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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三粮一城 严砚生抵达 ...

  •   栖州的雨停了。
      泥却没干。
      严砚生进城时,车轮在南门外陷了两次。
      第一次随行衙役下去推。
      第二次他自己掀帘看了一眼,直接让所有人下车。
      “走。”
      孙桐愣了。
      “严大人,州衙还在三里外。”
      “我知道。”
      “那车——”
      “让它慢慢拔。”
      严砚生踩进泥里。
      他昨日赶了一夜路,身上那件旧青灰官袍已经皱得不像样,靴边全是泥。背却还是直的。
      贺明抱着一摞文书跟下来。
      “先去州衙?”
      “不去。”
      “去哪儿?”
      “南转场。”
      孙桐问:“不是应该先接印?”
      严砚生头都没回。
      “印又不会跑。”
      “粮会。”
      几个人只得跟上。
      栖州南转场比他们想的还乱。
      不是没人做事。
      恰恰是所有人都在做事。
      军粮车沿西侧进。
      州衙赈粮从东仓出。
      民粮商队被夹在中间,十几辆车堵成一团。
      车夫在骂。
      兵卒也在骂。
      一个州衙小吏拿着路引来回跑,嗓子已经喊哑了。
      “军粮先过!”
      “凭什么?”
      “军令!”
      “我这是赈粮!”
      “你有州令,我有军令!”
      “那你去跟许将军说!”
      “你去跟严大人说!”
      小吏气得脸都红了。
      “严大人还没到!”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
      “到了。”
      小吏回头。
      严砚生站在泥里。
      官袍下摆已经脏了半截。
      那小吏先看他的脸,又看他身后几个明显是帝京来的官员。
      “……严大人?”
      “嗯。”
      “下官——”
      “先别下。”
      小吏没反应过来。
      严砚生指了指堵在路上的车。
      “这是谁排的?”
      “州衙。”
      “军粮呢?”
      “军中自己排。”
      “民粮?”
      “商会按原路引走。”
      “所以三边各排各的?”
      小吏张了张嘴。
      “是。”
      严砚生点头。
      “挺好。”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接着道:“难怪堵得这么齐。”
      孙桐低下头。
      贺明嘴角抽了一下。
      小吏脸更红了。
      严砚生已经往前走。
      “把今日三路车数给我。”
      “还有各自去哪儿。”
      “什么时候必须到。”
      “谁定的路。”
      “半个时辰。”
      小吏赶紧跟上。
      “严大人,州衙那边还在等您接印。”
      “让他们等。”
      “可——”
      严砚生回头。
      “你们等了我一天。”
      “粮等不起。”
      小吏不敢再说。
      严砚生到栖州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坐进州衙。
      是在南转场找了一张缺腿的桌子。
      桌子太矮。
      孙桐让人垫了块砖。
      三份路线图摊开。
      军粮。
      赈粮。
      民粮。
      各有各的印。
      也各有各的道理。
      军粮必须按换防节点送。晚了,前面的兵不能空着肚子换防。
      赈粮必须送进三个受灾最重的县。晚半日,下面就要断粥。
      民粮不是朝廷的。商户自己买、自己卖,路引合法,谁也不能因为一句“赈灾”就把人家的车全扣了。
      严砚生看了半个时辰。
      只问了几句。
      “这条路谁的?”
      “军中。”
      “为什么非走?”
      “近。”
      “这条?”
      “州衙。”
      “为什么走?”
      “也是近。”
      “民粮?”
      “还是近。”
      严砚生抬头。
      “都挺会挑。”
      没人敢接。
      他把三张图叠在一起。
      然后抬手,指住南转场外那条最宽的官道。
      “三路都走这儿。”
      孙桐道:“对。”
      “所以都堵这儿。”
      “……对。”
      “那还争什么?”
