      副将扫过去。
      笑声立刻没了。
      他又看那三块木牌。
      “民粮为什么放午后?”
      “商户车散。”
      “早上最难齐。”
      “让他们午后走,省得一辆一辆卡在口上。”
      “赈粮呢?”
      “下面早上报数。”
      “州衙装完车差不多巳初。”
      副将没再问。
      因为这一次,每个时辰都有理由。
      不是严砚生觉得谁重要。
      是三路粮本来就有各自的节奏。
      “行。”
      副将转身。
      严砚生叫住他。
      “等等。”
      “又怎么?”
      “回去告诉许铎。”
      副将脸色立刻警惕。
      严砚生道:
      “明日辰初如果军粮还按今天这个数,一个时辰够。”
      “若增加两成以上,提前一个时辰送数来。”
      副将看他一眼。
      “你是在替军中留路?”
      “我是在替转场留路。”
      “都一样。”
      “不一样。”
      副将懒得再争。
      “知道了。”
      他走后,孙桐才道:
      “这回军中没骂。”
      “昨晚骂够了。”
      “您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
      孙桐一愣。
      严砚生指指后墙。
      “他们营就在那边。”
      “嗓门挺大。”
      孙桐没忍住笑。
      严砚生也笑了一下。
      “干活。”
      辰初。
      军粮入场。
      四十七辆车。
      没有停。
      不到半个时辰,全过。
      巳初。
      第一批赈粮进。
      八辆军中借车夹在里面。
      州衙自己的车反而少了。
      因为昨日开仓以后,几家大粮商愿意直接把粮送到南转场。
      不是白送。
      州衙给运费。
      但对州衙来说,省了车。
      午后。
      民粮商队入场。
      原本最容易乱的一段,反而最安静。
      到未初,南转场第一次在白日里空了近一刻钟。
      那个前日喊到嗓子哑的小吏站在路口。
      一时竟不知道该喊什么。
      严砚生从旁边经过。
      “怎么不叫了?”
      小吏摸了摸喉咙。
      “没东西叫。”
      “那挺好。”
      “我还有点不习惯。”
      严砚生看他一眼。
      “找骂?”
      小吏立刻跑了。
      严砚生在空下来的转场里站了一会儿。
      没有笑。
      只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车辙。
      三路粮终于不是在抢一条路。
      开始各走各的时辰。
      这还不叫稳。
      但至少不再互相吃。
      “严大人。”
      贺明从外面跑进来。
      “下河回报。”
      “说。”
      “今日午前已经收到第一批粮。”
      “青石呢?”
      “也到了。”
      “南桥?”
      “还在路上。”
      严砚生皱眉。
      “为什么?”
      “不是车。”
      “是人。”
      “什么人?”
      “南桥安置点这两日发热的人突然多了。”
      严砚生动作一停。
      “多少?”
      “昨日十七。”
      “今日早上三十一。”
      “州里大夫说可能是饮水出了问题。”
      严砚生立刻把手里的粮册合上。
      “粮先别停。”
      “送过去。”
      “人呢?”
      “已经去请大夫了。”
      “哪家的?”
      “城南两个医馆。”
      “够吗?”
      贺明没答。
      显然不够。
      严砚生想了一下。
      “州衙别乱派药。”
      “先找真正看过这几日灾后腹泻、发热病人的大夫。”
      贺明点头。
      “城南那边倒有人提过一个。”
      “谁?”
      “东南安置点这几日有位女大夫一直在看灾后病患。昨夜城南仁济堂的人去借过药,说她分症很稳,先看水、再看人,不轻易乱下药。”
      严砚生抬眼。
      “名字?”
      “林晚棠。”
      “州衙的人?”
      “不是。”
      “那就别下令。”
      严砚生道。
      “派人去问她愿不愿意去南桥。”
      “若愿意,需要什么,州衙给。”
      “若不愿意呢?”
