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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仓门先开 栖州粮路刚 ...

  •   许铎那只手还按在地图上。
      严砚生看了一眼。
      “看完了?”
      “没有。”
      “那你慢慢看。”
      严砚生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许铎抬眼。
      “你一到栖州,就给我的军粮车定规矩。”
      “我定的是转场。”
      “军粮车在里面。”
      “所以?”
      “严砚生。”
      “嗯。”
      “你装什么糊涂?”
      严砚生喝了一口茶,苦得皱了皱眉。
      “你要是来吵架,就直接吵,别绕。”
      许铎盯着他片刻,忽然把手从地图上拿开。
      “好。”
      “南转场西口,军车不能停过一刻钟。凭什么?”
      “后面还有粮。”
      “我的清点怎么办?”
      “出去点。”
      “多费一倍人。”
      “那是你的事。”
      许铎冷笑。
      “你倒会省自己的事。”
      “我今天多走二十七里。”
      严砚生把赈粮那条线点给他看。
      “哪儿省了?”
      许铎目光落下去,停了一会儿。
      “你改了赈粮路?”
      “嗯。”
      “为什么不让民粮改?”
      “凭什么让?”
      “灾时。”
      “灾时人家的粮就不是人家的了?”
      许铎没说话。
      严砚生继续:“真到了城里断粮的时候,该征征,该调调。现在还没到。没到那一步,就别先把最狠的法子用完。”
      许铎看了他一眼。
      “帝京来的都这么讲究?”
      “不是。”
      严砚生道:“有些比我更烦。”
      许铎嗤了一声。
      “谢执安?”
      严砚生抬眼。
      “你认识?”
      “没见过。”
      “那你问什么?”
      “听过。”
      “听谁说的?”
      “裴昭衡。”
      严砚生哦了一声。
      “他说什么?”
      许铎想了想。
      “说你要是觉得自己够烦,就去帝京见见谢执安。”
      严砚生沉默了一下。
      “这话倒像他说的。”
      许铎终于笑了一声,很短。
      笑完,他又把目光落回地图。
      “你把赈粮挪出去,西口昨夜确实空了些。”
      严砚生没接话。
      许铎道:“我让人重新核了一遍。扣下的二十八辆里,有八辆后日才用,明日空着也是空着。”
      “所以?”
      “八辆明早送南转场。”
      严砚生看他。
      “借我?”
      “不是给你。”
      许铎面无表情。
      “军中重新排了时限,暂时挪得出来。”
      严砚生点头。
      “行。”
      许铎等了一会儿。
      “没了?”
      “还有什么?”
      “你不谢?”
      “谢什么?”
      严砚生道:“你刚说了,不是给我。”
      许铎:“……”
      “严砚生。”
      “嗯。”
      “你确实挺烦。”
      “彼此。”
      这一回许铎没再吵。
      他把三张路线图重新分开。
      “东南旧驿路撑不了太久。”
      “我知道。”
      “今日雨停,明日若再下,你那条路还得陷。”
      “所以明日再改。”
      “怎么改?”
      “不知道。”
      许铎皱眉。
      严砚生却很平静。
      “我今日刚到。你指望我一晚上把栖州二十年的路都修了?”
      许铎看了他一眼。
      “八辆车只借三日。”
      “行。”
      “第四日我要。”
      “那就第四日还。”
      许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北边三家粮商,最好先别碰。”
      严砚生抬头。
      “为什么?”
      “他们去年给军中供过粮,账还没完全结。你若现在动他们的仓,他们会拿军中旧账说事。”
      “知道了。”
      许铎回头。
      “你这句‘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知道他们会拿什么挡。”
      “碰不碰?”
      “明天看。”
      许铎脸又黑了。
      “我刚才白说?”
      “没白说。”
      严砚生道:“至少省我明天半刻钟。”
      许铎盯了他半晌。
      “随你。”
      帘子一掀,人走了。
      孙桐等脚步彻底远了,才低声道:“严大人,您是真不怕把军中得罪死。”
      “他不是已经挪八辆车了?”
      “那是因为您先把赈粮改了路。”
      “所以说明能谈。”
      严砚生站起来,捶了捶腰。
      “去睡。”
      孙桐一愣。
      “现在?”
      “不然?”
      “那些粮册——”
      “明早看。”
      “七家仓——”
      严砚生看他。
      “你想现在去敲门?”