      严砚生把赈粮路线往旁边一推。
      “赈粮改东南旧驿路。”
      州衙小吏脸色一变。
      “严大人,那边多二十七里。”
      “我知道。”
      “至少慢半日。”
      “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不用车。”
      小吏没听懂。
      严砚生点了点北面。
      “北路要过三个民车集散地。”
      “州衙自己的车不够。”
      “走北路,你们今天下午就会开始借车。”
      “借不到,明天就会征。”
      “前几日刚闹过一次。”
      “再来一次,粮没送出去,城里先炸。”
      小吏闭嘴了。
      这就是昨夜严砚生在驿站先停北路的原因。
      他还没进城。
      先看了车。
      也先看了人。
      严砚生把东南旧驿路圈出来。
      “多二十七里。”
      “慢半日。”
      “但走得动。”
      “先走。”
      孙桐问:“军粮呢?”
      “军粮不动。”
      “民粮?”
      “不动。”
      “那我们自己绕?”
      “对。”
      贺明忍不住道:“凭什么?”
      严砚生看他。
      贺明咳了一声。
      “我是说……从州衙立场看。”
      “凭我们最能改。”
      严砚生道。
      “军粮有军令。”
      “民粮是人家的。”
      “赈粮归我管。”
      “我不改,难道等别人先改?”
      贺明没话了。
      严砚生把路线图卷起来。
      “先走两批。”
      “别一下全压上。”
      “午后看结果。”
      州衙小吏仍有些不安。
      “若改路误了今日下河、青石两处的粮呢?”
      严砚生看了一眼旁边的余粮册。
      “我具名。”
      “南桥呢?”
      “南桥余粮还能撑到明早。”
      他把册子合上。
      “先保前两处。”
      这次没人再问。
      第一批赈粮出南转场时,已经近午。
      没有锣。
      也没有人喊“严大人英明”。
      只是原本堵成一团的车,终于动了。
      一辆。
      两辆。
      十辆。
      然后二十辆。
      泥水被车轮压出两道深痕。
      严砚生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走了多少?”
      孙桐道:“第一批四十三车。”
      “少。”
      “东南旧驿路承不了太多。”
      “所以才少。”
      严砚生看他。
      “先让它走。”
      “走得完,再加。”
      这时军中来人了。
      不是许铎。
      是他的副将。
      三十出头,脸黑,进门先看桌子,再看严砚生。
      “严大人?”
      “嗯。”
      “许将军问,那张单子什么意思。”
      严砚生正在吃一块冷饼。
      闻言连头都没抬。
      “哪张?”
      副将脸更黑了。
      “军粮、民粮、赈粮日耗那张。”
      “哦。”
      “最后那句话。”
      “哪句?”
      副将忍了忍。
      “‘车归将军,路归州衙。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三日后看谁先堵。’”
      严砚生咬完最后一口饼。
      “字不认识?”
      副将:“……”
      孙桐默默转身。
      贺明低头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纸。
      副将吸了口气。
      “许将军让我问,严大人是在激他?”
      “不是。”
      “那是什么?”
      “告诉他。”
      严砚生擦了擦手。
      “军粮的车,他可以扣。”
      “但军粮也要过栖州的路。”
      “他少二十八辆车,军中自己挤得出来。”
      “可若所有军粮都抢最快的道,民粮和赈粮就得堵。”
      “堵到第三天,地方先乱。”
      “地方一乱,他换防照样过不去。”
      副将皱眉。
      “军中有军中时限。”
      “我知道。”
      “那大人还让军粮让路?”
      “我什么时候让了?”
      副将一顿。
      严砚生把路线图推过去。
      “军粮原路。”
      “我改的是赈粮。”
      副将低头看了片刻。
      “那您给将军送那句话做什么?”
      “怕他觉得扣二十八辆车就只是军中的事。”
      严砚生道。
      “不是。”
      “车是他的。”
      “堵是大家的。”
      副将没说话。
      严砚生又拿起一张纸。
      “顺便带句话。”
      副将警惕起来。
      “什么?”
      “我不找他要车。”
      “但南转场西口,从今日起军粮不得停超过一刻钟。”
      副将脸色一沉。
      “严大人,军车进出不是州衙能定的。”
      “我没定军车。”
      严砚生抬眼。
      “我定转场。”
      “西口是州衙管的。”
      “你们要停,可以。”
      “出转场再停。”
      “里面不行。”
      “若将军不同意?”