      “找别人。”
      贺明应声出去。
      严砚生重新拿起粮册。
      没再问第二遍。
      ——

      林晚棠收到州衙消息时,正在给一个孩子看喉咙。
      孩子六岁。
      哭得满脸都是泪。
      不是疼。
      是不肯喝药。
      他娘按着他。
      “林大夫,您灌吧。”
      林晚棠把药碗接过来。
      小孩哭得更厉害。
      “不要!”
      “好。”
      林晚棠把碗放下。
      孩子哭声顿了一下。
      他娘也愣了。
      “林大夫?”
      “不喝就不喝。”
      林晚棠道。
      “那换个法子。”
      她从药包里挑了两味,重新让人煎淡一些,又拿了半块糖。
      “喝一口,舔一下。”
      孩子抽抽噎噎看她。
      “真的?”
      “真的。”
      “骗人是小狗。”
      林晚棠看他。
      “你再说一句,我把糖收回去。”
      孩子立刻闭嘴。
      旁边有人笑。
      州衙来的人就在这时进门。
      没催。
      等她看完。
      林晚棠洗过手才问:
      “什么事?”
      “南桥安置点发热的人突然多了。”
      “多少?”
      “三十一。”
      “症状?”
      “发热、腹泻,有几个呕吐。”
      林晚棠脸色立刻变了。
      “水呢?”
      “州里怀疑水。”
      “怀疑没用。”
      她已经开始收东西。
      “井几口?”
      来人一愣。
      “不知道。”
      “吃水从哪儿来?”
      “不知道。”
      “最近淹过没有?”
      “……不知道。”
      林晚棠抬头看他。
      来人有些尴尬。
      “我只是来传话。”
      “我知道。”
      她把药箱扣好。
      “所以我问了也是白问。”
      “走吧。”
      来人反而没反应过来。
      “您去?”
      “不是来问我愿不愿意?”
      “是。”
      “愿意。”
      林晚棠提起药箱。
      “但先说好。”
      “我到了以后,病人怎么分、什么水能喝、哪口井要封,听我的。”
      来人赶紧点头。
      “严大人说,您需要什么,州衙给。”
      林晚棠脚下一顿。
      “严大人?”
      “新来的严砚生严大人。”
      “哦。”
      她没听过。
      也没兴趣多问。
      “那先要人。”
      “多少?”
      “十个。”
      “做什么?”
      “烧水。”
      来人一愣。
      “只烧水?”
      “先烧。”
      “药还没看,别急着开。”
      她已经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石灰。”
      “有。”
      “干净木桶。”
      “有。”
      “别说有。”
      林晚棠道。
      “现在就去拿。”
      来人赶紧跑了。
      林晚棠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
      云又压下来。
      她皱了皱眉。
      “别下。”
      旁边的小药童问:
      “什么?”
      “雨。”
      “为什么?”
      “南桥要是再下雨,水更麻烦。”
      她把药箱背好。
      “走。”
      ——

      午后,帝京兵部也收到栖州新的转运数。
      裴昭衡正好在。
      他不是来管栖州。
      是来交一份京营车马换防核册。
      兵部的人拿到栖州数字,顺口骂了一句:
      “许铎总算肯松手了。”
      裴昭衡抬头。
      “什么?”
      “栖州。”
      “前日扣了二十八辆车。”
      “今日借回八辆。”
      裴昭衡伸手。
      “给我看看。”
      对方递过去。
      裴昭衡只看了两页。
      “不是松手。”
      兵部官员一愣。
      “八辆都借了还不是?”
      “严砚生先把赈粮挪了。”
      “军粮在转场里少堵近半个时辰。”
      裴昭衡把册子翻过去。
      “许铎重新核车,发现八辆后日才用。”
      “现在借出去三日。”
      “对他没损失。”
      兵部官员笑。
      “你倒替他解释。”
      “我只是说他没突然变成好说话的人。”
      “那严砚生呢?”
      裴昭衡看了眼三路分时。
      “会做事。”
      “就一句?”
      “不然呢?”
      兵部官员压低声音。
      “听说谢执安当时也在那场议事里。”
      裴昭衡抬眼。
      “在又怎么了?”