      孙桐闭嘴。
      严砚生走了两步,又回头。
      “值夜的人别减。东南旧驿路每半个时辰报一次。南转场军粮如果再堵,别跟他们吵,先记时辰。”
      孙桐忍不住笑。
      严砚生停下。
      “笑什么?”
      “您不是说睡?”
      “现在就睡。”
      “说完就睡。”
      这一晚,栖州没再下雨。
      第二日天刚亮,州衙正堂已经坐了七个人。
      都是粮商。
      严砚生来得比他们晚。
      不是故意晾。
      他起晚了。
      昨日赶路又走了大半天泥地,夜里腰疼得翻了几次身,天亮后反而睡沉了。
      孙桐在门外等得心急。
      见人终于出来,赶紧迎上去。
      “都到了。”
      “七个都来?”
      “都来。”
      “挺给面子。”
      “已经等了两刻钟。”
      严砚生脚下一停。
      “怎么不叫我?”
      孙桐看他。
      “您昨晚说,不到辰时别叫。”
      严砚生看了看天。
      “现在呢?”
      “辰时二刻。”
      “……”
      孙桐忍笑。
      严砚生面无表情。
      “走。”
      正堂里七个人已经喝过一轮茶。
      许铎说的北边三家果然都在。
      其余四家,有两个是栖州本地老号,一个是外郡商户,还有一个家里几代都做米粮生意。
      严砚生进门先拱手。
      “诸位久等。”
      一个五十来岁的商人道:“严大人客气。”
      语气不冷,也不热。
      严砚生坐下,没有寒暄太久。
      “请诸位来,为粮。”
      七个人神色都没变化。
      显然早知道。
      严砚生看了一圈。
      “州里要粮。”
      最右边一人立刻道:“严大人,草民仓里的粮已经订出去大半。”
      第二个人接道:“我家仓去年进水,今年本就不多。”
      第三个道:“州衙若要征,得有公文。”
      没人拍桌。
      没人说不给。
      每个人都有理由,而且都是真的。
      严砚生点头。
      “我不征。”
      堂内一静。
      刚才准备好的话一下没了地方。
      有人问:“那大人请我们来……”
      “买。”
      严砚生道:“州衙按市价买。”
      一个粮商皱眉。
      “现在的市价?”
      “今日市价。”
      “可栖州之后还会涨。”
      “可能。”
      “那我们今日卖,不划算。”
      “对。”
      严砚生承认得很快。
      那人反倒愣了。
      严砚生把手里的茶盖放下。
      “所以我不劝你们吃亏。”
      “今日卖给州衙的粮,按今日价结。但不是只有粮价。”
      有人抬眼。
      “什么意思?”
      “从今日起,所有主动售粮给州衙的商户,运粮进城,优先过南转场。”
      “灾后两月内,州衙所属仓场免一半仓脚。”
      “若从外郡补粮回来,州衙给临时路引,不必再等三处复核。”
      七个人终于有人坐直了。
      这些不是钱。
      但都值钱。
      尤其现在。
      一个外郡商户问:“只要卖粮就有?”
      “有。”
      “卖多少?”
      “按比例。”
      严砚生让贺明把一张刚写好的纸放到桌上。
      “别卖我十石,回来要一百辆车的优先。”
      有人笑了。
      气氛松了一点。
      北边一家粮商却没有笑。
      “严大人。”
      “说。”
      “这些便利,是不是只给今日答应的人?”
      “不是。”
      “那我明日再答应,也有?”
      “有。”
      “后日呢?”
      “也有。”
      那人盯着他。
      “那我们为什么今天卖?”
      严砚生看着他。
      “因为今天下面缺粮。”
      那人顿了一下。
      “严大人这是讲情分?”
      “不。”
      严砚生道:“你可以不卖。没人抓你,也没人封你的仓。”
      “但州衙从今日起,每日会在南门贴一张收粮告示。”
      有人皱眉。
      “写什么?”
      “州衙今日收了多少粮,哪家自愿售了多少,州衙按什么价收,给了什么仓脚和路引,都写。”
      那粮商问:“没卖的呢?”
      “不写。”
      “为什么?”
      严砚生抬眼。
      “人家没跟州衙做买卖,我凭什么把名字挂出去?”
      堂里静了一瞬。
      另一个人问:“那百姓怎么知道谁没开仓?”
