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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责任向上 终议将定重 ...

  •   宫门前的车刚停稳,谢执安便下了车。

      闻川跟在后面,手里抱着那几份原始文书。

      巳正还差不到半个时辰。

      今日终议并不在大朝。

      灾后临时处置牵涉户部、刑部、御史台与中书,几方各出人,最后把定议送御前。地方小吏的名字不会真正出现在朝堂上,他们的生死,往往就在这样一间不算大的值房里先被定下来。

      谢执安到时,里面已经坐了十余人。

      赵侍郎坐在上首。

      昨日才见过的两名御史也在。刑部来了三人,户部两人,中书另有四名参议。

      桌上摆着十几份卷宗。

      李复那份在最上面。

      谢执安进门时,没有人停下来等他。

      一名刑部郎中正在说:

      “……所以今日真正要定的,不是他们当时有没有急迫之情。”

      “急迫有。救人之意也有。”

      “但朝廷若因此认定,只要出于救人便可免除事后严重后果之责,往后再有灾情,谁都可以拿一句‘当时来不及’挡在前面。”

      有人点头。

      “正是。”

      赵侍郎抬眼看见谢执安,只抬了抬手。

      “坐。”

      谢执安没坐。

      他把外衣交给闻川,走到末席,把手里的文书放下。

      刑部郎中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李复擅调官物二十六石,其中药材后来发现受潮。”

      “西南安置点当夜死一人,次晨又死一人。”

      “如今不能证明二人必因药材受潮而死,却也不能证明毫无关系。”

      “若只论擅调,他罪不至重。可若把后果完全剥出去,朝廷便是在告诉所有执行者——只要初衷是救人,后果便无人负责。”

      另一名御史接过话:

      “方进也是一样。”

      “洪水最急时,他未经工部核准,命人拆了南巷临时围栏。确实因此多开出一条撤人通路,可后来水势转向,东侧两间民宅进水。”

      “房毁,人伤。谁负责?”

      “胡维调民车,车翻了,死了一个车夫。若他不调那辆车,那个人或许就不会死。”

      屋里静了片刻。

      这些话都不荒唐。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不是有人非要杀几个基层小吏,而是每个人都能说出一套听起来足够成立的责任。

      户部一名官员先开口:“我不赞成全并。灾时粮、药、车、人手都在动。若最后所有后果都回压到第一个签字的人头上,以后谁还敢签?”

      御史立即道:“那难道后果无人承担?”

      “我没说无人承担。”

      “那谁承担?”

      “该谁承担谁承担。”

      “怎么分?”

      话又绕了回来。

      另一边有人皱眉:“问题就在这里。当时是一条命令下去,后面十几个人接手。真出了事,谁都能说自己只做了其中一步。最后便没人负责。”

      “所以必须有最终责任人。”

      “谁签字,谁担。”

      闻川站在门边,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句话太顺了。

      顺得一时甚至找不到哪里不对。

      谢执安仍没说话。

      他低头翻李复的原始文书。

      未初,西南安置点来报,药与干粮不足。

      未初二刻,李复请示上官。

      申初一刻,仍未得批,李复开临仓,调出二十六石。

      申正前,东西送到。

      酉初,正式批复下来。

      中间差了近两个时辰。

      谢执安又看了一眼另外两份。

      先请,没等到,先做,后补。

      三个人,三件事,三种后果。

      却有同一个东西。

      他抬头。

      “说完了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刑部郎中看向他:“谢大人有话?”

      “有。”

      谢执安合上卷宗。

      “谁授予的紧急处置权?”

      没人立刻回答。

      赵侍郎看着他:“什么?”

      谢执安重复:

      “洪灾当日。”

      “谁授予各处官员临机处置、先行后报之权?”

      一名中书参议皱眉道:“自然是朝廷。”

      “哪一日?”