      “让他来。”
      副将盯了严砚生几息。
      “好。”
      转身走了。
      孙桐等人走远,才低声道:“严大人。”
      “嗯?”
      “您昨日才到。”
      “我知道。”
      “许将军在栖州多年。”
      “我也知道。”
      “那您还——”
      严砚生抬头。
      “所以呢?”
      孙桐没说下去。
      严砚生把剩下半块饼递给他。
      “吃不吃?”
      孙桐:“……”
      “吃。”
      “那就吃。”
      “别说废话。”
      下午,许铎没来。
      但军粮车在南转场西口果然不再长停。
      军中把原本要在转场内做的清点挪到了外面,副将骂了一轮,州衙的人也跟着挨骂。
      路却空出来了。
      第一批赈粮比原计划晚了近半日,全数抵达。
      第二批出发后不久,东南旧驿路一段软地陷车,后面的车队停了下来。
      贺明接到消息,急匆匆跑来。
      “严大人,路堵了。”
      严砚生刚准备去州衙接那个迟了大半日的印。
      “翻了吗?”
      “没有。”
      “人伤了?”
      “没有。”
      “粮呢?”
      “也没事。”
      “那去看看。”
      他转身便走。
      到地方一看,车轮深陷,十几个人正围着硬推。
      严砚生看了两眼。
      “别推。”
      他让人先卸三成粮袋,垫上备用木板,把车身减轻后再拖。过软地时,卸下的粮由随行人手和车夫分担着背过去。
      他自己也弯腰搬了一袋。
      孙桐伸手要接。
      “严大人,您别——”
      “我五十了。”
      严砚生把粮袋往肩上挪了挪。
      “腰确实不好。”
      孙桐一噎。
      “所以你动作快点。”
      旁边几个人没忍住笑了。
      严砚生瞪过去。
      “笑什么?”
      “搬。”
      附近村民听说赈粮堵在路上,也有人带着扁担和小车过来搭手。
      严砚生没拦,只让贺明把来帮忙的人名和工钱一并记下。
      贺明问:“他们是自愿来的。”
      “自愿就不用给?”
      严砚生皱眉。
      “谁教你的?”
      贺明立即低头记账。
      天擦黑前,第二批粮重新上路。
      严砚生这才回州衙。
      那个等了他整整一天的大印终于交到手里。
      六十来岁的老书吏把印递过去时,神情很复杂。
      “大人。”
      “嗯。”
      “您今日一整天都没坐堂。”
      “我知道。”
      “栖州这些日子事情很多。”
      “看出来了。”
      “军中那边——”
      “也看出来了。”
      老书吏顿了顿。
      严砚生抬头。
      “有事说事。”
      “别每说一句都等我害怕。”
      老书吏怔了一下,竟笑了。
      还没开口,门外先有人快步来报。
      “严大人。”
      “军中许将军到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停住。
      严砚生把刚接到手的大印放到桌上。
      “带了多少人?”
      “两个亲兵。”
      “脸色呢?”
      来人憋了一下。
      “不太好。”
      严砚生点点头。
      “那还行。”
      “让他进来。”
      片刻后,脚步声到了门外。
      许铎没有让人通传第二遍。
      帘子一掀,人已经进来。
      他四十上下,身量很高,一身军服还没换,靴边同样全是泥。
      第一眼没看严砚生。
      先看桌上那三张路线图。
      然后才开口。
      “严砚生?”
      严砚生坐着没动。
      “许铎?”
      两人对视。
      许铎冷笑了一声。
      “听说你一到栖州,就先给我的军粮车定了规矩。”
      严砚生抬眉。
      “我定的是转场。”
      “不是你的军令。”
      许铎脸色沉下来。
      “军车停多久,也归你管?”
      “停在我的转场里,归。”
      “出了门,你爱停一夜也行。”
      屋里安静得只剩外面的雨水从檐角往下滴。
      许铎盯着他。
      严砚生也不躲。
      半晌,许铎走到桌前,一掌按住那三张叠在一起的路线图。
      “行。”
      “那今日就把这条线说清楚。”
      严砚生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他。
      “早该说。”
      三张图压在两人手下。
      军粮。
      民粮。
      赈粮。
      同一座城。
      谁也绕不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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