      “他们知不知道,是他们的事。”
      严砚生道:“州衙不能替他们点名。”
      北边那粮商看着他。
      “可这样一来,卖了的人会得名声,没卖的人还是会被猜。”
      “会。”
      “这不也是压力?”
      “是。”
      严砚生没有避。
      “可州衙只公开自己做过的买卖,不替任何人编理由,也不把没跟州衙交易的人拉出来示众。”
      “你们仍然可以不卖。”
      “今日不卖,明日想卖,条件一样。”
      “明日还不卖,也没人来砸你们的仓门。”
      他往椅背上一靠。
      “我能给什么,摆出来。”
      “你们愿不愿意,自己算。”
      没人立刻说话。
      最年长的粮商忽然问:“若今日开仓,明日粮价涨一成呢?”
      “你亏了。”
      “州衙不补?”
      “不补。”
      “那我为什么卖?”
      严砚生看着他。
      “因为你觉得现在卖值得。”
      “若你觉得不值得,就不卖。”
      老粮商笑了一下。
      “严大人倒不说为国为民。”
      “我说了你就多卖?”
      “不会。”
      “那说它干什么。”
      堂里终于有人真笑了。
      严砚生也笑了一下。
      “诸位都是做生意的。”
      “我不是来教你们做人。”
      “州衙要粮,你们有粮。”
      “我把能换的东西拿出来。”
      “够不够,你们自己算。”
      七个人开始重新看那张纸。
      这一次看得比刚才慢。
      有人问仓脚。
      有人问路引。
      有人问优先过转场到底能优先到什么程度。
      严砚生不全答。
      答不清的直接让贺明去找人核。
      一刻钟后。
      第一家开口。
      “我出三百石。”
      严砚生点头。
      “记。”
      第二家道:“二百。”
      第三家还在犹豫。
      北边那三家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人问:“军中旧账呢?”
      “什么旧账?”
      “许将军没跟大人说?”
      “说了。”
      “那——”
      “那是你和军中的账。”
      严砚生道:“今日卖给州衙,是另一笔。”
      “不会相抵?”
      “不抵。”
      “不会因为我们欠着军中的交割,就扣州衙粮款?”
      “不扣。”
      那人盯着他。
      “有文书?”
      “现在写。”
      严砚生看向贺明。
      “写。”
      没有拖。
      一张临时约文当堂写出。
      严砚生先签。
      州衙盖印。
      那人看完,终于道:“四百石。”
      孙桐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七家。
      最后五家售粮。
      两家没有。
      严砚生没有再劝,也没有留下他们单独谈。
      “好。”
      “今日就到这儿。”
      一个没卖的粮商反而愣了。
      “大人不再问?”
      “问什么?”
      “我们为什么不卖。”
      “你刚才说过了。”
      “粮已有约。”
      那人神色有些不自然。
      “若明日——”
      “想卖再来。”
      严砚生起身。
      “条件一样。”
      “不会因为今日没答应就少?”
      “不会。”
      那人看了他片刻,拱手。
      “多谢大人。”
      人走后,孙桐立刻算。
      “五家共一千六百石。”
      “够下河、青石两处撑四日。”
      贺明也松了口气。
      “比强开仓快。”
      严砚生却没说话。
      他盯着纸上最后两个没售粮的名字。
      孙桐注意到。
      “要查?”
      “不查。”
      “那您看什么?”
      “记住。”
      “为什么?”
      “人家今天没卖,不犯法。”
      严砚生把纸折起来。
      “但以后如果粮价真涨,我得知道城里还有粮在哪儿。”
      孙桐点头。
      “明白。”
      严砚生站起来。
      腰又疼了一下。
      他扶了扶桌角。
      动作很短。
      贺明还是看见了。
      “严大人,要不要请大夫?”
      “不要。”
      “昨日您扛粮——”
      “我就扛了几袋。”
      “那也是——”
      “老毛病。”
      严砚生摆手。
      “坐一会儿就行。”
      这次没人再劝。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一名州吏进来。
      “严大人。”
      “南门告示已经按您的意思贴了。”
      “嗯。”
      “外面围了不少人。”
      “骂我?”
      州吏一愣。
      “没有。”
      “那看什么?”