      那人一顿。

      谢执安已经从闻川手里抽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

      “六月十七。”

      “洪峰入城前一日。”

      “中书、户部、工部三司联合急令。”

      他没念整篇,只点了其中一行。

      “‘灾情紧迫之处,若文移往返恐误人命,准所在官吏权宜先行,事后具报。’”

      屋里没人接话。

      谢执安看向方才那名御史。

      “这是谁的令?”

      “朝廷。”

      “为什么发?”

      “因为当时来不及。”

      “所以他们先做了。”

      “是。”

      “现在为什么罚?”

      “因为造成了后果。”

      谢执安点头。

      “那我再问一次。”

      “谁给了他们在来不及的时候先做的权?”

      御史脸色微沉:“谢大人,授权不等于免责。”

      “我没说免责。”

      一句话把后面的话全截住了。

      谢执安把三份卷宗并到一起。

      “李复有没有失察,查。”

      “方进拆围栏时有没有更低代价、同样来得及的办法,查。”

      “胡维调民车时明不明知车况有险,也查。”

      “有错,照罚。”

      “我今天不是来替他们说无罪。”

      他手指落到六月十七的急令上。

      “我只问一件事。”

      “朝廷在灾时把一部分判断权交给了他们,因为朝廷自己来不及。”

      “文书来不及,层层请示来不及,所以朝廷说——你们先判断,先救人,后补手续。”

      “现在灾退了,朝廷有时间了。”

      “再回过头说,既然最后出了坏结果,谁当时签了字,谁就把所有后果一并担下。”

      他停了一瞬。

      “那当初那份授权是什么?”

      屋里彻底静下来。

      赵侍郎手指停在卷宗边缘。

      刑部郎中先开口:“谢大人的意思,是朝廷也应担责?”

      “当然。”

      有人立刻皱眉:“朝廷如何担?”

      谢执安抬眼。

      “制度给出去的权,本来就带着制度承担的风险。”

      “执行者只担自己当时真正做错的那一部分。”

      “不能把朝廷来不及承担的判断交给他,等事情结束,再把所有坏结果也交给他。”

      御史道:“如何分?”

      “看当时。”

      谢执安答得很快。

      “是否确有急迫。”

      “是否有更低代价、同样来得及的路。”

      “是否谋私。”

      “是否明知风险仍作了不必要的选择。”

      “有,就罚。”

      “没有,就不能因为后来死了人,再倒推他当时那一步必然该担死罪。”

      刑部郎中盯着他:“可人确实死了。”

      “所以查死因。”

      “查不到呢?”

      “查不到,就不能拿猜测补罪。”

      屋里又静了一下。

      赵侍郎指了指新添的那条原则。

      “那这条呢?”

      谢执安看了一眼。

      “删。”

      一个字。

      有人立刻道:“全删?”

      “全删。”

      “重大后果不看了?”

      “看。”

      谢执安拿过笔,没有在原句上修补,直接划掉。

      然后在下面写:

      “临机处置致重大后果者,核其当时情势、可行替代、主观故意及实际失察;不得仅以后果反推其罪。”

      写完。

      搁笔。

      “用这个。”

      刑部郎中看了一遍。

      “这不是免罪。”

      “本来就不是。”

      “李复若明知药材受潮呢?”

      “从重。”

      “胡维若明知车况有险仍强征?”

      “从重。”

      御史问:“如果没有?”

      谢执安看他。

      “那就别替他们造一个有。”

      没人再接。

      赵侍郎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片刻。

      “表决。”

      没有再开第二轮辩论。

      中书四人先过。

      户部两人都过。

      刑部三人中,两人过,一人保留。

      御史台两人,一人反对,一人沉默片刻,也过了。

      赵侍郎最后落笔。

      “改。”

