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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两路俱紧 栖州仍有一 ...

  •   天刚亮,闻川就回来了。

      他一夜没睡。

      进门时衣摆沾着泥,手里没抱卷宗,只攥着一张折了几折的纸。

      谢执安已经在桌前。

      昨夜送来的三份原始文书并排摊开,旁边压着中书新添的那条终议原则。

      不是改事实。

      是改责任。

      ——凡权宜处置直接引发重大后果者,不因事后具报免其后果之责。

      一句话。

      昨日刚拆开的东西,又被重新拢了回去。

      闻川把纸往桌上一拍。

      “李复那边,我找到了六个人。”

      “两个搬药的,三个当时在西南安置点,还有一个是负责接货的。”

      谢执安抬眼。

      “时辰。”

      “药材出仓是申初一刻。”

      “送到呢?”

      “申正前。”

      “报请?”

      “未初。”

      “批复?”

      “酉初。”

      谢执安没说话。

      闻川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去。

      “也就是说,他等批复,药材得晚一个多时辰。”

      “那两个后来死的灾民呢?”

      “一个当夜死,一个第二日清晨。”

      “药材是不是死因,没人能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另外两个也差不多。”

      “一个调了民车,一个拆了临时围栏。都是先做后报,也都有后果。”

      “可真要把后果全压到他们头上——”

      闻川摇头。

      “压不实。”

      谢执安伸手。

      “纸。”

      闻川递给他。

      上面没有整齐的供词,只有时辰、名字、地点。

      乱得很。

      谢执安看了一遍,把纸压到李复的卷宗下面。

      “够了。”

      闻川愣了一下。

      “这就够了?”

      “嗯。”

      “你昨晚不是还要原始调令、御前批复、各司收到的时辰——”

      “都到了。”

      谢执安点了点桌角。

      闻川这才看见旁边还多了一摞。

      他沉默两息。

      “你也一夜没睡?”

      “睡了。”

      “多久?”

      谢执安看他。

      闻川立刻抬手。

      “行,我不问。”

      门外脚步声正好到了。

      来人不是中书的人,是兵部一名程主事。昨日栖州随员调配,他也在场,进门后连寒暄都省了。

      “谢大人,栖州那边出了个新口子。”

      闻川刚坐下,又站起来。

      谢执安看向他。

      “说。”

      程主事把一封刚到的公函铺到桌上。

      “许铎昨夜补了军粮转运回文。前线两营要换防,原定能借给州衙的六十七辆军驿车,临时要扣回二十八辆。”

      闻川皱眉。

      “换防是真的?”

      “是真的。”

      “日期早就定了,只是地方原本答应补车,昨日夜里才报上来,说补不上。”

      谢执安翻过一页。

      许铎的回文写得硬,却不无理。

      换防不是能停的事。

      粮、药、箭料都得跟着走。

      问题不在他。

      程主事继续道:“少二十八辆车,严大人到栖州后,第一批赈粮就得动民车。偏偏栖州前阵子刚闹过一次强征,州里现在最怕再碰这个。”

      “昨日定随员时,有个空缺位置没补。”

      “州转运判司副使。”

      “只管车马、人力、路引核验,不碰粮价,也不碰粮商。”

      “这个位置若现在补上,人未必要和严大人同日到,但文书能先追上去。民车怎么征、怎么付、什么时候还,都有人单独落名。”

      闻川听完就明白了。

      “也就是说,严大人不是少一个能干活的人。”

      “是少一个能把这件事单独担起来的人。”

      “对。”

      程主事点头。

      “兵部有个合适的人,方晟。去过栖州,核过军马,和许铎打过交道,没结过旧怨。”

      谢执安扫了一眼名字。

      “谁定?”

      “赵侍郎。”

      “什么时候能落?”

      “巳正前。”

      闻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还来得及。

      谢执安问:“为什么一定要巳正前?”

      “赵侍郎巳正要主持灾后终议。”

      “终议之后,他午后还有别的差事。若今天错过,最快明日。”

      “而严大人的急递今晚就能到。”

      程主事顿了顿。

      “这个口子,现在去补,是最稳的时候。”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执安把方晟的名字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兵部已经同意?”

      “人能给。”

      “中书只要把职责和临时副署权一并落下。”

      “赵侍郎点头就成。”

      谢执安没有再问。

      这不是重新换严砚生。

      也不是推翻昨日的一选一。

      严砚生照样去。

      但他到任后的第一步,本来可以少一个实实在在的风险。

      而且现在还来得及。

      谢执安把那张纸拿起来。

      “我去中书。”

      闻川已经转身。

      “我备车。”

      程主事松了口气,行礼后快步出去。

      院里很快有了动静。

      车夫牵车,马蹄磕在青石上,闻川在门口同人说了两句,声音不高,却很快。

      谢执安起身拿外衣。

      衣带才系到一半,门外又有人跑进来。

      这次是中书的小吏。

      手里拿着红签。

      “谢大人。”

      “终议改时辰了。”

      谢执安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巳正。”

      闻川刚从外面进来,闻言猛地抬头。

      “不是午后?”