      “看州衙今日从哪几家收了粮。”
      严砚生点头。
      “让他们看。”
      “还有件事。”
      “说。”
      “刚才有两家小粮铺过来问。”
      “他们仓小,凑不出几百石。”
      “问十石、二十石,州衙收不收。”
      严砚生抬头。
      “收。”
      “可这样登记很麻烦。”
      “那就麻烦。”
      “仓脚和路引也照给?”
      “按比例。”
      州吏应声出去。
      严砚生坐在椅子上没动。
      孙桐看着他。
      “您早知道小户会来?”
      “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把告示贴出去?”
      “让人知道州衙按什么条件收粮。”
      严砚生道:“只在屋里跟七个人谈,栖州的粮就只剩七个人能决定。”
      孙桐怔了一下。
      严砚生已经闭上眼。
      “我歇半刻。”
      “半刻后叫我。”
      “还有事?”
      “多着呢。”
      帝京的粮价,也在这日午后动了一次。
      不大。
      东市三家粮铺,各涨了半成。
      顾清雪拿到账册时,只看了一眼。
      “栖州?”
      掌柜点头。
      “那边昨日转运改道,今日又听说州衙在收粮。”
      “外面都怕后面还会缺。”
      顾清雪翻到库存页。
      “我们不动。”
      掌柜已经习惯她这几日的决定,却还是问:“若明日再涨呢?”
      “明日再看。”
      “现在不跟?”
      “不跟。”
      顾清雪把账册合上。
      “现在涨的是消息。”
      “不是粮。”
      掌柜点头,正要走,又被她叫住。
      “等等。”
      “小姐?”
      “栖州若开始大批收粮,外郡的车路会变紧。”
      “把我们下月原定从东边进的那批货提前三日。”
      掌柜一愣。
      “现在?”
      “嗯。”
      “粮价不涨,运费可能先涨。”
      “别等。”
      “是。”
      人走后,青黛抱着前日已经洗净晾好的食盒进来。
      “小姐,这个还送陆府吗?”
      顾清雪笔尖停了一下。
      “送。”
      青黛把食盒放到一旁。
      “那我晚些让人送过去。”
      顾清雪嗯了一声。
      青黛想了想,又道:“听说谢大人今日还在大理寺。”
      顾清雪抬眼。
      “你怎么知道?”
      “送账的人从那边回来,说看见闻公子在门口买饼。”
      顾清雪低头重新看账。
      “哦。”
      青黛没再多嘴。
      过了一会儿,顾清雪自己问:“昨日那边是不是又忙到很晚?”
      “好像是。”
      “知道了。”
      她没再问。
      只是把原本已经翻过去的一页,又重新看了一遍。
      青黛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
      大理寺里,谢执安刚看完栖州第一份正式收粮报。
      闻川站在桌边。
      “严大人已经把五家私仓的粮买下来了。”
      “不是买下私仓。”
      谢执安道。
      “买粮。”
      “差不多。”
      “差很多。”
      闻川凑过去看。
      “州衙按市价收,给仓脚、路引和转场优先。”
      “还每天贴今日收了谁家的、收多少、什么价。”
      他停了一下。
      “没卖的两家呢?”
      “没写。”
      谢执安翻到下一页。
      “五家卖,两家没卖。”
      “嗯。”
      “严大人没再劝?”
      “没有。”
      谢执安把文书放下。
      “那就对了。”
      闻川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又想起崔既白了?”
      谢执安抬眼。
      “你现在会猜了?”
      “跟久了。”
      “坏事。”
      “我觉得挺好。”
      谢执安没理。
      他把严砚生昨日那份三路改道图和今日收粮办法放到一起。
      看了片刻。
      然后从旁边抽出那份还没写完的政策稿。
      第三条。
      仍停在那里。
      灾时地方临机调度。
      严砚生主张统一上报。
      谢执安在旁边写着:
      谁决定,谁留名。
      两行字挨得很近。
      闻川看见。
      “还没争完?”
      “没有。”
      “人都在栖州了。”
      “回来再争。”
      谢执安说得很自然。
      说完便低头继续看文书。
      闻川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窗外有人跑过廊下。
      手里抱着新送进来的卷宗。
      大理寺照常忙。
      栖州也照常忙。
      而栖州南门外,那张刚贴出去的收粮告示下面,已经添上了第六个名字。
      不是七家大粮商中的任何一家。
      是一间只有二十三石存粮的小铺。
      店主自己在名字后面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留三石自用。
      余二十石,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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