      从谢执安进门到定下,不到两刻钟。

      闻川站在门边,直到众人开始按新原则重新分卷,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手。

      原则改了。

      人还要重新核。

      李复第一。

      刑部把受潮药材的仓储记录调出来。

      药材并不是李复经手受潮。

      临仓在洪水前两日就已经进过水,负责检查的人漏了一批。李复开仓时只知道西南安置点缺药,他没有逐包拆检。

      这是失察。

      但当时二十六石药材与干粮混装,外包无明显水痕。若要求他在申初一刻逐包拆验,送到安置点至少还要再晚一个时辰。

      刑部郎中看完。

      “失察有。”

      谢执安点头。

      “有。”

      “但不至死。”

      “嗯。”

      李复的拟罪被划掉一大截。

      擅调官物仍罚。

      灾后补报迟了半日,也罚。

      但“失察致死”撤掉。

      另外两案很快也按新原则重核。

      方进拆围栏造成民宅进水,处分保留,却不再以后果加重到不可逆重罪;胡维因当时已知车况有险仍调车,处分最重。

      没人被全部放掉。

      也没人再替整个灾情承担并不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胡维那份落定时,刑部郎中低声道:“这个人的错,还是重。”

      “该担的,让他担。”

      谢执安道。

      “但还是那句话。”

      “只担他的。”

      午时刚过,三份终议全部重新落定。

      闻川跟着谢执安从值房出来。

      宫墙被太阳照得发白。

      他走了几步,忽然道:“所以这就算赢了?”

      谢执安脚步一顿。

      “算。”

      闻川看他:“这么干脆?”

      “不然呢?”

      谢执安往宫门外走。

      “人留下了。”

      “该罚的也没放。”

      “错的那条删了。”

      “为什么不算?”

      闻川笑了一声。

      “也是。”

      走到宫门前,他才猛地想起另一件事。

      “栖州。”

      谢执安脚步没停。

      “问。”

      闻川立刻去找候在外面的中书小吏。

      没多久,人跑回来,手里带着一封刚转到宫门的急报。

      “方晟的权限还没批。”

      谢执安接过。

      意料之中。

      闻川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严大人那边呢?”

      “急递已经追上了。”

      “他知道少了二十八辆车。”

      “然后?”

      “没等方晟。”

      谢执安抬眼。

      “他做什么了?”

      小吏翻到第二页。

      “严大人昨夜到栖州外驿,今晨没有先入州衙。”

      “他把原定三路转运改成两路。”

      “停了北路。”

      闻川一怔:“北路最快。”

      “但要穿过三处民车集散地。”

      “若照原计划走,州衙车不够,就一定会临时征车。”

      “严大人直接不要这条路了。”

      “剩下两路各多走二十七里。”

      “慢半日。”

      “但先不碰民车。”

      闻川没说话。

      这正是昨日他们担心的那一步。

      严砚生自己避开了。

      不是因为帝京替他补好了。

      是他到了地方,看见缺口,自己换了路。

      小吏又道:“严大人还给许将军送了张单子。”

      “什么单子?”

      “军粮、民粮、赈粮三路各自的日耗。”

      “下面写了一句——‘车归将军,路归州衙。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三日后看谁先堵。’”

      闻川嘴角一抽。

      “他真这么写?”

      “原话。”

      “许铎回了吗?”

      “回了。”

      “写什么?”

      小吏把纸翻过来。

      只有四个字。

      “少来激我。”

      闻川没忍住笑了一声。

      谢执安唇角也动了一下。

      但那八辆车并没有回来。

      许铎只让人回话:军中换防未完,车暂时不能动。

      栖州的缺口仍在。

      严砚生只是先绕开了第一步。

      闻川问:“那方晟还去吗?”

      “去。”

      “为什么?”

      “今天用不上,不代表三日后用不上。”

      谢执安把急报折起来。

      闻川看了他一会儿。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昨天没去也没事?”

      “不是。”

      闻川收了笑。

      谢执安把急报收入袖中。

      “昨天那个口子存在。”

      “我没去补。”

      “这是事实。”

      他往前走了两步。

      “严砚生自己换了条路,也是事实。”

      闻川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先这样?”

      谢执安脚步没停。

      “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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