      “原本是。”

      小吏喘着气。

      “御史台那边说证据已经齐了,不必再拖。赵侍郎也准了,方才刚把时辰改掉。”

      闻川看了一眼窗外。

      距离巳正,不到两个时辰。

      谢执安伸手。

      “终议名单。”

      小吏递过去。

      周行简还在。

      李复也在。

      另外两名基层官员的名字紧跟其后。

      真正危险的已经不是周行简。

      昨日他的责任边界基本定住了。

      现在新添的那条原则,却会把另外三个人一并拖进完全不同的处置区间。

      谢执安往下看。

      李复名字后面多了一行小字。

      ——失察致死,若并擅调官物,拟从重。

      不是最终判决。

      可巳正终议一旦采纳新原则,后面再争的,就只剩“重到什么程度”。

      闻川脸上的那点轻松彻底没了。

      “最重会怎样?”

      小吏没敢答。

      谢执安把纸翻到最后。

      “新原则谁提的?”

      “御史台两名御史联署。”

      “后来刑部有人附议,中书也有人觉得该补。”

      “都是昨夜递上来的。”

      没有一只明显的手。

      每一处都有自己的理由。

      灾时可以临机。

      可临机造成后果,当然也不能一句“为了救人”就一笔抹掉。

      所以有人要补责任。

      也合理。

      正因为合理,才麻烦。

      小吏走后,屋里一下静了。

      谢执安没有立刻动。

      他把昨夜调来的那份灾时总授权又翻开了一遍。

      纸已经被许多人看过,边角微卷。上头写得并不含糊:水患最急时,各安置点、粮仓与临时转运处若遇道路断绝、批复迟延,可由在场主事官先行调物、调车、拆障,事后补报。

      这份授权不是某个基层官员自己给自己找的胆子。

      是朝廷在最乱的时候,亲手把判断压到了下面。

      如今水退了,所有人终于有时间坐在干净屋子里,把那几个当时只能在雨里决定的人重新放到纸面上。

      闻川也看见了那行字。

      “昨夜新添的原则,要真按字面走,这份授权还算什么?”

      谢执安道:“算授权。”

      “那后果也全算他们的?”

      “所以才要争。”

      闻川皱着眉。

      “可李复那批药确实受了潮。”

      “嗯。”

      “他也确实没等批。”

      “嗯。”

      “那你准备替他说他没错?”

      谢执安终于抬眼。

      “谁说我要替他说没错?”

      闻川一怔。

      “擅调官物,该不该记?”

      “该。”

      “药材验看不严,该不该问?”

      “该。”

      “若有人借临机之名谋私、偷懒、乱调,罚不罚?”

      “当然罚。”

      谢执安把总授权压回最上面。

      “但朝廷不能一边叫人在灾时先做,一边等事后出了后果,再把‘为什么当时没有像平日一样等手续’也算成他们的罪。”

      “那不是问责。”

      “是把朝廷自己作过的决定抹掉。”

      闻川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句话若进了终议,今天争的就不再只是李复。

      那三个人只是最先被压上去的。

      新尺子一旦立住,后面还会有更多人被重新翻出来。

      桌上摆着两件事。

      一边是栖州。

      方晟的位置现在去中书,还有机会在巳正前落下来。

      一旦错过,严砚生到任后的第一步就得自己顶住少车、民车和地方旧怨叠在一起的局面。

      不是一定出事。

      只是风险会留在那里。

      另一边也是巳正。

      李复等三个人。

      一旦终议采用新尺子,极重之罪就会先定下来。

      后面再翻,比现在难得多。

      闻川站了片刻,转身出去。

      “我去把车催到门口。”

      谢执安没叫住他。

      他仍看着那两张纸。

      方晟。

      李复。

      其实没有什么可算。

      闻川却忽然想到什么。

      “要不分开?”

      谢执安看他。

      “我去中书盯方晟,你进宫。”

      “或者我带你的话去找赵侍郎。”

      这不是个蠢主意。

      若只是送文书、催人、问时辰,闻川都能做。

      可这一次不行。

      方晟不是补一个名字,而是要把车马核验与临时副署权从原本的州务里单独拆出来。赵侍郎肯不肯落印,看的不是一句“谢大人觉得可行”,而是谁当面把责任边界认下来。

      终议更不用说。

      李复等人的事实早已清楚,今日要争的是朝廷自己该不该承担灾时授权的一部分制度后果。那也不是闻川替他递几句话就能完成的事。

      谢执安道:“你替不了。”

      闻川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他只是还想找第三条路。

      谢执安也想。

      可这一回,第三条路确实没有摆在眼前。

      至少巳正以前没有。

      只是两边都真。

      一边是现在还来得及补上的高风险。

      一边是不到两个时辰后就会落下去的重罪。

      院里传来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

      闻川很快回来。

      “车好了。”

      “先去中书?”

      谢执安拿起外衣。

      “走。”

      两人出了门。

      才下台阶,远处又有人策马急停。

      是兵部的人。

      那人翻身下马,几乎一路跑到近前,把一张临时签押递给程主事留下的随从。

      “方晟那边没问题。”

      “赵侍郎只等谢大人过去把职责拆清。”

      “人一到,今日就能落。”

      闻川看向谢执安。

      现在不是猜测。

      这个口子真的能补。

      只要去。

      谢执安接过签押,看了一眼。

      赵侍郎的名字就在最后。

      他没有上车。

      站了不到两息。

      “不去了。”

      闻川一顿。

      “来不及两边。”

      谢执安把方晟那张纸递回去。

      “把二十八辆车的事追给严砚生。”

      “方晟照旧走补权。”

      兵部来人张了张口。

      “可赵侍郎——”

      “我知道。”

      谢执安已经转身。

      闻川跟上两步。

      “严大人那边——”

      “有风险。”

      “这边呢?”

      谢执安脚步没停。

      “今天会死人。”

      闻川不再说话。

      谢执安上车。

      “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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