      “严砚生自己接的差事。”
      “他现在把事做成什么样,也是他的。”
      对方摸摸鼻子。
      “知道了。”
      裴昭衡把册子丢回去。
      “外面还说我明年就要成亲。”
      对方眼睛一亮。
      “真的?”
      “假的。”
      “可惜。”
      裴昭衡走出兵部时,想了想。
      还是让人给谢执安捎了句话。
      只有一句。
      许铎没服软。
      ——

      谢执安收到时,正在陆府。
      不是大理寺。
      今日散得早。
      沈照野坐在院子里削一截竹子。
      不是练武用。
      是后院一把旧竹椅裂了。
      他嫌府里下人补得难看,自己拆了一根重新换。
      谢执安经过时看了一眼。
      “师父。”
      “嗯。”
      “您会修?”
      “不会。”
      谢执安停下。
      “那您为什么——”
      “看不出来?”
      沈照野抬头。
      “我正在学。”
      谢执安没话了。
      闻川从后面进来,手里拿着裴昭衡送来的纸条。
      “谢大人。”
      沈照野抬眼。
      闻川立刻改口。
      “谢执安。”
      谢执安接过纸。
      看完。
      “知道了。”
      闻川问:
      “写什么?”
      谢执安递给他。
      闻川看完乐了。
      “许铎没服软。”
      “这算什么消息?”
      “好消息。”
      “为什么?”
      “服软太快才有问题。”
      谢执安走到廊下。
      陆衡正在里面看书。
      没抬头。
      只问:
      “栖州?”
      “嗯。”
      “如何?”
      “三路粮开始分时。”
      “私仓也开了。”
      “严砚生呢?”
      “还在骂人。”
      陆衡翻了一页。
      “那就是还好。”
      沈照野在院里道:
      “这椅子不好。”
      陆衡终于抬头。
      “本来是好的。”
      “……”
      闻川低头憋笑。
      谢执安坐下。
      随手拿过今日新送来的栖州粮价。
      看了一眼。
      昨日栖州中等米一斗,比灾前高两成一。
      今日午后。
      一成七。
      降了四分。
      闻川凑过来。
      “降了?”
      “嗯。”
      “严大人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
      “那要不要送信?”
      谢执安把那张粮价单折起来。
      “不用。”
      “为什么?”
      “他明早自己会看见。”
      闻川想想也是。
      院里很安静。
      只有沈照野削竹子的声音。
      陆衡继续看书。
      谢执安低头,把今日三路转运数重新看了一遍。
      第一批粮到了。
      第二批粮也到了。
      私仓开始松。
      许铎肯在不损军务的地方让半步。
      谢执安看了一眼粮价。
      比昨日低了四分。
      ——

      栖州入夜前,南桥的消息送回州衙。
      不是瘟疫。
      至少现在还不是。
      两口临时取水井被污水倒灌。
      林晚棠当场封井。
      三十一名发热者分开安置。
      重症六人。
      暂时无人死亡。
      严砚生看完,只问:
      “她还缺什么?”
      “干净水。”
      “南桥没有?”
      “有,但运过去慢。”
      严砚生看向墙上的三路粮图。
      看了一会儿。
      “明日赈粮车空返的时候带水。”
      来人点头。
      “是。”
      “别另开车。”
      “明白。”
      人出去后。
      孙桐拿着最后一份市价进来。
      “大人。”
      “又怎么?”
      “粮价。”
      严砚生伸手。
      看了一眼。
      一成七。
      他又看昨日。
      两成一。
      严砚生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孙桐问:
      “降了四分。”
      “我看得见。”
      “这算稳了吗?”
      严砚生把纸放下。
      “哪有这么快。”
      “那——”
      “只能算没继续坏。”
      孙桐笑了。
      “也不错。”
      严砚生看着那张市价。
      半晌,也笑了一下。
      “是不错。”
      窗外,最后一辆赈粮车从州衙门前过去。
      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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